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時叫道:「李兄不要胡說——我也就罷了,二孃如今還待字閨中,怎麼好亂說!」
這回輪到李愔傻眼了。取水喝了小半口以掩飾尷尬,然後方才笑道:「是愚兄想差了——原是看著周郎與小娘子年貌相當……小娘子見諒。」
婁晚君微微一笑,落落大方地應道:「李郎君無心之失,無須道歉。」
李愔還是欠一欠身。
婁晚君又退了出去。
李愔看住周樂笑。他又沒瞎,這個待字閨中的小娘子說得一口好官話,進退舉止頗見風度,出身便不是高門,也是有根底的人家,卻在這個破帳篷裡給他補靴子——說她心地特別善良,他信,他信不信?
周樂臉皮老厚,根本不在乎李愔的嘲笑,自顧撿了塊肉脯往嘴裡塞,含混說道:「原本令祖父招降了眾將,各自收兵入庫,回洛陽該大大有賞才對,怎麼就突然……宜陽王可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和宜陽王交情是不錯,那應該說臭味相投——要說宜陽王公正廉明有節操,這等話他是說不出口的。
李愔沉默了片刻,最終只嘆了一聲:「一言難盡——如今周郎在葛天王手下擔任何職?」
「他用我做親信都督……」周樂猶豫了一下,剩下半截子話自個兒吞了。他不是很看好葛榮。葛榮這個人,才幹當然是有的,他也是懷朔鎮人,與他有鄉鄰之親,不同於之前杜帥對他的猜忌。
但是——
此人攻城掠地是一把好手,也能聚攏人心,但是攏得來、守不住有什麼用?如今人倒是夠多,一個人一張嘴,地方也佔住了,還是一股子土匪作風,除了搶還是搶——他雖然沒讀過多少書,也知道不是長久之計。
長久之計……他一個人琢磨得夠久了。李愔從天而降,確實讓他喜出望外。必須留住他,他心裡想。
卻聽李愔道:「……朝廷派了宋王北上,收拾宜陽王的亂局,周郎可有所耳聞?」
周樂「啊」了一聲:「帥旗打的還是元字——怪不得用兵不同了。我倒不知道,朝廷還能用宋王領兵。」
李愔斜睨了他一眼,這小子能啊,始平王、宜陽王、宋王……如數家珍,攀上的權貴竟是不少。他有心指點,說道:「六月底,始平王世子迎親出了亂子,是宋王帶人平定的——說起來帶的還是你的人。」
周樂腦子也不慢:「三……華陽公主的部曲麼——始平王世子成親了——華陽公主的部曲如何能聽宋王的指揮?」
李愔奇道:「……不是世子的部曲嗎?」
周樂道:「不是。」
這解釋還真是簡單粗暴,李愔悻悻道:「公主又不上陣打仗,練這麼多部曲做什麼。」
周樂:……
兄弟你會不會找重點啊!
周樂道:「華陽公主的部曲,聽世子的命令也就罷了,如何竟由著宋王來指揮——吃誰的喝誰的都忘了!」
李愔:……
李愔不知道周樂這怒從何來,只略略猜到那批人大概是始平王留給女兒防身之用,自然不能人人都使喚得動。便解釋道:「當時始平王世子前去謝家迎親,亂起,世子與世子妃下落不明,是以——」
「那也不該交給宋王啊!」周樂怒道,「朝廷沒人了麼,叫這麼個南蠻子領兵!」
李愔不知道他對蕭阮存有心病,一邊是詫異,一邊是好笑:「……後來才知道世子帶世子妃直奔了皇城,當時宋王剛好在宮裡,因不知亂從何來,也是情急亂點兵了……宋王那一戰表現出色,這回才被……點了差。」
他心裡對太后恨到了極處,竟不願意尊稱,但是多年教養,要直呼姚氏也是不能,只能含混帶過。
周樂面上顏色稍霽:「原來是這樣——」既然李愔先提到了始平王,他少不得想要打聽嘉語近況,只是話到嘴邊,欲言又止。問世子也就罷了,問個閨中小娘子,多少有些不宜。她該是及笄了吧,他想。
李愔說到始平王,也想到了華陽公主這茬,一時笑道:「方才我直呼那位小娘子弟媳,周郎還不喜,說起來,卻不是我的過錯。」
周樂:……
「總不成是我的錯?」
李愔搖頭道:「那倒不是,是華陽公主……」
周樂覺得自個兒心跳都慢了一拍:「什麼?」
「是華陽公主……公主送我出城,倒是說起,周郎應該是在雲州,又託我如果遇見周郎,可代她轉贈此物,以為新婚之賀。」
李愔說著,從懷中取出那對足足夠半斤重的金鐲子來。真的,之前還覺得華陽託他帶此物頗為奇怪。到這一路逃難,打小不識黃白之物的貴公子方才漸漸知道銀錢可貴。
特別見了這帳中清寒,更是生出佩服來——盛世古董亂世金。
周樂呆了一呆,竟沒有伸手來接,目色往下,看到自己的腳尖,停了半晌,方才囁嚅道:「可是……我沒有成親啊。」
怯得簡直像是說給自己聽。
——誰傳的這種謠言,三娘信了麼?她怎麼會信這樣的鬼話……這千里迢迢的,卻叫李愔帶了這東西來。她是不要他了嗎?鐲子就在他眼底,便是不看,餘光也能被那燦燦金色煞到。
她是惦著他的,他知道。
唯其知道,才越發委屈。
李愔見周樂雖然盡力掩飾,但是眉目和聲音都不對勁了,還有什麼不明白。一時吃了一驚,想道:怪不得始平王父子不肯留他在洛陽,遠遠趕到邊鎮來,也不予絲毫照拂,卻原來是這個緣故。
這人既是救過華陽,又為她訓練部曲,想是相識已久,極得信任。去年年底,華陽在西山與宋王聯手設計於瑾,之後彭城長公主為宋王求娶,華陽卻再三不允,難道、難道竟是為了此人?
這個結論連他自己都無法取信——
如果是這樣,華陽不肯答應宋王可以解釋,卻為什麼答應了他?再者,無論他還是宋王,都是洛陽貴公子中的佼佼者,這位小周郎君,英武則盡有,仔細看,眉目也是好的,但要說貴氣……
李愔生生打了個冷戰,這詞和他沒有什麼關係。鐲子握在手裡,不知道為什麼,竟是越來越重了。
帳中空氣僵滯。
光從頂上漏進來,在床上,被褥上亂晃的光斑,也是燦燦的金色。良久,周樂終於還是伸手取了,卻問:「華陽公主她……訂親了麼?」他竭力想要裝出漫不經心的口氣,但是繃緊的麵皮還是無情地出賣了他。
李愔:……
李愔倒不難理解周樂會對華陽生出愛慕之心。雖然華陽的容色不算頂好,但是家世、氣度、見識都是加分,你以為美人是怎麼長成的,天生的麼?天生麗質能有多少,說到底,還是養出來的。
養移體,居移氣。
何謂美人,詩經上說得好,首先是「碩人其頎,衣錦褧衣。齊侯之子,衛侯之妻。東宮之妹,邢侯之姨,譚公維私」,其次才是「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美人如此,公子亦是如此。
若無家世加持,宋王的風度立刻減色三分;同樣,沒有趙郡李氏的頭銜,他過去二十年裡憑什麼順風順水,如群星捧月?
便中人之姿,以錦玉衣之,家世襯之,氣度彰顯之,再妝點以見識,便不如珠玉生輝,也足以奪目。
以周樂的景況,能夠夠到華陽已經是不容易,念念不忘也算是正常——說起來,他們倆好像離難兄難弟四個字更近了。
李愔苦笑道:「……是。」
周樂面色一灰,卻還強撐著問:「可是和宋王?」——這次倒沒有直呼南蠻子了。
李愔搖頭道:「那倒不是。」
周樂怔了一怔,忽然一喜,卻笑道:「唔……原來不是。」
李愔:……
他就這麼……無足輕重麼?
不由奇道:「周郎何出此言?」
周樂笑而不語。開什麼玩笑,以蕭阮對三娘用心,如果三娘當真臨嫁,怕沒有這樣氣定神閒。由是可以推知,三娘這樁婚事,定然是成不了的——但是,三娘為什麼要答應別人的求娶呢?
是始平王妃逼她嗎?不不不,三孃的性子,王妃哪裡逼得了她。何況始平王這麼緊著她——王妃哪有這麼想不開。
少不了避而不談,只問:「訂的哪家?」——這卻是必須要問的。
李愔猶豫了一下,應道:「不敢相瞞,是我家十三郎。」
周樂「哦」了一聲——果然。怪不得她送他出城。李家如今滿門被滅,訂的是誰都不成了。他拍拍李愔的肩,以示安慰。又抬頭看了眼天色,說道:「李兄遠來疲憊,不妨再歇會兒——晚上出來烤麂子吃。」
李愔:……
兄弟你是不是還漏了什麼話沒說?
打獵這件事,從燕朝建國伊始就是燕朝軍隊中經久不衰的集體活動。如果說在洛陽,狩獵的意義在於攻守配合,更類似於演習或者操練,那麼在實際行軍中,則更傾向於作為……軍糧的補充來源。
一直到高祖時期,朝廷議起北伐都有這樣的說法:就算趕到前線,柔然人已經望風而逃,就地獵食一番,也能不虛此行了。
——相信雲朔附近的野獸聽到這種想法會十分傷心。
無論如何,周樂這趟是沒有白跑,到晚上李愔被叫起,看到帳篷外橫躺著至少有三百斤的大野豬的時候,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人家長這麼大容易麼。他算是信了周樂之前的承諾了,他這裡還真不少他一口吃的。
篝火已經架起,老老少少席地而坐,有提刀削肉的,有談笑風生的,也不分尊卑,也不避嫌男女。
也對——
男女大防之類的訓詁,在富貴人家則可,貧民小戶已經是不講究,何況這兵荒馬亂。
周樂向他介紹,除了軍中兄弟,還有婁氏一家。婁家大娘子比婁晚君年長不少,姿色也有不如,人卻極是爽朗。夫婿姓段,單名一個榮字,長得頗為白淨,又生了一把美髯,頗有幾分仙風道骨。
原是笑眯眯在與妻子說話,猛回頭看見李愔,竟是大驚失色,脫口道:「這位郎君印堂發黑——」
李愔:……
他當然知道自己印堂發黑,血光覆眉——不用再提醒了。
周樂暗搓搓附耳道:「姐夫他……祖傳的神棍。」
「姐夫?」
周樂笑著從背後拉出個小子出來:「沒辦法,這小子非要認我為兄——」是個蔫頭蔫腦的少年,膚色和他的兩個姐姐一樣深,笑起來倒是一口白牙,「不然阿韶就要喊他阿兄了,那他得喊我小舅!」
李愔:……
這樣也行?
不過李愔琢磨著,這小子應該不是想當小舅,而是想當小舅子吧。這兄妹名分一定,倒是乾脆。
看周樂和婁晚君之間毫無芥蒂的相處,也是很有幾分江湖草莽的混不吝。又生出好奇來,這婁氏卻不知道是何方人士,做何營生,又如何跟了周樂東奔西跑。心裡想著,口中只問:「阿韶又是誰?」
「我。」循聲看去,暗影裡站了一個少年,年紀身段都與婁昭相仿,連眉目都有幾分相似,用詞極是儉省,眼睛卻是明亮的,亮得發光。
幾個稱呼在李愔心裡一轉,便知道是段榮和婁大娘的兒子。
一時想道:這少年英華內斂,異日成就當在這對夫妻之上——便不提這個,就如今長相也勝過其父母良多。可惜了他逃難至此,身無長物,要依他往常作派,少不得賞塊玉佩什麼的做見面禮。
這時候卻只能笑一笑,惠而不費地讚一聲:「果然英雄少年。」
段韶笑而應道:「郎君謬讚。」
周樂知他疑惑,便拉了他坐下,一面拔出腰刀,從野豬頸上削下一塊,片得薄了,串在樹枝上,刷了油、鹽,一過火,就聽得滋滋亂響,肉片捲了起來,焦黃,香氣蹭蹭地直往口鼻之間撲過來。
一面把之前造反不成,夜半跑路碰上婁氏姐弟的事刪繁就簡說給李愔聽,又說道:「二孃說李兄長途跋涉,飢一頓飽一頓,恐怕腸胃不適,吃不得大塊肉,要我說,做得精細些是無妨的——」
說著把肉片遞了過來。
李愔很有些受寵若驚。他當然看得出周樂是想招攬他,但是淺水如何養得了大魚。倒不是他看不上週樂,說到底他們從前不過一面之交。眼下看來,還遠遠不成氣候。他趙郡李氏,便是要投賊,也該投個大頭目。
周樂如今……自個兒還在別人手下仰人鼻息呢。
便只笑道:「勞婁娘子費心。」
又聽周樂漫不經心補充道:「阿昭家裡原是平城富戶,他阿兄曾任南部尚書,可惜過世得早,阿昭又小……」
李愔心道婁昭的兄長能做到南部尚書,婁家就是仕宦而非富戶。但是婁昭兄長過世之後,族中竟再無出仕者,就靠著婁父掛個虛名混日子——如果不是子息單薄,恐怕不是什麼有底蘊的人家。
也正常,如果是大有名氣的門第,就算遠在平城,他也該有所耳聞才對。沒聽過,自然是因為門第不夠高。
一時各自吃肉喝酒不提。
段榮舉著叉子走過來,嘴裡咬著肉,兩個眼珠子卻只管盯住李愔,含混不清地嘟囔道:「這不對啊……」
李愔被他盯得心裡直發毛。周樂笑道:「李兄是我的貴客,姐夫可莫要把他嚇跑了。」
段榮板著臉道:「我幾時嚇跑過你的客人——我只是瞧著這位郎君隆懷豐頤,是極貴之相——」
周樂樂了:「自認識姐夫以來,已經聽姐夫判定過十幾個極貴之相了,哪裡有這麼巧,天底下的貴人都讓姐夫給碰上了——不過這位李郎君,還真是天生的貴人,不用姐夫看,我也是知道的。」
李愔心裡一動,段榮這個話,他像是在哪裡聽過?
段榮哼了一聲,他性子好,也不容易動氣,只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我看這位李郎君,原本是父母雙全,妻兒和樂的好面相,卻不知道什麼緣故,如今面色晦暗,竟像是、竟像是六親無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