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領不過二十餘歲,面貌頗有些英俊,眉目裡卻大有陰鷙之意——如果是昭熙或者李十二郎在,興許會脫口叫了出來:「陳莫!」——正是正始五年秋,在西山伏擊李家兄妹的羽林衛幢主陳莫。
原本李家的意思,這位雖是奉命行事,但是手上好幾條人命總是真的,不能留。奈何昭熙先前答應過保他一命,李家感激昭熙救命之恩,也就抬手放過。然而死罪可免,活罪難饒——有這句話在,陳莫進宮做了內侍。
他那位嫁入崔家的姑姑也被休棄回家,半年不到,鬱鬱而終。
到這時候,他自然也知道華陽公主出門的目的多半是為了拖住他們——原本都以為她會仗著始平王與始平王妃,便吃定了他們不敢查她車駕,強行送人出城。雖則上頭交代過,不能驚了華陽公主……
但是交代歸交代……這千載難逢的機會,陳莫自問這輩子不會有第二次——他是萬萬不會放過李十二郎的。
然而……
即便是如此,最後李十二郎會不會借公主的車駕出城,卻仍然是難以判斷。興許純粹消遣他們一天就完了,興許……
無非就是看死了內衛人手不夠。
如果華陽今日出行純粹只為消遣他們,那麼李十二郎會從哪個門出城?陳莫低頭沉思片刻,那要看他是南下還是北上了。南下?南下固然可能得到高官厚祿,然而這滿門血仇,換誰放得下?
南朝不提北伐,到如今,有近四十年了。
陳莫唇角上勾,一個嘲弄的笑容——被哄騙跟著華陽車駕跑馬整日,是他失算,但是華陽公主這日出行,卻至少給他們確定了一個時間上的範圍——如果李十二郎要出城,那多半會選在今日。
畢竟,城裡的搜尋已經越來越緊了,那庇護他的人……自古以來,能有幾個程嬰、公孫?便有,李十二郎也不姓趙哪。
「上東門,」陳莫獰笑道,「我們往上東門去!」
「那盯公主車駕的人……」
「繼續盯著!」陳莫一提韁,率先往北去了。
在陳莫沒有留意到的地方,一個賣糕的小販默默目送了他們的遠去。然後麻利開始收攤。
「阿羅,今兒這麼早就收攤?」邊上賣梨的小販吆喝問。
那卻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嗯」了一聲,不太情願地解釋道:「小舅子這兩日成親,叫我早些兒回去幫忙。」
「喲,那大喜啊……」
「可不是……」
口裡說著,人漸漸就走得遠了。
想到只要去最後一個地方了,嘉語也有些振奮。
去了這處,就真出城了。城外有菩提寺,進寺上一炷香,也算是禮佛了。這時候往外看,日頭遙遙,就要落下。
進城的人多在清晨,出城則多在傍晚。要說驗明證身,自然清晨出門,守門人最為疏忽大意,到傍晚,又手忙腳亂,容易糊弄。嘉語也拿不準李十二郎會在早上出城還是晚上。反正她是一早就出來了。
早有早的好處,晚有晚的優勢——畢竟出了城,有夜色掩護,更不容易被追擊。
嘉語心裡盤算著,卻聽連翹驚叫一聲:「有人、有人——停車!」
嘉語轉眸去,看到連翹目色裡的驚慌。
「停車!」她說。
車方緩,就有一團黑影直躥上來。車外悄無聲息,穩穩又前行。嘉語定睛看時,不是李十二郎卻是哪個?
連翹端的好眼力。
進了車,喘息未勻,李十二郎朝嘉語欠身道:「驚到公主了。」
嘉語微微一笑,道:「李郎君別來無恙?」心裡想的卻是,他怎麼在這裡?他是要借她的車出城嗎——之前不是說好只作疑兵?
「坐。」嘉語又道。
李十二郎點點頭,亦不與她客氣,坐下勻了氣息,說道:「他們往上東門去了。」
這話沒頭沒尾,但是嘉語竟聽懂了——祖家子原本的計劃,是以她吸引內衛疲於奔命,送李十二郎從上東門出城,但是不知道什麼緣故……興許是被看破了,如今上東門已經出不去了。
所以不得已,只能折回來,藉助於她的車駕。到這當口,嘉語自然不能拒絕——這應該也是在他們算計之中。
嘉語點了點頭:「原來李郎君要北上。」
李十二郎深吸了一口氣:「讓公主見笑了,我雖不才,終不能容父祖含冤於九泉之下。」
「那李郎君是要——」
「清君側。」李十二郎說。
清君側,真是個好藉口,嘉語想,前世她爹進京,也是這個藉口。
嘉語沉默。
李十二郎自知失言,雖然他本意是指鄭忱,但何嘗不是劍指太后。有始平王妃這個嫡母,華陽如何好出聲。只不知道什麼緣故,如今在她面前,他反倒沒了顧忌——大約是破罐子破摔了。
這時候從頭翻悔,訕訕道:「還沒有謝過公主再三援手之恩。」
嘉語欠身道:「郎君客氣。」又道:「九娘子如今住在我西山腳下的莊子裡,九娘子想等風頭過去,上盧家求救……」
「不可!」李十二郎脫口道。
嘉語注目於他。
李十二郎苦笑:「如今全洛陽都知道九娘為公主收留,如盧家有意,自然會上門來接,如果盧家沒有這個意思……」他原是想說「只能多拜託公主了」,然而轉念想道,他如今又有什麼立場拜託她?
一時收住。他要出城已經是不容易,何況此番遠走,禍福難料,他也就罷了,九娘哪裡吃得這個苦。
嘉語點點頭,說道:「既然李郎這麼看,如果盧家不來接,就讓九娘在莊子上等郎君歸來罷。」
既然李十二郎沒有提崔家,她自然也不提。
李十二郎起身,五體投於地,以示謝意。他倒是想要承諾日後有所回報,然而即便他此去萬事順遂,又有什麼可以拿來報答她——她什麼都不缺,她缺的他又給不了。他此去賭命,難不成叫她等他?
他還沒有天真到這個地步。要他們原就海誓山盟,生死相許也就罷了。既無前因,只能嘆是無緣。
因說道:「從前我與公主訂盟,未料有此厄變。李某此去生死未卜,不敢耽誤公主。當初走得倉促,婚書並未帶在身上,只好寫了份放婚書——當然公主興許不需要這東西,然而李某的心意……還望公主莫要嫌棄。」
嘉語應了一聲。這等話,如何接都是尷尬。這世上當然有堅貞不渝,死生挈闊,在書裡。他與她沒有這等情分,連舉手之勞,他都受寵若驚,是識趣,也是自省。和這樣的人打交道當然是愉快的。
車廂裡空氣有些沉悶,不相干的人,到底不相干。
忽聽嘉語道:「郎君敢於北上,想是不看好朝廷這次出兵?」
李十二郎微微詫異。轉念一想,有始平王妃這個嫡母,有始平王這種父親,她對於局勢有所耳聞是應該,畢竟,保不定什麼時候就輪到她父兄出征了。便說道:「如是令尊北上平叛,我就只能掉頭南下了。」
雖然吳國有四五十年沒有過北伐,也還有北伐的可能,但是如果始平王北上,雲朔三州,一時半會兒恐怕沒有能力逆襲。
嘉語挑眉,神色裡有瞬間的迷惑。
「公主是想說宋王麼,」李十二郎察言觀色,他與她之間已經沒了婚約,自然不必避開這個名字,何況京中都知道宋王手段,「便縱是天縱之才,以猜忌之將,將惶惑之兵,恐怕難免沉戟折沙。」
蕭阮以南人將北兵,處境尷尬;平叛大軍經了李司空、宜陽王和南陽王輪番領兵,特別李家滅門之後,勢必惶惑不知所措,都是可以預料。李十二郎提到沉戟折沙,卻是魏武王赤壁兵敗的典故。
嘉語糾結了片刻她該不該盼著蕭阮兵敗,最終只嘆了口氣,局面至此,已經是覆水難收。
李十二郎安撫她道:「公主也不必憂慮,待聖人親政,自然海內歸心。」
這話嘉語聽得刺耳。太后固然諸多不是,然而皇帝上位,雲朔代州的饑荒也還是饑荒,軍鎮離心,也不是一時半會兒拉得回來。一時問:「郎君也認為,如今天下亂勢,是太后牝雞司晨的緣故嗎?」
李十二郎搖頭道:「是名不正言不順,人心不安之故。」
——世人皆知,太后遲早還政於皇帝,而如今帝后爭權,除了像鄭忱這種死心塌地不給自己留後路的,誰人不是首鼠兩端。
如是,人心浮動,誰還能正經做事。
嘉語點點頭,欲言又止。
「公主可是有話要說?」李十二郎問。
嘉語面上略有尷尬之色,說道:「我聽聞郎君要北上,倒是想起,有個故人,也在朔州……如今應該是在雲州了。」
「故人?」李十二郎和鄭忱一個想法:似華陽這等足不出戶的小娘子,竟然能有故人遠在雲朔,也是一奇。
嘉語點頭道:「這位故人,郎君也見過……」
李十二郎一激靈,脫口問:「是小周郎君嗎?」去年他在西山腳下得昭熙相救,除了昭熙之外,對那位一箭破羽林的小周郎君印象深刻。當時以為是昭熙的親兵,然而這年餘,卻沒有再見過。連昭熙迎親那次變故都沒有出現——照理是該出面的。這時候忍不住道:「還以為他跟令尊去了豫州。」
嘉語隨口道:「那倒沒有,他也不是我父王的人……」說著從手腕上捋下一樣東西,遞給李十二郎:「我在邸報上也沒有看到他的名字,想來處境艱難,郎君此去,若是遇見他,還請郎君將此物轉贈與他。」
李十二郎:……
這句話資訊量好大。
既不是始平王的人,卻聽始平王世子使喚,在華陽的莊子上練兵;華陽公主能看到朝廷邸報……也就罷了,卻在邸報上尋找這麼個名不經傳的人物,如今還有所轉贈……這是私相授受麼!
待細看她遞過來的——是一對金鐲子,成色上佳,足足有半斤之重,心裡又咯噔一響:從前看她也是個清雅人物,素日戴的不是珍珠就是玉,如何竟贈人這等俗物——不怕重?
嘉語也意識到這句話漏洞太大,只能勉強補救道:「他在信都救過我……」
李十二郎:……
能有救過華陽公主這等際遇,始平王父子不該有所報答麼,在禁軍、在羽林衛,乃至於在豫州或者別的地方安插一個低階軍官,能有什麼難度,如何千里迢迢,卻去了動盪不安的朔……雲州?
不過他們兄妹得她數次搭救,自不好犯顏直問,只得含蓄說道:「邊鎮苦寒,難為小周郎君肯為國守邊……」
嘉語含混道:「他是朔州人……大概是,比較熱愛自己的家鄉。」
李十二郎決定假裝沒有聽見。
「……如今朔州連番戰事,官兵折損極大,小周郎君誠然騎射精絕……」但是戰場上沒有什麼道理可講,有人騎射一塌糊塗,偏生能一仗到底,毫髮無損;有人武藝精湛,卻死得稀裡糊塗。
嘉語卻笑道:「哪裡這麼容易死。」何況這貨多半是已經從賊。
李十二郎:……
他發現他不得不重新審視他這位前任未婚妻了。從前見她數次,還曾經感慨到底是將門虎女,縱領不得兵,當不得將,卻不同於一般小娘子的無知——然而能說出這等話,看來還是所知甚少。
李十二郎硬著頭皮問:「那公主如何知他如今處境艱難?」
嘉語沉默了片刻,結結巴巴道:「兵荒馬亂,要養家餬口……自然艱難。」
李十二郎:……
連翹一聲驚呼:「小周郎君成家了麼?」——她聽茯苓與半夏打趣,還以為姑娘有意把半夏許給這位周郎君。
李十二郎:……
連她的貼身婢子,也知道這位小周郎君麼?
嘉語猶豫著張張嘴,又合上,最後還是點點頭:「想來……應該是……有什麼不對嗎?」
你的態度不對,李十二郎心道。華陽一向穩重,就連始平王世子婚禮上變故猝發——他雖然不在現場,也聽母親、姊妹稱道過——都能侃侃而言,如何這會兒,卻結結巴巴胡說八道起來。倒有幾分可愛——華陽容色原不及姐妹,要說端方,固然合適做宗婦主母,卻未免乏了可愛。
連翹低眉順眼道:「難得姑娘惦記他。」
嘉語:……
「多嘴!」嘉語喝了一聲。她也知道這其實不太合理。那人何須她惦記。她與其惦記他,不如惦記眼下戰事,惦記王妃會把她許給誰,以及蕭阮什麼時候能夠停止他的小動作。那人、那人自然是不會死的。
亂臣賊子,哪裡這麼容易死。
如果不是前日夢見,她反覆與自己說,興許就想不起來了。
然而——
夢見次數著實不少。
每次醒來,竟還會惆悵……許是烽煙四起,亂勢漸成的緣故。他從前是個很識時務的人,很早就投奔了她的父親,襄助他收拾了雲朔亂兵。至於後來……後來因勢成事,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到蕭阮北上,再到李十二郎北上,方才想起,照從前推算,他這時候是已經成了親,得了長子,在幾方勢力之間奔走,或者是被猜忌,或者是被冷落,生計艱難。他後來是怎麼翻的身……他卻沒有與她說過。
雪中送炭,總不負他們相識一場。
以她看來,李十二郎此去,碰到的機會應該是相當大——她有時又疑心自己是一早就想到這個,不然,何至於戴了這麼笨重的金器出門?
有些事,原禁不起細想。
她也不願意細想。就只說道:「……如果郎君遇見他,就說是我賀他新婚。」
「公主有心。」李十二郎讚道。他雖然只匆匆見了周樂一面,也是很驚歎於他的能耐,始平王或者始平王世子的意思,要籠絡這樣的人才,並不足以為奇——便是華陽慧眼識英雄,也是不稀奇的。
嘉語點點頭,這篇揭過。
忽外頭車伕說道:「公主,有人朝這邊來了。」
連翹聞言,掀起窗簾一看,不由驚呼:「姑娘,來了好多人……」
嘉語與李十二郎對望一眼。
嘉語心裡盤算道,內衛追了一整日了,是疲憊之師,相對而言,她的部曲算是以逸待勞,再拖一陣子,等車出了城,他們就無可奈何了。她敲了窗板兩下,外頭車伕是昭熙勻給她用的,最識軍令。
連翹道:「姑娘,他、他們……他們打起來了!」
嘉語應了一聲,又敲了一下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