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倉皇出城

嘉語打算在十月初三那天出城禮佛,自然要先請示王妃。

始平王妃皺眉,李十二郎如今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流言說還在城裡,三娘在這當口要出城……什麼企圖還用說嗎。她這時候極是懊悔給嘉語訂了這門親——眼見得門第赫赫,誰想一朝崩塌。

她當然知道那不是太后的意思,太后定然不至於讓她如此為難。

如今讓她為難的卻是三娘。

她雖然不知道嘉語是如何與李十二郎聯絡——她倒不反感她有些訊息渠道,說到底,姑娘大了,有些手段,總比沒有好。

始平王妃道:「三娘已經收留了李家九娘子……」已經是仁至義盡了,這趟渾水,何必再蹚?她與她父親自然會想法子再給她找門親,雖然是不容易,但是好在沒有過門,不過是從頭再來過……罷了。

嘉語低頭道:「三娘不過是想出城禮佛罷了。」

王妃:……

這話嘉言說也就罷了,三娘?糊弄誰呢。

王妃也知道她是打定了主意,勸沒有用,沒的還能鬧僵。揮手叫她下去再想想。轉頭就找了謝云然來,推心置腹說道:「三娘這孩子也是倔,這當口出城,少不得被人截攔,到時候鬧出來……可不好看。」

謝云然沉吟片刻,卻說道:「想來三娘有分寸。」

王妃道:「這孩子忠厚,我怕她上人家的當。」

嘉語雖然各種不省心,待人卻說得上真心實意,從前對嘉言,後來對謝云然,對昭熙,對宋王,甚至是對李家兄妹,並不是那等忘恩負義的輕薄之輩——如是,倒不需她操這個心,也不值得她操這個心了。

謝云然卻壓低了聲音道:「如今天下都知道李家冤枉……」

始平王妃略怔了怔,不由苦笑。天下人皆有後路,唯她沒有——便知道李家冤枉,又能如何?揉了揉眉心,含混道:「……李家已經是不成了,三娘日後還須得說親……」

謝云然見王妃不接話茬,也知道王妃有王妃的難處。換了口風安慰道:「姻緣自有天定。雖然是須得母親多費心,但是也無須太過憂心,以三孃的人才,不過是好事多磨罷了。」

王妃不說話:說得輕巧,她是沒見之前她為三孃的親事費了多少勁。便只說道:「雲娘要是攔不住三娘,好歹與二郎說一聲——要鬧出事來,少不得還是要二郎去收拾首尾。」

王妃堅持,謝云然也只有應聲的份。

同樣感慨於「姻緣天定」的還有千里之外的始平王——始平王妃做夢也不會想到,與她的家信同時抵達豫州的,還有宋王的求婚書,看得始平王又驚又駭:這小子,未免也太會趁火打劫了!

又想道,原以為三兒與李十二郎是塵埃落定,不想這兜兜轉轉,還是不成——莫非當真是命中註定,與蕭家那小子有緣?

他對蕭阮從前就大有好感,特別他西山上兵變重傷那陣子,幾乎以為三兒回心轉意,卻不想還是不肯鬆口。後來蕭阮與他同在豫州,亦表現出色——大約也有刻意討好的成分在,然而誠意總是真的。

只不過……三兒不樂意,莫說是宋王,就是吳主求娶,他也是不肯的。兒女都是債,始平王微嘆了口氣,信擱在手邊,並不以為意。

昭熙晚上回來,聽說嘉語要出城,大驚道:「母親說得對,這當口,三娘不該蹚這趟渾水……」

謝云然道:「李御史不過求三娘一路疑兵,並不真個要三娘帶他出城。」

昭熙仍是搖頭:「李御史計劃得好,真個進行起來,未必就這麼順遂……就怕到最後,還是會拖三娘下水。」

鄭忱是瘋了,先前滅了李家滿門,如今又瘋了一樣找李十二郎——還是用的內衛,單單繞過他。對於元禕炬,他可以一拳下去,與他分說個明白,但是他與鄭忱之間,關係卻遠沒有親密到這一步。

誠然他有向他示好,他也勉強算是救過他一命——如今想來,懊悔不迭。早知道他不是個東西,當初就不該——

然而當初他不通風報信,鄭忱就保不住命了嗎?難說。

謝云然面有難色:「可是我已經應了三娘……」

「那有什麼打緊,」昭熙慨然道,「不需你出面,我去與她說……」

人已經到門口,卻聽他娘子吞吞吐吐道:「三娘說,她與李御史婚約未解,夫妻有幫扶之義……」

這話對始平王妃說是沒有用的,對昭熙卻還管用。昭熙腳步一滯,遲疑道:「這幾日,三娘心情如何?」——他因為李家事出意外,他竟不能預料,也沒能阻止,頗覺得愧對他妹子。

謝云然答道:「……還好。」

「還好?」

謝云然道:「三娘也是知道不能履行婚約,對李御史頗有歉意,送李御史出城,也算是了結了心願。」

昭熙想了片刻,到底嘆了口氣:總不能叫三娘存了這個心結。他走回來,躺在謝云然身邊,鬱郁說道:「那趕明兒我調出時間,送她出城。」

謝云然笑道:「不妥。三娘出面,便是出了差錯,郎君還能兜回來,無非三娘年紀小不懂事;郎君出面,人都疑心是父親或者母親的意思,事情就嚴重了——何況有郎君在,內衛再傻也知道,李御史不會來了。」

停了片刻又道:「郎君也不必擔心李御史改變計劃,盯三孃的人多了,他就是有這個心,也上不了車。」

昭熙一想也對,稍稍釋然。卻問道:「三娘心情當真還好嗎?」

「還好。」謝云然道,「依我看,三娘對李御史有義,並非有情。所以送了李御史出城,就算是兩清了。」

昭熙不解地別過頭看她:「雲娘這話奇怪。」

「嗯?」

「三娘若非對李御史有情,如何會答應他求娶?」昭熙道,「三娘可不是肯將就的人。」

謝云然躊躇了片刻,方才說道:「我聽說年初時候,王妃帶三娘相看了不少人,都未有合意的,李御史已經是人中龍鳳。」她知道昭熙不能懂,所以並沒有說透,想當時三孃的委屈,她能感同身受。

莫說三娘了,她不也答應過崔家求娶嗎——那並不意味著她就有多惦記崔九郎了。

「那依雲娘看,三娘是還惦著……宋王嗎?」昭熙問。

謝云然搖頭:「這我可看不出來。」

「雲娘也看不出來?」昭熙許許失望。

謝云然氣得推了他一把:「你這個做哥哥的都看不出來,我如何看得出來!」

昭熙撓了撓頭,抱怨道:「我家三娘心眼可多,莫說我,我看,就是母親也……」

「不是心眼多,是想得多。」謝云然道,「我有時候覺得,三娘年歲雖小,卻像是經歷過很多事情一樣——像是比你我還經歷得多。昭郎,三娘過去十三年裡,當真就只是在平城嗎?」

「那當然!」

謝云然道:「那想來,癥結還是宋王。三娘從前在平城,未曾見過這等人物,所以一見而驚,到後來……雖然我不知道宋王到底做了什麼讓她這樣傷心,但就是傷心透了,心無所屬,人盡可夫。」

她用的是「人盡可夫」的本意——天底下合適的才子俊彥,都堪為配。

昭熙默然。

謝云然又道:「李御史也是誠心。」

昭熙應道:「十二郎可惜了——三娘可有說,誰救了他?」

「沒有。」

昭熙兩眼空空看著房頂,忽感慨道:「敢在這時候收留他的人,也頗有膽氣,要知道,盧家也好,崔家也罷,就連我家,都退避三舍……」說到這裡,自失地笑一笑,「如有一日,我淪落到這個地步……」

——他並不知道,就在前一日,廣陽王也有過類似的感慨。

「你我夫妻一體,郎君高居廟堂,我鳳冠霞帔,郎君亡命天涯,我洗手羹湯。」謝云然慨然應聲道。

昭熙轉眸看住她,半晌,卻搖頭:「不……不要這樣,雲娘,如真有那一日,我定然放你走。我家落敗,謝家未必落敗,雲娘回家即可——並非我不信雲孃的心意,但是雲娘,我捨不得你吃這個苦。」

謝云然怒道:「文君尚能當壚賣酒……」

「那是司馬相如不對!」昭熙摟住她說道,「我聽過這個故事,但是不該是這樣的。這並不是一則佳話,他連自個兒都養不活,就算文君能跟著他餐風飲露,萬一他有了孩兒,難道也跟著衣食無著,更何況——雲娘?」

謝云然面上露出奇怪的神色,昭熙吃了一驚:「……我、我說錯話了嗎?」

「你知道了?」

「什麼?」

謝云然附耳過來,低語了兩句,昭熙蹭得跳了起來:「真的?」

謝云然:……

「母親知道嗎?」

謝云然低聲道:「還沒有確定,也就沒有告訴母親……」

「那怎麼成!」昭熙急得到處找鞋子,「我去與母親說,飲食上……」

「傻子!」謝云然笑了,王妃向來省事,既不叫她立規矩隨身服侍,也沒有與他們同案而食的習慣,她的飲食,和王妃什麼相干了。

昭熙想了片刻,期期艾艾又問:「三娘知道麼?」

「傻子!」謝云然又好笑又好氣,「三娘還未出閣呢,哪裡好知道這個!」

「那、那……是個小子還是個丫頭?」

謝云然:……

「好了我知道我傻了,」昭熙湊過來要聽,喃喃道,「哪裡就這麼快了……這才多久……」

謝云然:……

「昭郎想要個小子還是丫頭?」

「都好……」昭熙笑得一臉傻氣,「要是個小子,可不能長得像你,太秀氣了那可不成,得像我;要是個丫頭,那可不能像她兩個姑姑,養成個霸王脾氣,要跟她外公、舅舅學詩啊畫啊……繡花什麼的,不對,我的女兒,學繡花做什麼,還是得學騎射,我聽說嶺南有果下馬,才三尺高,剛剛好合適小娃兒學騎……」

謝云然:……

醒醒啊郎君,這娃還沒影呢,就惦記騎射了!

「也不能像三郎,母親把他寵壞了,豆丁大的娃娃,盡會朝人吐口水……」

「回來!」謝云然喝道,「你去哪裡——你不知道麼,沒到三月的娃娃,不能往外說的……」

「我去說與阿孃聽——」

謝云然:……

她算是徹底服氣了。

早上嘉語出門的時候,還小小慶幸了下嘉言被姚佳怡拉去作客,不然少不得追問到底,然而轉念一想,多半也是祖家子所為。

婢子只帶了連翹,卻讓安平帶了十餘人騎馬跟著。雖然料想即便是內衛,也不至於太為難她,但是萬一衝有突,也算是個緩衝。上次昭熙迎親的變故讓她覺得,凡事多備著點,總不會有壞處。

登車出門。嘉語還沒什麼,因知道今兒坐車耗時不短,早早叫薄荷準備了小食,閒書。倒是連翹,神色裡頗為擔憂,雖然礙著嘉語,並不敢掀起簾子,目光卻時時往外飄,在簾與窗的空隙裡。

嘉語被她這神色擾得不安,搖頭道:「你要看就看罷。」真是,要薄荷也就罷了,連翹一向是沉得住氣的。

連翹聞言,如獲大赦。看了盞茶功夫,倒還真讓她看出門道來,與嘉語說道:「姑娘,有人跟著我們。」

嘉語「嗯」了一聲:「愛跟就跟著唄。」

連翹:……

「可是待會兒……」

「什麼?」嘉語從書裡抬頭看住連翹。

連翹一下子卡了殼,兩個眼睛又往外張望。嘉語失笑。車雖然不是很晃,但是書她也不是很看得進去。李十二郎出城,可以往南走,也可以往北走。以祖家的經營,如果往南走,大約也用不上她。

不過也難說,興許就是定的南走,這花槍耍得可遠。她知道王妃和昭熙都不贊同她走這一趟,然而她先前已經救了李九娘。這不過舉手之勞,她實在有點拉不下臉來拒絕——可見的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興許還有隱隱的歉疚:從前李家並沒有遭遇滅門。

她猜不透哪裡出了差錯,從前鄭三同樣為太后所寵愛,李家卻沒有被滅門。難道從前並沒有李夫人的意外?

因百思不得其解,而鄭忱上位到底是得她之力,更不知道蕭阮是不是也在其中摻了一腳……嘉語掩卷嘆了口氣,真真飛來橫禍。

但聽得「籲——」地一聲,外頭傳來車伕的聲音:「公主,安業坊到了。」

嘉語應了一聲。

照祖家子的計劃,她這日要去五個坊的宅院,分在不同方向。天知道那些宅院都誰的產業,想必祖家子有的是障眼法。後頭盯梢的見她朝著安業坊來,只當她接了李十二郎會從定鼎門出,便都往定鼎門佈置人手了。

說到底,內衛不比羽林衛。以羽林衛守九門,人手輪換,綽綽有餘,而內衛不行。內衛亦不敢過於迫近,只要她沒出城,連上來問一句都不敢——便始平王不在京中,真當始平王世子吃素的麼。

嘉語下車,稍事休息,招呼侍從飲水進食。換馬,換車,換人。都是吃飽喝足,休息夠了的好馬,又能跑一輪。

這時候日頭還早。到中午嘉語已經去過兩個坊,人也跑得奄奄一息。在明教坊用午飯——也是早早就有人備下,她到的時候,飯食還熱著,最最難得,竟還能合乎她的口味——這個祖家子可真是個能幹人。

再登車的時候,連翹忍不住了,說道:「姑娘……」

「嗯?」

「姑娘不出城麼?」連翹問。

嘉語知她其實想問李十二郎什麼時候登車。當然連翹是不必瞞的,只不過計劃裡並沒有這一項。便只避重就輕說道:「我問哥哥要了夜行的令牌,便晚些回來,也是無妨。」

連翹便知道這日行程還有大半了。過了片刻又問:「姑娘一直都知道李、李御史的下落嗎?」

嘉語笑道:「我怎麼會知道。」

連翹「哦」了一聲,不再言語。

過了午時,倦意漸漸上來,嘉語昏昏然歪在車裡,幸而車內極是寬大,容她合衣而臥。倒是連翹精神奕奕,時時往窗外看。一時又說道:「姑娘,他們往長夏門去了。」

這已經是第四處宅院,內衛跟著車駕從城東跑到城西,又從城西換到城北,差不多跑了有大半個洛陽城。嘉語和連翹不過在馬車裡休養生息,車伕與侍從也換過幾輪,這些內衛卻跑得筋疲力盡。

「陳將軍,這樣不成!」便有人喘著氣說,「怎麼看、怎麼看華陽公主都是在耍咱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