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豈獨傷心

車速陡然快了起來,專心看車外的連翹一個趔趄,差點沒栽倒,李十二郎扶了她一把,連翹紅著臉說:「多謝郎君。」

李十二郎點點頭,卻說道:「那人叫陳莫,去年秋,在西山帶人伏擊我們兄妹的便是他。」

嘉語「啊」了一聲:「原來如此。」她就說,這城裡還有哪個這麼不給她面子——就是鄭忱親至,也斷不至於此。卻原來另有緣故——去年伏擊李家兄妹,還能留著性命的人,活罪應該是沒有少挨。

連翹不斷地往外看:「……姑娘,又跟上來了!」嘉語吃了一驚,再敲了一下窗,風呼地從鬢邊掠過,差點沒吹散她的發。嘉語知道不可能再快了。

臉色就有些難看。她這些部曲的戰鬥力她是知道的,因對手是內衛,點到為止,並不想鬧出人命,這個陳莫明顯是置同僚、手下生死於不顧,帶著親信在追——如今她手邊卻再沒有人可用了。

她倒不怕他敢怎麼樣,除非他想造反。

然而有句話說,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這個陳莫要是不要命了,逼停她的車,把李十二郎從車上拽下去——這樣難看的事,漢光武帝時期就出過強項令——就算事後鄭忱能夠殺了他,李十二郎的人頭也該落地了吧。

「姑、姑娘……」連翹喊道,聲音裡的恐懼,長刀破空,一滴血濺在她臉上。

李十二郎按住窗欞。

嘉語能想到的,他也能想到。想不到的大約是鄭忱會派出陳莫這條瘋狗。而這條瘋狗竟然會全然不顧華陽和始平王的面子。他這是找死——所以你看,你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會絆倒在哪顆石子上。

祖家子已經是殫精竭慮,華陽也盡心盡力,然而為山九仞,到底功虧一簣。再周詳的計劃,擋不住瘋子拼命。

李十二郎慘笑一聲,說道:「如果我沒有能給完成公主託付,還望公主莫要怪我。」

嘉語問:「郎君是要跳車嗎?」

當真被陳莫追上,車廂裡施展不開,李十二郎就只能束手就擒,還不如跳車,或許能搶到一線先機——

「外頭有多少人?」沒等李十二郎回答,嘉語又問。

「三……五……七……十六個。」一路數下來,連翹聲音在抖。

雙拳難敵四手。嘉語看了看李十二郎,她不清楚雙方的武力值對比——反正她爹有過以一敵十的記錄——但是李十二郎應該心裡有數。

李十二郎握住腰上的刀,低聲道:「如我死在今日,來年初一十五,煩請公主為我點一炷香。」

他死了,十娘興許還能折騰,九娘沒了別的指望,華陽能安置,是她的運氣,不能,那是她的命。

嘉語懂了,點頭道:「郎君放心——」

話沒完,連翹直挺挺跪下去。一瞬間臉色發白,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嘉語幾乎是在尖叫:「閉嘴!」

連翹道:「姑娘——」

「我叫你閉嘴!」

「姑娘——」連翹開始磕頭。李十二郎不明所以,就聽嘉語叫道:「你去是送死!」一激靈明白過來。

這個丫頭、這個丫頭是要調虎離山嗎?那聽起來簡直像個笑話,他好歹習過騎射,武力值在洛陽貴族子弟中也是拔尖的。這個丫頭……他這時候細細看她,他見過她幾次,他見過她才幾次!

李十二郎不明白,嘉語也不明白,她只是瞬間讀懂了她的這個表情。瘋了,她想,整個世界都瘋掉了,鄭三瘋了一樣要斬草除根,陳莫瘋了一樣要報仇雪恨,如今輪到連翹……連翹瘋了一樣要去送死!

連翹不是這樣的。

她記憶裡的連翹不是這樣的,連翹是個很會為自己打算的丫頭,不然她不會從暢和堂調到四宜居來,不會輕易被她看到,更不會在她成為宋王妃之後,迅速找到足以託付終身的人離開她。

……那是從前了。

從前她何等明智,一開始就知道她是沉船,不可依恃——難道如今李十二郎足以依恃嗎?

還是說,她從前的明智,不過是她沒有碰上那個讓她昏頭的人?不過是她沒有遇見李十二郎?嘉語只覺一口血堵在心口——那她算什麼?如果不是李家這場變故,那連翹要置她於何地?

「姑娘……」

「不許!」嘉語冷冷道,聲音在發抖,「你是我的人,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許你去送死,你就不能死!」

「姑娘……」連翹的聲音開始也是抖的,到後來,竟然穩了,「我知道姑娘會應我的,姑娘心軟,闔府都知道姑娘心軟,多求幾次,姑娘總是應的……我給姑娘擋過好多次了,薄荷不成,我走之後,院子裡讓半夏管……」

她心軟,嘉語恨恨地想,她不過是對她們幾個從前跟了她、卻沒有落得好下場的婢子心軟罷了。

「我知道我對不住姑娘——」

「閉嘴!」

「我知道我對不住姑娘,但是我也知道,姑娘對李郎君沒有情意。姑娘救他不過是心軟。姑娘的心在哪裡,我不知道,但是和李郎君是不相干的……我知道。如果李家沒有變故,我跟著姑娘到公主府,以姑娘為人,定然不容人作妾,但是如果我說終身不嫁,只想服侍姑娘,姑娘定然也是肯的。」

她只道嘉語是心軟,並不知世間有「道義」兩個字。她是奴婢出身,也沒有嘉語這樣的傲氣,如真個可心,做妾也不覺得丟人。但是燕朝風氣,能容妾室的主母原就極少。更何況她家姑娘是公主。

嘉語咬著牙冷笑,這就是她的婢子,你看,這就是她身邊朝夕相處的婢子,可把她摸得透透的。她前兒還在嘲笑姚佳怡的婢子全成了祖家子的人,遲早賣了她,瞧瞧她自個兒身邊的吧!

她這個話可不是說給她聽,她是說給李十二郎聽,她一條命,可沒打算白送了!她的情意,是要說與他聽——這些個小心思她懂,她全都懂,如果發生在別人身上,她能一腳踹死她!但是連翹啊……

就是養個玩物兒,久了,也會生出心肝來——何況是個人呢,何況是個活生生的人呢。嘉語掩面,興許她說得對,她就是心軟。

……何況她要去送死呢。

她就這麼點心思,這會兒不說,以後就沒有機會了,興許她會死,興許他回不來,總之是沒有機會了。

一個人的心有多深,要多久才能知道,她整日就在她身邊,為她梳洗,為她收拾,為她打點上下。你怎麼知道,她的心在哪裡呢?你能得到一個人全部的效忠,然而你並不能知道,她願意為誰去死。

「李郎君。」連翹轉臉看向李十二郎,說道,「前兒李郎君留在府中的衣物,我今兒給李郎君帶過來了,原本是想在李郎君下車的時候還與李郎君,然而如今看來,恐怕不得不……僭越了。」

李十二郎眼下的肌肉不自覺地動了動。

連翹給嘉語再磕了一個頭,起身取出包袱,抖開,裡頭果然是嘉語及笄那日他在始平王府換下的那件袍子。

李十二郎忽然明白過來,那天她交給他的衣物,並非華陽所備,而是這個丫頭私下裁製,怪不得料子尋常。那之前,他默默地想,那之前,她還給他送過一次飲食,更早,他就想不起來了。

應該是沒有更早了。他們見面的機會就這麼幾次。她什麼時候看到他,他全然不知道。

他那時候看到的不過是華陽,便不計她背後的始平王府,華陽也是他理想的妻子。他怎麼能看到她身邊的婢子呢,以他當時的年少得志,心高氣傲,前程似錦……到如今都是笑話。

無親無故,他如何能知道這世間,竟然有人肯為他去死。

憑什麼呢。他不知道。

值得嗎?不值得。至少他覺得不值得。

她生還的可能性還不及他——他生還的可能性已經是極小了。

而她是……必死無疑。

李十二郎張了幾次嘴,可笑,華陽和她的婢子都能說話,或怒或哀,他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抖得太厲害了,喉頭上下動了幾次,終於有了聲音,他說:「敢問……連翹姑娘,原來叫什麼名字?」

嘉語猛地站起來——「啪!」幾乎是迅雷不及掩耳,李十二郎臉上捱了一下,響聲清脆。

她知道他要做什麼,他這是……問名啊。

連翹還在發怔。

李十二郎沒有看嘉語,也沒有管臉上的傷,只看住連翹,重複問:「連翹姑娘從前在家時候,叫什麼名字?」

「……並沒取名,母親叫我二丫。」連翹說。袍子展開來,李十二郎身量比她高,袍子毫不費勁地裹住了她的身體。

「我姓李,單名一個愔字。」李愔點頭道,「今年十九,七月生人,尚未娶妻,二丫可願意,與我為妻?」

「你這是逼她去死!」嘉語哭了起來。如果說之前連翹說要代李愔下車,已經是半隻腳踏進了棺材的話,那麼李愔這句話,就是把棺材蓋給她合上了,釘牢了,釘死了!

連翹再怔了一下,面上卻放出光來,她轉臉看向嘉語,說:「姑娘莫要怪我……」

嘉語掩面不肯看她。她反對、她反對有什麼用,她能要她的命,她能要她去死,但是她不能強留她活著。

「我再沒有別的什麼可以給你,」李愔道,「這是我僅剩的,我的姓氏……不會再有別人了。」這是一個承諾,她是他的妻子,從此之後,他此去,是榮歸故里,還是死於非命,他都不會再娶。

他這是拿他的門第與姓氏,換她的命。連翹是賤籍,這輩子並沒有想過能夠高攀到趙郡李氏這樣的人家。這樣的誘惑,莫說她不過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娘子,就是二十七八歲的大男人,也無法抗拒。。

「請公主賜二丫一件首飾。」李愔單膝跪地,求道。

沒有人會在乎公主的婢子,但是這些內衛並沒有見過華陽公主——沒有人敢傷害華陽公主。這是他所能夠想到的,或者說,他唯一能為她做的。

嘉語從頭上拔下一把簪釵,擲在地上。

叮叮噹噹亂了一地。

李愔一一都撿起來,放在連翹手裡,他原本是還想說點什麼,但是他忽然發現,原來到這時候,他也再沒有什麼可說的。他知道他卑劣,他想活下去——哪怕是踩著別人的屍體。如果踩著華陽公主的屍體他能活下去,他也會這麼做的。

——你以為他沒有想過嗎,以華陽公主為人質——那能夠令洛陽大多數人望而卻步,但是陳莫不會。

他要活下去,如果卑躬屈膝能令他活下去,他就卑躬屈膝;如果心狠手辣能令他活下去,他就心狠手辣;如果無恥能令他活下去,他就無恥。他從前想過做一個君子,如今他不這麼想了。

如今他只想報仇。

車伕在門外揚鞭敲了三下,是示意如果要下車,時機已經到了。

連翹對著嘉語再磕了一個頭,嘉語猛地伸手要拽住她,就聽得「滋——」地一聲絲帛撕裂,人已經下去了。

嘉語緊緊攥著半爿絲帛,但覺喉中腥甜。

「公主莫要哭了。」李愔說。

這不是哭的時候。連翹也不能白死。他飛快地扔給嘉語一卷布帛,嘉語只看了一眼,便不再做聲。

需要做的事還很多。

陳莫簡直想不到自己會有這樣的運氣,就如同一年前他沒想到自己會被貴人選中來執行西山伏擊的任務,沒想到西山腳下會一頭撞上始平王世子,沒想到李家兄妹逃出生天之後他竟然還能留下一條命。

——雖然有時候你不知道是活著更好還是死了更好。

他原道華陽不過故弄玄虛,不想最終李十二郎還是上了公主的車駕——這要沒人通風報信,還真讓他們給糊弄過去了。

待帶著二十幾個親信突破華陽公主的部曲防線,再追上去的時候,華陽公主的馬車就大大咧咧停在了路當中。

陳莫:……

他的目光先自停在馬車邊上,華陽公主穿了杏子黃襦衫,湖藍色裙,深灰色的帷幕從頭遮到腳,帷幕上繡了小小的蘭花。大約是婢子給她搬了坐具出來,面前擺了小小几案,案上琳琅幾樣小食與酒。

華陽公主坐在深茶色坐具上,腰背挺得筆直。

「公主!」陳莫不得不向她行禮,卻說道,「陳某公務在身,不便多禮,公主見諒。」

那帷幕後像是有目光一轉,冷冷。並未作聲,倒是服侍在側的婢子擺出送客的姿態,說的是:「將軍請便。」

陳莫的目光往馬車上溜了一圈,那原是一輛雙轅馬車,並不如一般貴婦人所乘,極盡奢華,卻透著輕便。是雙馬並進,然而眼下就只剩了一匹馬,不安地捯著它的蹄子,注意到有人看它,竟抬頭來,打了個響鼻。

另一匹馬呢?

車廂緊閉——車裡有沒有人?

這是個空城計呢還是迷魂陣,陳莫腦子裡轉得飛快,幾個念頭一閃而過:「公主在這裡做什麼?」他問。

華陽公主尚未開口,就被邊上婢子搶白道:「將軍不是有公務在身麼,哪裡來這麼多閒功夫問我家公主!」

陳莫也不動氣,卻擺出十分誠懇的顏色,說道:「陳某追擊朝廷欽犯至此,不見了欽犯,卻看見公主,公主不在車裡,卻在路邊。陳某不得不懷疑,公主莫不是受了欽犯威脅,被……鳩佔了鵲巢!」

話音落,竟一步上前,一腳踹過去。

這一下變故突起,莫說華陽公主主婢,就是車伕也沒有料到,只來得及閃身稍避,就聽得「嘭」的一聲,車門已碎。

華陽公主的臉遮在帷幕之後也就罷了,那婢子卻是顯而易見的怒氣沖天,叱道:「大膽!」

「是陳某大膽!」

車廂才多大,陳莫一眼過去,已經看出裡頭確實沒有人,心下一轉念,便知道是華陽公主的拖延之計。他從善如流,先認了錯,緊接著又道,「陳某心繫公主安危,不得已冒犯,公主見諒——我們走!」

竟是不等華陽公主開口,上馬絕塵而去,遠遠還聽得那婢子的斥罵聲:「豎子無禮!」

陳莫雖然不敢反駁,心裡其實是得意的。他知道他今兒已經把始平王府得罪死了……既是如此,又何妨再罪上三分?

眼看著人已經沒了蹤影,「華陽公主」這才取下帷幕來,對著那「婢子」一揖到底,卻原來是李愔,那「婢子」才是嘉語:李愔身量甚高,骨架亦不似女子纖細,如果站著,少不得被看破。

何況陳莫從前見過他。所以才不得已委屈嘉語為侍婢。

背心都溼得透了,萬幸陳莫並沒有起這個疑心。

——方才陳莫距他不過五步之遙,匹夫一怒,五步之內,也足以血濺當場。但是他忍住了,陳莫不過一條狗,他犯不上為一條狗送命。他如今的命也不是他自己的了,他欠了人命,他背了無數的債。

車伕早解了馬,牽到他跟前,李愔往嘉語看了片刻,最低限度,他原本是應該說聲多謝,但是他沒有。

有時候,能說出來的都嫌太輕。

如果做不到,不必宣諸於口;如果有那樣一日——何妨到一日再謝?李愔翻身上馬,一緊韁繩。聽見華陽公主在身後說:「願郎君此去,心想事成。」這才像是他所知道的華陽公主——即便是天塌下來,該說的場面話仍然能說得穩穩當當,該擺出的姿態也仍然擺得從從容容。

之前……是失態了。

她和連翹,該是有很深的感情,然而這世上並沒有「情同姐妹」這回事,在主婢之間。李愔相信如果今兒要為他去死的是始平王府六娘子,恐怕華陽寧肯打昏她拖回去,也絕不容她任性妄為。

換了他面對八娘、九娘,他也會如此。你看,人性多麼卑劣,人心多麼偏頗。

剩下車伕看著沒了馬的馬車苦笑,「公主如今可怎麼回府——天色眼看著就要晚了。」

「回府?且不急。」嘉語戴上帷帽,卻搖頭道,「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