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相逢相識

「鄭娘子?」王妃略怔,「哪個鄭娘子?」

芳桂道:「廣懷王家那位,王妃忘了嗎,前兒三姑娘及笄她還來捧過場……」

王妃「哦」了一聲,道:「請她進來。」

鄭笑薇來始平王府的次數卻不算多。這次既是受鄭忱所託,少不得穿戴得端莊一些。她父親與夫婿北上,前腳才走,後腳就被母親接回了孃家,日子過得可逍遙。待聽說李家出事,倒是狠狠吃了一嚇。

鄭忱也沒有仔細與她解釋來龍去脈,只含混說得罪了華陽。鄭笑薇也不傻,第一時間就想到多半是與李家有關——難不成李家滅門,竟是她這位堂兄的手筆?這個念頭鄭笑薇私下裡想過,卻不敢信。

鄭郎他……無論如何都不像是這等心狠手辣的人。

但是母親卻勸說自己離他遠一點……

鄭笑薇這恍神間,已經被領到暢和堂,忙正了正容,問安,寒暄,終於輪到說正話的時候,鄭笑薇挺直了背脊,堆出滿臉歉意,說道:「我這次來,是受堂兄所託,來向華陽公主道歉……」

始平王妃:……

屏風後的始平王世子:……

鄭笑薇看見始平王妃難得的失態,一時詫異:難道之前永寧寺塔的事,竟不是王妃的意思,而是華陽自作主張?

心裡有隱隱的不安,一時也無暇細想。

始平王妃心道鄭三這什麼意思?這件事雖然她不想承認,但是理屈在三娘她心裡是知道的——再怎麼樣也不能把屍體送上門啊。明明錯在自己,對方卻派人來致歉,這是羞辱呢,還是羞辱呢?

這是其一,其二,如果真心致歉,叫嘉穎來豈不比鄭笑薇合適?雖則鄭笑薇嫁入宗室,也算是自家親戚……

這心念電轉間,就聽得鄭笑薇又問:「嬸子能讓我見見華陽麼?」

王妃往屏風後頭掃了一眼。昭熙說昨晚三娘受了驚,又沒了連翹。如果這位鄭娘子是好意倒也罷了……

鄭笑薇察覺到王妃的眼色,心裡就是一奇,想道:莫非華陽怕她上門生事,躲在屏風後?不能啊!別人不知道她三哥,她還能不知道,那是——眼風才跟過去,就有腳步聲急急過來,芳蘭在門外道:「王妃——」

「什麼事?」

「半夏來報,說三姑娘她……發熱了。」

「要緊嗎!」

鄭笑薇聽得清楚,屏風後響起的明明是個青年男子的聲音。登時就反應過來,想是始平王世子。她從前也聽說始平王對家裡兩個女兒溺愛非常,想必世子正與王妃商討華陽的事……如果始平王夫妻,以及世子對華陽在寶光寺裡所為一無所知的話,對於得罪堂兄這件事,應該是有點擔心的。

「拿我的名帖,去請王太醫!」始平王妃當機立斷,又對鄭笑薇露出歉意的表情,說道,「鄭娘子……」

鄭笑薇知道嘉語生病,王妃身為繼母,少不得要前去照看,忙應道:「我原是來探望華陽的,嬸子不介意的話,我陪嬸子前去?」

始平王妃心裡疑慮更重:這丫頭莫不是懷疑他們府裡做戲,要跟上去一探真假?面上雖然沒有大動肝火,顏色卻略略一沉。

屏後昭熙已然開口道:「三娘昨兒受了驚,鄭娘子何必苦苦相逼?」——他心裡著實擔憂,三娘一向身子強健,之先跟著蕭阮從洛陽一路逃命到信都,後來在宮裡受傷,恢復都很快,昨天那點子事,怎麼就至於發熱了呢。

他這時候隱隱懊悔,不該當著三孃的面活活抽死陳莫,痛快是痛快,羽林郎都有看吐了的,何況三娘。

鄭笑薇知道這是好時機,應聲便道:「世子誤會了。我堂兄先前落魄時候,曾經被追債至寶光寺附近,是華陽經過,搭救了他——雖則事情過去已久,但是這份恩情,我堂兄還記著……」

——她當然不會提及嘉語把鄭忱扮成阿難尊者,那件事見不得光,這件卻是可以的。

昭熙「啊」了一聲,這才想起接嘉語去永寧塔時候,好像確實聽她提過,這時候脫口道:「原來那位是鄭侍中……」

這就對得上了——鄭忱屢屢對他示好,原來是這個緣故。心裡又奇道:既是如此,他明知道李十二郎是三孃的未婚夫,還是滅了李家滿門,豈不是恩將仇報?

始平王妃聽昭熙的應話,便知是實有其事,心裡半是落到了實處,半是不滿:要三娘當初不救這個妖孽,豈不就沒有今兒這檔子事了——然而這世上的因緣際會,往往並不以人力、人心為轉移。

——蝴蝶扇動翅膀,沒有人知道哪裡會起颶風。

口中責備昭熙道:「多嘴!」又轉臉對鄭笑薇笑道:「方才二郎在我這裡……阿薇不必這樣客氣,論起來,他還須得喊你一聲‘阿嫂’——你喚他十三弟就是了。」

鄭笑薇和昭熙都從善如流,改了稱呼。

王妃挽著鄭笑薇的手說:「既是來探望三娘,就和我來罷——二郎你自個兒回屋裡去反省去,還有你媳婦……」

昭熙:……

昭熙先乖乖應了一聲:「是。」

回過神來,趕緊道:「……我想陪母親去四宜居……」

「……你去做什麼!」王妃道,「你去了三娘還得更衣,她眼下不好,豈不累著她,你要有心,叫你媳婦兒過來就是了……」

昭熙:……

他媳婦兒恐怕早去了,昭熙忍不住幽怨地想。

正如昭熙所料,始平王妃和鄭笑薇到四宜居的時候,謝云然早就到了。四宜居里沒了連翹,幸虧還有姜娘鎮著,不然早亂了套。薄荷一直在哭,茯苓也慌慌地。

嘉語發熱得有些糊塗了,斷斷續續地說胡話,謝云然坐鎮指揮人給她敷冰,溫度也一直沒有下去。

「哥哥!」嘉語又叫了起來,「哥哥……」謝云然俯身湊近去,嘉語胸口起伏得厲害:「不要去……哥哥不要、不要進宮……」

謝云然呆了一下,明明昨兒沒了的是連翹,怎麼三娘這口口聲聲喊的卻是……昭熙呢?

始平王府為著嘉語的病鬧得雞飛狗跳的時候,李愔已經快馬加鞭,遠離了洛陽——祖望之早在城外為他備了馬,衣物,錢糧以及地圖。這人精細他是一早就知道,周到到這份上,李愔心裡是感激的。

人只有落難時候,才知道誰是真正的朋友——這是句大俗話,也是句大實話。

當然,這種付出興許並不是無償,他希望得到回報,也應該得到回報——為什麼不呢,如果他有衣錦還鄉的機會。

李愔也只能這樣安慰自己了。自古以來,有心殺賊,無力迴天的人要多少有多少。他不見得就比那些人更出色,能賭的或者只是命。兵荒馬亂的時代,兵荒馬亂的地方,活下去多少靠命。

李愔在接下來的半個月裡一次又一次驗證他的運氣。

先是丟了馬——在路邊討口吃的時候被人偷去的。以李愔的出身,何嘗這麼狼狽討過一口吃的……從前不都是他丟了韁繩,找個地兒舒舒服服坐著躺著,自有僕從為他煮食、餵馬和打水?

然後丟了錢,天幸祖家子想得周到,散串的五銖錢與布帛雖然沒了,貼身的金銀都還在……只是這兵荒馬亂的地界,財不露白,倒不好拿出來使。

再丟了地圖。甚至想不起是哪個點上被順手牽羊。那人未必知道它的價值,只估摸著能賣錢就拿走了。

幸而他記性了得。

進入河北。朔州、雲州、代州亂成一鍋粥,冀州卻井然有序。十六郎這個人他從前也見過,鋒利得像極薄的刃,總覺得下一刻就會折在誰手裡——卻不想兩年下來,有這樣的成就。

反觀自己在洛陽,得意一時,如今來看,反而是蹉跎了。

李愔沒有留在冀州,雖然以他的眼力,很容易看出這是王者之資。但是他沒有這麼大的野心。他的計劃是去幽州——他五伯父犯事流放,數下來也有十餘年了。當初家中哭成一團,不想——

如今也只剩了他死裡逃生。

幽州雖然苦寒,卻是牧馬之地。如今天下亂勢已成,騎兵便是人人覬覦的資本。祖父起初是想過要撈這個兒子回京,到後來李五郎在右驍衛將軍手下混到參軍,就熄了這個心思。

特別自雲朔平亂回來之後,祖父對帝后之爭已經是大不看好,再三與他說,如家中有變,能指望東山再起的,就只有這個幽州的伯父了。幽州兵馬就是他們手裡的資本,有待價而沽的機會,莫要賤賣了。

李愔盤算得好,但是他忘了一件事,人算不如天算——還是那句話,兵荒馬亂的時代,兵荒馬亂的地方,活下去多少靠命。

很顯然,他這把擲了癟十——李愔感受到後腦傳來的劇痛的時候,忍不住閃過這個念頭。他千辛萬苦,跋山涉水來到這裡,也不知道便宜了誰——他這褡褳裡值錢的玩意兒,其實還不少。

李愔醒來的時候——他沒有想過他還有醒來的機會。他這一路實在混得太慘,慘到他開始懷疑,自己當初到底哪裡來的信心,以為單槍匹馬,就能報仇雪恨——也許支撐他的,就只是仇恨而已。

天光從帳篷的縫隙裡漏下來。這是一頂舊帳,邊角上補了又補,可想而知它的主人處境不會太好。帳中東西不多,難得乾淨,沒有素常牧區的羶氣。李愔的目光從側移,就看到了那個補靴的少女。

約是十六七歲,膚色微黑,眉目卻還俏麗,眼睛明亮有神。穿著甚為樸素,衣上沒有什麼繡紋,針線卻是不錯的,放在膝上的靴子也洗得乾乾淨淨,這時候正費勁地把麻線從靴子裡拽出來。

像是覺察到了他的注視,一抬頭,面上略略露出喜色,說道:「郎君醒了。」

卻是官話。

進入到雲朔地界之後說官話的人少了,雜七雜八的地方話多了,可憐李愔生在洛陽,長在洛陽,幾時聽過這些鳥語……這時候陡然聽到官話,恰似一股清泉流過心田,幾乎要淚盈於眶。

脫口問:「這、這是哪裡?」

「這是小曲村,五原地界。」少女一把把麻線扯到底,起身道,「我去叫周郎。」

李愔怔了片刻,原來是進入到了五原地界。這姑娘倒是聰明,開口說的官話,待聽得他問,首先答的小地名,大約是怕他沒有聽說過,又加了大地名。五原他當然是知道的……周郎又是——

心裡猛地跳了一下:不會這麼巧吧?

李愔並沒有打算特意去找周樂,嘉語拜託他也只是抱著萬一的僥倖,如果能碰上……人海茫茫,居無定所,即便是高官顯爵也未必就能說找就找到,何況周樂還沒有名揚天下。

嘉語最多就只是猜測他或者在雲州。

以李愔的計劃,自然是先去幽州,待手頭人手寬裕了,再慢慢聯絡——有名有姓的,只要有時間,希望還是有的。

卻不想——

李愔這裡吃驚不小,不信有這樣的巧合,然而只過了半刻鐘,就聽得腳步聲近,門簾撩起,與那少女一起進來的,不是故人卻是哪個。一時竟是呆住了。周樂笑道:「李郎君別來無恙。」

李愔:……

你別說,還真沒有比「別來無恙」四個字更貼切的問候語了。他有生以來最慘烈的兩次逃亡,都被他救下,這特麼是緣分啊。

李愔不由苦笑道:「小周郎君……又見面了。」

他上次見他,是淋了個落湯雞,架子還在;這次是衣裳襤褸,體發骯髒,精神萎靡……不過看周樂眼下,情況大約也不是很好,不然——那少女給誰補的靴子呢。竟生出難兄難弟的同病相憐來。

周樂嘻嘻一笑,坐到床邊來,那少女又退了出去。

周樂道:「李郎君如何到了這裡?」

李愔也知道世道一亂,訊息就不那麼靈通。李家遭厄這種事,出了洛陽,城裡興許還能從海捕文書上看到——那也是須得河北以南的州縣,到了雲朔,如今這盜賊四起,文書也行不通了。

然而——

周樂什麼人,他從前救過華陽,即便始平王父子無所回報,從西山莊子上的部曲裝備與訓練來看,也沒有當他是外人。正如華陽所說,沒有留在洛陽或是帶去豫州,是因為他原本是朔州人——

或是給了鎮將一職?

李愔有點拿不住,左右看看,並無外人,方才試探著問道:「小周郎君如今在哪位將軍麾下?」

周樂又笑了一下,這笑容裡怎麼看怎麼不懷好意,卻漫不經心道:「我如今……在葛天王麾下。」

李愔:……

葛、葛天王……正經朝廷軍隊,哪裡來這樣的官銜。

這是……從賊了?李愔傻眼。雖然之前華陽說過,他眼下可能情形不好,從帳中情況來看,也確然好不到哪裡去。但是萬萬沒想到,這貨竟然能從賊——從賊還能大大咧咧對他說出來。

當他是死老虎嗎……

雖然好像……確實也是。他如今自個兒都是朝廷通緝欽犯,難不成還能跳起來指責對方是賊?一念及此,李愔登時就反應過來:這小子耍他呢。他能不知道李家的變故?怕只是試探罷。

一時面色一沉:「小周郎君何必明知故問。」

周樂「哦」了一聲,笑容不減:「李兄誤會了,小弟確實不知道李兄為何出現在這裡——李兄是路過呢,還是有意投奔而來?」

李愔:……

他還真沒有想過從賊。他李家顯赫當時,哪裡能想過落草為寇——然而他眼下情形,比落草為寇又好到哪裡去。人家縱是賊寇,好歹也還沒有到全國通緝的份上吧。

一時面上混雜了茫然與猶豫的顏色。

周樂也不緊逼,只笑道:「李兄不急,可以慢慢想。」

李愔:……

這是……逼他入夥?目色不由一冷。故人重逢的喜悅淡了大半。雖則他才遭了黑手,這一路風霜雨雪飢寒交迫的身體虛弱,未必打得過眼前這小子,即便打得過,也未必逃得出這個帳篷,但是——

周樂卻又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李兄這一路怕是吃了不少苦頭,就算只是路過,也容小弟好好招待一二——畢竟這天高皇帝遠,難得有人來。」

李愔這才「哦」了一聲,緊繃的肩胛微微一鬆,環顧左右,故意笑道:「小周郎君這裡要添張嘴也不容易。」

周樂狡黠一笑:「李兄太小看我了。我這裡別的沒有,一口吃的卻不能少——李兄有陣子沒安安生生睡上一覺了吧。」

李愔「哼」了一聲:「周郎這裡,莫非是我能安寢之處?」

兩個人對望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來——真的,天涯淪落,難得處境相當。便是從前有過齟齬都會頓生親切之感,何況他們從前就是「過命」的交情。

門簾子一掀,腳步聲過來,卻是那少女去而復返,手裡託了只盤子,林林總總擺著水,柿子,幾樣肉脯,雖不精緻,卻還登樣。少女走到跟前,放下盤子,說道:「李郎君飲水。」

李愔雖然落魄,禮數仍然周到,當時欠身道:「有勞弟妹了。」

周樂:……

這個李十二郎怎麼能一言不和就判他已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