嘉言心酸了一把,還是認命地去了。臨走只與嘉語宣告:「我要得罪了姨娘,哥哥面前,你可要給我說好話。」
嘉語道:「嫂子在這裡呢,輪得到我說!」
嘉言:……
待嘉言身影消失在門口,謝云然方才與嘉語笑道:「阿言倒是聽你的話。」
嘉語「嗯」了一聲,自個兒不能去,總是擔著心。當然嘉言並沒有欺負長輩的愛好,但是日後宮姨娘想來,她竟然用王妃來壓她,多少也是不自在。
「阿言定然能帶姨娘回來,」謝云然道,「這個不需你擔心,需要擔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嘉語抬頭看住她:「什麼事?」
「依我看,姨娘該是得了咸陽王妃的訊息。」謝云然說。
嘉語點了點頭。
「雖然不知道訊息如何進來……」謝云然皺了皺眉,家中僕從甚多,難免良莠不齊。
昭熙迎娶她時候的變故,後來細察下來,竟牽涉到十餘家下人,都是權貴重臣,高門朱戶,有姻親,有舊仇,也有風馬牛不相及。私下想過多少次,實在想不明白,誰能夠牽起這麼大一張人情巨網。
之後各家都有整頓下人,然而……宮姨娘還是得了訊息,說明這張網仍然存在。
「……但是從姨娘打聽的路線來看,確實是得了訊息。」謝云然跳過這個念頭,這不是追究的時候,「且不管真假,咸陽王殉國,咸陽王妃下落不明,無論如何,姨娘都是坐不住的,除非三娘你狠得下心……」
狠得下心軟禁宮姨娘。
但是謝云然很懷疑,即便三娘狠得下心,那張網運作起來,宮姨娘未必就逃不出去。
嘉語道:「如今朔州這麼亂,姨娘連遠門都沒出過,哪裡吃得消這個。就是拼著被姨娘埋怨,我也不得不——」
「如果姨娘絕食呢?」
「她要不吃,蘇木蘇葉,明松院裡上上下下誰也不許吃,」嘉語不假思索地說道,「姨娘就是可憐身邊人,也堅持不下去。」
謝云然:……
她該說一句知母莫若女麼。
卻搖頭:「起初興許是這樣,可是三娘啊,蘇木蘇葉,哪怕明松院裡所有人加起來,在姨娘眼裡,如何比得上咸陽王妃?這是其一;其二,雲朔那邊如今還亂著,咸陽王妃更確切的訊息也不是一時半會兒拿得到,姨娘心志不舒,憂傷肺,怒傷肝,思傷脾,長此以往,倘若因此病了,你又能如何?」
嘉語:……
她能阻止宮姨娘自戕,不能阻止她自苦,就是所有人加起來,也不能鑽到她心裡去,讓她不難過,不傷心,不因此一病不起。
謝云然拍拍她的手,結論道:「三娘,姨娘並非無知小兒,你不能為她做主。」
「可是——」嘉語遲疑了一下,不是她瞧不起宮姨娘,只是——「姨娘雖然不是小兒,但是自來心思簡單。從前我們在平城,也少有交遊,少有出門,少有訪客。有父親在,也沒有人敢欺凌到我們頭上來,幾乎就是關著門過日子,簡單得不能再簡單。於世事,於人心險惡,姨娘幾乎是一無所知。」
三娘這是燈下黑啊,謝云然忍不住摸了摸嘉語的鬢髮,搖頭笑道,「那咸陽王妃與三娘你,到底是如何生出這麼多心思來?」
嘉語:……
她可以說是因為死過一次,而賀蘭袖……她能說她天賦異稟嗎?
「即便姨娘真個無知,」謝云然道,「你也可以慢慢教她,把朔州發生了什麼,外面有些什麼,都說給她聽,如果她還是執意要走,三娘,姨娘不是你的婢子,她是你的長輩。你要尊重她……包括尊重她的決定。」
嘉語:……
即便是她的婢子,她也主宰不了她的生死——比如連翹。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哪怕是宮姨娘。那或者是對的,即便賀蘭袖對她十惡不赦,對於宮姨娘來說,她始終是手心裡的肉。她割捨不下。
嘉語用力閉了閉眼睛。
「與其讓姨娘一心想著逃出去,或者以死相逼,」謝云然道,「不如三娘你把外面發生了什麼,會發生什麼,揀能說的說給她聽,一次說不通,多幾次就好了。」
「那要是、要是姨娘還是要走呢?」嘉語眼圈已經紅了,光是問出這句話,對她都不容易。
「如果她還是要走,」謝云然微嘆了口氣。那不是如果,是必然——天底下做母親的,哪個捨得下自己的兒女。三娘和昭熙雖然也是姨娘心尖子上的人兒,但是如今他們好端端在家裡,賀蘭袖生死不知,怎麼取捨,還用猜麼,「三娘你倒是想想,讓她一個人逃出去的好,還是你派人護送她去的好?」
「派、派多少人?」嘉語哭著問。
三娘是完全亂了陣腳,從前多冷靜的人,便是昭熙和她的婚禮上出了天大的變故,都能冷靜,怎麼到了這會兒,竟只能哭著問她「派多少人」——謝云然是有所不知,無他,人的依賴性而已。
謝云然心裡算計了片刻,說道:「具體多少,還須得問你哥哥。」
嘉語「哦」了一聲,是她糊塗了,這等事,自然要與昭熙商量。
謝云然按著嘉語進了晚膳,到申時末,嘉言果然回來了,嘉語往她身後一看,沒有人,臉色就有些發白。
嘉言忙道:「姨娘回明松院去了。」
嘉語一想也對,宮姨娘又不是囚犯,押到這明曜堂來受審,何況她和宮姨娘私下裡什麼話都好說,在謝云然和嘉言面前反而束手束腳——不好下了宮姨娘的面子。因說道:「你做得很對。」
嘉言難得被她阿姐誇獎,一時得意洋洋:「可不——可累死我了,阿姐和嫂子可要好好犒勞我……」
嘉語:……
嘉語問:「姨娘可還好?」
嘉言搖頭道:「不太好。」
嘉語還待要細問,外頭七月通報道:「姑娘,世子回來了。」
昭熙進來,一看兩個妹子都在,「咦」了一聲:「今兒什麼風,把你們倆都給刮來了?」
嘉語和嘉言幾乎是齊齊「啊」了一聲,這才想起她們來找謝云然原是因為元禕炬娶親,王妃考校她們姐妹,叫她們姐妹備禮,因特特里來請教嫂子。
誰想——
嘉語聳拉著腦袋道:「哥哥,姨娘要去朔州找袖表姐,你說怎麼辦?」
昭熙吃了一驚:「如今朔州亂成這樣,哪裡能讓她去——」
「如果她一定要去呢?」
「咱們府裡又不缺人手,看管起來慢慢勸就是了。」昭熙不以為然地說。
「如果姨娘絕食呢?」
「那就明松院上上下下,誰也別想吃!」昭熙惡狠狠地道,「一口水都別想!」
謝云然:……
這兄妹倆絕壁是親生的。
嘉語覺得自己像是很久沒有見過宮姨娘了——竟不知道她老了這麼多。宮姨娘一向養尊處優,又不操心,雖然年已三十出頭,看上去也不過二十五六,然而如今坐在面前,竟真像個三十餘許的婦人了。
嘉語心裡一陣心酸,幾乎要伸手去撫平她眉心細紋。然而終於沒有,她低聲喊道:「……姨娘。」
宮姨娘低垂著眉眼沉默。她是被嘉言帶回來的,嘉言也沒有為難她,是她自個兒心裡先自怯了,後來一想,她怕什麼——嘉言難道就不是她的晚輩了?後來蘇木蘇葉回來說,是世子妃審的人。
而三娘在這裡……她還有什麼臉見三娘?她剪了她笄禮上的衣裳,她換了她笄禮上的簪子,她雖然猜不到那個藏頭露尾的人是誰,但是也沒有蠢到不知道對方不安好心——不然,為什麼不大大方方送給三娘?
只是她想,三娘什麼都有。便失去這一星半點,也算不得什麼。而阿袖……她的阿袖什麼都沒有了。或者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她其實是希望三娘也失去點什麼,這樣興許她能原諒她曾逼阿袖殉葬。
原來她心裡是有怨恨的……只是她不敢面對,也不敢深想。
這時候只聽見嘉語低聲道:「……那些都是不要緊的,笄禮上的那些,大服也好,簪子也罷,都沒什麼要緊,姨娘不必記在心上。」
「表姐……」她猶豫了一下。
長期以來,她都不敢與宮姨娘提到賀蘭袖,一是不知道該如何提起,無論怎麼說,總都還是繞不過去姐妹反目。然而今兒這場對話,是她先自準備了許久,想著要一鼓作氣——長痛不如短痛,不料事到了臨頭,還是卡了殼。
「……表姐,」嘉語重複了一次,「就如姨娘所知道的,咸陽王殉國,表姐如今在朔州,下落不明。」
嘉語原想說「咸陽王既是殉國,如今雲朔州府上下定然在全力搜救表姐」,然而一轉念,這些不盡不實的就不要說給宮姨娘聽了,免得她鑽牛角尖,抓住這個說她騙她,下面的話可就不好說了。
便改口道:「……兵荒馬亂,一時找不到也是有的。」
「……很久了。」宮姨娘突然哭了起來,「阿袖下落不明很久了,她從來沒有離開過我……三娘、三娘你讓姨娘去找她好不好,姨娘在這裡總是慌慌的……姨娘昨兒晚上還夢見她了,她說她餓——」
嘉語趨近去抱住宮姨娘,宮姨娘把頭靠在她肩上,小會兒功夫,肩上衣裳已經溼得透了。
宮姨娘哭著跟她說:「你們倆打小就好,三娘你如今是大了,人大心也大,就忘了你們小的時候,咱們在平城,你淘氣,上樹摘果子,阿袖就在下面戰戰兢兢,又怕有人過來,又怕你摔下來——」
「後來我真的摔下來了……」嘉語喃喃地說。
「可不是,」宮姨娘擦著眼淚,「你還記得,你摔下來了,她撲過來想接住你,結果手脫了臼……」
於是我又欠了她。嘉語冷冷地想,到底沒有說出口。她也不知道當初那些事情,有哪些是賀蘭袖有意為之,哪些是真心實意。興許有過真的,後來都假了。而她大約是疑心得太久,往回看,百孔千瘡。
嘉語深吸一口氣,強行扭轉話題:「姨娘還記得,去年夏天,陛下大婚我們進宮那次嗎?」
宮姨娘怔了怔,不知道嘉語怎麼會提起那茬。
然而這是嘉語唯一能夠正大光明拿出來指責賀蘭袖的:「……姨娘還記得,我那次進宮受了傷,休養了許久才回寶光寺嗎?」
宮姨娘道:「……聽姐夫說過。」素日三娘有個頭疼腦熱,她都不放心,只是這一回在宮裡,她也鞭長莫及。姐夫倒是好言安撫,說宮裡醫藥都是最好的,無須擔心。做爹的都這麼說了,她還能怎麼樣。
「那次父親應該是告訴姨娘,袖表姐被留在宮裡。」嘉語說道,「其實不是。」
「什麼?」宮姨娘懵了。她當時聽說賀蘭袖留在宮裡,雖然並不算指望兒女攀龍附鳳的父母,但是聽到女兒有可能攀到高枝,心裡也是歡喜的。天底下哪個做母親的,不希望女兒嫁得好呢?
「父親也怕姨娘傷心啊,」嘉語低低地道,「姨娘不問,宮裡這樣的地方,誰能傷到我嗎?」
宮姨娘這回遲疑了片刻,她想問「誰」,鬼使神差的,脫口變成了:「阿袖她……她哪裡來這樣的本事?」
「袖表姐和陸皇后要好,姨娘沒有聽說嗎?」
宮姨娘啞然。她當然……也有所耳聞,只是沒放在心上。要好,能有多好,能有和三娘十餘年的姐妹情分麼?這時候被嘉語一件一件挑出來,她並沒有說得更明白,但是宮姨娘忽然就害怕起來。
害怕……什麼?
這和她對於嘉語的怨恨一樣,是她不敢細想,不敢深想。
然而嘉語這一次是鐵了心要與她說個明白。
謝云然說得對,宮姨娘不是她的婢子,就算她鈍,她軟,她心思簡單,她也不是無知小兒,她看不見,聽不到,她就指給她看,說給她聽,那些已經發生的,可能發生的,將要發生的……在她和賀蘭袖之間。
她總要做個決斷。
她不能代替她來決斷。
「是袖表姐,姨娘,袖表姐要我死……」嘉語也哭了起來。真的,從前第一次發現這個真相的時候,那就好像天塌了一樣。連呼吸都困難起來,那個人,你以為全世界背叛你她都會在你身邊的那個人,卻原來——
卻原來——嘉語甚至無法把「原來」兩個字之後的各種念頭補全。卻原來是她。卻原來是這樣,卻原來她人生裡這麼多不幸,來自於她的贈與。為什麼呢。她怎麼就把她恨到了這個地步?
到第二次、第三次……那就像是一把錘子,最初的那一下,驚天動地,到後來,漸漸地就不疼了。
就算還流著血,也不覺得疼了。
「可是——」宮姨娘驚慌失措地抱住嘉語,「可是三娘,在那之前,三娘你還記得麼,你和姐夫、昭熙一起從信都回來那天,你就和我說、和我說……」她記不起來了,只記得三娘說阿袖不好。
阿袖當真——
那又是為了什麼呢?
阿袖她、為什麼會和三娘過不去呢?宮姨娘發現她碰上了她這輩子從來沒有想過、也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的問題。
當然三娘不會騙她,她知道。
阿袖不一樣……
阿袖主意大,三娘膽小,三娘不會騙她。宮姨娘放開嘉語,「砰砰砰」一口氣磕了三個響頭。嘉語不料及此,撲過來已經遲了一步。宮姨娘抬頭道:「三娘,姨娘也沒有別的辦法,阿袖做錯了事,姨娘代她給你賠罪。」
嘉語張了張嘴,搖頭道:「姨娘不必如此。從袖表姐想要我死開始,我就、我也沒有手軟過……」
宮姨娘用力閉了閉眼睛,潸然淚下:這是誰釀的酒,誰種的果?兩個長在她膝下,相親相愛的小姑娘,怎麼就走到了今日?
「那次……袖表姐不是留在宮裡,是父親把她送去了莊子上,原是想等她出閣,這事兒就算完了,」嘉語按住宮姨娘,她儘量用一種冷淡的口氣往下說,「但是後來,袖表姐逃了出來……」
再後來的事,也無須她說,她如何逼殉,賀蘭袖如何出閣,宮姨娘也知道了個七七八八。
「姨娘想念表姐,我不是不知道……」
「但是此去朔州,路阻且長,沒有找到袖表姐也就罷了,要是姨娘出了事——姨娘不要指望我,我不會救表姐,但是我、我不知道日後,我於地下見了阿孃,阿孃問我姨娘呢,我該如何回答?」
「可是阿袖……」宮姨娘只覺得耳邊嗡嗡嗡地響,眼前有無數的金光亂冒,她攥緊手心裡的帕子,「可是阿袖……」
那是她身上的肉啊。
她死了有什麼打緊……她的女兒,那是她身上的肉啊。
嘉語瞧著宮姨娘眼睛也直了,額上不斷地冒汗,竟如水洗一般。
已經是深秋天氣了!忙著上來給宮姨娘撫胸順氣。她原還待再說幾句雲朔亂得厲害,遍地賊匪,人命如草芥,然而見了宮姨娘這等形容,哪裡還敢多說。只道:「姨娘要去找表姐,也不是不可以。」
「真的?」宮姨娘一把抓住她的手,竟如迴光返照一般。
到底是她輸了,嘉語苦笑。賀蘭袖從前總說,宮姨娘什麼都先緊著她,到了這會兒方才知道,骨肉情深。
罷了。
嘉語疏疏道:「哥哥給姨娘挑了人,就由他們護送姨娘北上……但是姨娘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這一路艱險難測,找不找得到袖表姐尚未可知,如果落到什麼人手裡,好歹給我們捎個信……」
言下之意,她是出了這個門,但是她隨時可以回來,無論賀蘭袖是生是死。
然而這時候宮姨娘哪裡還聽得懂這些,只喃喃應道:「好、好……都依你,什麼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