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生前身後

但是結果賀蘭氏成了咸陽王妃。

她知道這麼多,竟不知道咸陽王會事敗身死麼?如果知道,為什麼不推拒這樁婚姻?還是說,她的預知,只是命運的一部分,不是全部?不不不,他試探過了,她知道全部,和她利害相關的,全部。

每一個細節。

驚人的……細緻。

那麼,為什麼還會有這樣的意外?這些念頭在周樂心裡盤旋了許久,無數苦想、糾結和彷徨的夜晚。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不對,」周樂淡淡地說,「有一天,我過河的時候,忽然想明白了。」

「明白——什麼?」屏住呼吸的不僅僅是賀蘭袖。

「去年暖冬,河上還是結了冰,遠看著像是能夠打馬而過。」周樂慢慢地說,「但其實不能。假使我當時跑馬過河,少不了破冰落水,便僥倖沒有淹死,恐怕也會落下病根,沒準就一病不起。」

竟然不能夢想成真……賀蘭袖十分遺憾。

周樂笑了一下——像是看穿了賀蘭袖的遺憾:「但是我沒有——因為有人阻止了我,告訴我這冰薄,不能過馬,所以我沒有死,所以我今兒才能在賀蘭娘子面前,與娘子說這些話。」

「我還是不明白——」

「賀蘭娘子之所以不幸落進冰窟窿裡,是因為賀蘭娘子從前走過這條路,因為賀蘭娘子從前順利地過了河,到了河對岸,但是沒有人告訴賀蘭娘子——如今,這河已經不能過了。」

賀蘭袖:……

他說得對。

這條河,已經是不能過了。並不因為暖冬,河上冰薄,而是有人敲碎了河上的冰,不不不,三娘不是敲碎了河上的冰,而是打斷了她的腿,無論河上冰薄冰厚,她總歸是過不去了——她早該知道。

是她過於自信,慣性地以為她還可以。以為能打敗三娘一次,就能打敗兩次、三次——她忘了,她前世之所以能夠笑到最後,並不是因為她條件比三娘好,恰恰相反,是三娘不與她計較。

三娘那時候當她是至親,又怎麼會與她計較這些小事。

賀蘭袖沉默了一會兒。這些念頭從前沒有過,這半年裡,卻一次兩次地冒出來。她當然知道她和三娘是回不到過去,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總想起她們幼時在平城,她那樣全心全意地依賴過她。

其實她比三娘年長,比三娘想得多;她比三娘心大,也比三娘要得多。而三娘,本身擁有足夠多,所以雜念少。

三娘以為她們是一樣的,其實,一開始就不一樣——她是始平王的女兒,她是個妾身不明,她算是誰家的孩子呢,她姓著賀蘭,卻住在始平王府;她爹媽是結髮夫妻,如今她娘卻給人做了妾室。

那些……就像是潮水,日日夜夜沖刷著她的心,也許是羞辱,也許是混亂,也許是不甘心。總之一步一步,路是自己選的,路是自己走的……要回頭已經是百年身。

你說她後悔?不不不,沒有什麼可後悔的,再來一次,最多是後悔鳳儀殿裡,沒有能夠及時殺死她。

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賀蘭袖低低嘆了口氣,抱著膝,把頭埋下去,太久沒有洗浴,衣物與肉體的酸臭充斥在口鼻之間,她也顧不得了:「原來將軍都知道了——那將軍也就該知道,宋王南下,未必會走同一條路。」

「為什麼不。」周樂淡淡地說。

因為——

賀蘭袖張嘴,又老老實實合上了。為什麼不,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第三個與她們恩怨糾葛又死而復生的人的話,誰能夠影響到蕭阮南下的路?蕭阮在南朝的人脈,並不因為她們姐妹而變動。

「將軍要知道這個做什麼?」賀蘭袖到底沒忍住問——如果她不問,婁晚君都幾乎要脫口而出了。

周樂道:「賀蘭娘子猜不到麼?」

「他沒有帶三娘——」賀蘭袖怎麼會猜不到,但是她的聲音再一次戛然而止。沒有錯,前世他是沒有帶三娘走,這一世呢?

但是反過來想,如果三娘嚴防死守,姨父與表哥倖免於難,那麼就算蕭阮有這個心,也沒這個本事吧。

只不過——

就像她費盡心思,未能得償所願一樣,三娘苦心籌謀,也未必能夠保住父兄不死——不然,她如何就眼睜睜看著兩宮失和,烽煙四起呢。

她賀蘭一介民女,想要的最多不過是姻緣,富貴。三娘是公主啊。這燕朝,是她元家天下啊。賀蘭袖幾乎是幸災樂禍,再怎麼嚴防死守,帝后不還是反目了麼,再怎麼著,天下也還是亂了啊。

而周樂——問到這話,該說他未雨綢繆呢,還是趁火打劫?賀蘭心裡一聲冷笑,只是沒有掛在面上。

「賀蘭娘子是不是想說,如今聖人不敢殺始平王父子,所以即便宋王有心,也帶不走三娘?」周樂問。

賀蘭袖應了一聲「是」。

周樂說道:「我在想賀蘭娘子為什麼走不對路的時候,也想過這個問題。我雖然沒有因為冰薄落水而死在河裡,但是說到底,我終歸還是會死的,或者死在戰場上,或者死在家裡——只是遲早。」

賀蘭抬頭來,眨了一下眼睛:她沒聽懂。

周樂難得好耐心地與她解釋——也許是因為這件事情實在過於詭異,沒有、也不可能有第二個人這樣老老實實做他的聽眾,便日後他與三娘重逢,這些話,也是不能亂說的。但是賀蘭……她的命還在他手裡呢。

——當然他萬萬不會想到,深夜的營帳外還站了個幾乎凍僵的少女,她大氣也不敢出,她冷,也不敢跺腳活動血液,她怕極了,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撐著她,她想要聽下去——無論如何。

「……有些事情可以阻止,有些事情不能。無論是我,還是賀蘭娘子,還是……都不知道這些事裡哪些是可以阻止的,哪些是不能被阻止的。哪些已經被阻止,哪些只是看起來被阻止,其實只是推遲、正蓄勢待發。」

周樂知道這樣說,賀蘭袖也未必能夠明白,又補充道:「譬如我餓了,我動手燒飯,有人抽走了我的柴薪,我可以改去飯館;有人偷走了我的錢,我可以改去鄉人家裡討食;有人說服了鄉人不施捨給我,我還可以埋伏在路邊,搶路人的食物……無論如何,填飽肚子這件事,總歸是會發生的。」

「再譬如,我們會遇見……一些人,我並不知道自己會遇見,不知道什麼時候遇見,興許有人阻攔過我們的相見,我也茫然不知,但是換一個時間,換一種方式,興許到頭來,該相遇的總會相遇。」

——沒有人能夠參透命運的秘密。

你避開的水坑,也許在會在若干年後,幾夏輪迴,變成雨降臨在你的頭上,猝不及防。

賀蘭袖嘆了口氣,這大約也譬如,她千方百計,想要避開嫁給蕭阮以外的人——而最終失敗;三娘千方百計想要避開嫁給蕭阮的命運——誰知道能不能成功呢。

「好吧,」她說,「將軍想要的路線,我給——將軍回饋我以什麼?」

周樂微微一笑,那笑容近乎嘲笑:「賀蘭娘子還想要什麼?」

賀蘭袖:……

偏周樂並不知道這世上還有「適可而止」四個字,又道:「賀蘭娘子要是有誠意與我做這筆交易,不如先回答了我之前的問題。」

賀蘭袖:……

她想死!

「將軍可沒有給出任何能保證交易順利進行的誠意。」賀蘭袖忍不住說道。

「沒有嗎?」周樂大吃一驚,「不然,賀蘭娘子以為自己憑什麼活到如今呢?」

賀蘭袖:……

她想死!

賀蘭袖想了片刻,說道:「要我拿出誠意也可以,將軍還得答應我一件事。」

周樂揚一揚眉:「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