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情義幾何

嘉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房中,連著陪嫁嬤嬤一迭聲的驚呼:「姑娘這是怎麼了?姑爺他——」都恍若未聞。

她嫁了怎樣一個人?要說容色,容色無雙;要說門第,門第清貴;要說前程……年紀輕輕,如此身居高位的,在洛陽找不到第二個,便是她堂兄、始平王世子,說到權勢,也頗有不如。

她真是豬油蒙了心,這樣一個好夫婿,難不成洛陽人都瞎了眼睛,放他單身至今?便小娘子瞎了眼睛,洛陽的丈母孃們還沒瞎呢。

卻原來……原來如此。

王妃是勸過她的。謝氏、三娘、六娘也都勸過。為什麼不把話說得更明白一點呢?說得更明白一點,直接告訴她,他是太后的禁臠,他是太后的面首,他……不是她能染指的!

她不知道當時的自己能不能聽進去,袁氏喜氣洋洋的臉還在眼前,如今該怎樣了,如今該幸災樂禍嗎?

全洛陽都知道吧。

全洛陽都在背後笑話她吧。穿金戴銀怎樣,前呼後擁怎樣,不過就是個笑話。怪不得新婚之夜連夜進宮,怪不得不住大宅,怪不得處處遷就,那些表面功夫、那些顏面,要來有什麼用!

偏這一切,還是她自己求來的!

她苦心經營,利用所有她能利用的,卻得了這麼個結果!

之後的許多時日,嘉穎都渾渾噩噩,一直到袁氏上門,丟出來,卻是這麼個震撼人心的訊息:李家沒了。

心裡方才好過一點。

即便如伯父、伯母這樣千挑萬選,華陽這樣的天之驕女,也會碰上這樣的意外——駙馬一夜之間家破人亡——豈不比她難看?她比她幸運的也不過就是,尚未成禮。真真好運氣呢。

「那三娘……」嘉穎問,「三娘如今還好麼?」

「三娘倒好,」袁氏咂嘴說,「還收留了李家九娘子,也不怕宮裡震怒。」

嘉穎笑道:「有王妃呢。嫂子還頭一次上門,容我好生招待。」

與嘉穎的淡定相比,隨遇安簡直想哭給鄭三看:「侍中雷霆手段,連我都被瞞過了。」

「兵貴神速。」鄭忱說。

隨遇安:……

以他的處變不驚,也有片刻的無力——不是他無能,實在主子太任性:「侍中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太后已經應了我,讓宋王出兵。」鄭忱笑吟吟道,「先生稍安,天塌不下來!」

隨遇安:……

他怎麼覺得天已經塌了呢?李家滅門,就是被推倒的第一張牌,接下來倒下的……會是誰?

鄭忱到底想做什麼!他原本是蕭阮的人,在鄭忱身邊久了,倒也有了幾分真心實意:這人不擅實務,幾乎將政事盡數委託與他,這樣的信任,他從前從來沒有得到過。這樣的機會,也是絕無僅有。

然而——

然而他這樣胡鬧下去,遲早玩完。完蛋的還不止是他。

「如果有這一日……」鄭忱低低地道,「如果有一日,我身死人手,我還有件事,想要拜託先生——相信以先生之能,定然能為我完成心願。」

這時候太陽就要下去了,秋風漸起,一日涼過一日,天色碧青如水。

有雁南行。

宜書閣。

明月進宮以來,元禕炬還是頭一次隔了這麼久沒來看她——從前他是直閣將軍,之後是羽林衛統領,假公濟私都很方便。但是這次北上出征,卻隔了三月有餘。兄妹重逢,明月道:「哥哥瘦了。」

元禕炬笑一笑:「阿月自個兒瘦了一圈才是真的。」

明月抽條,才多久不見,又往上躥了一截子,依稀竟有了少女的曲線。想起從前又瘦又黑的模樣——簡直像夢一般。這時候兩隻黑白分明的眼睛只管盯住兄長,說道:「……哥哥為什麼不安?」

元禕炬強笑道:「我哪裡有不安?」

明月也不急,慢斯條理說道:「哥哥與我相依為命,不想出了趟遠門,回來就生分了。」

元禕炬:……

「這話從何說起。」

「哥哥回京都有幾日了,」明月道,「要說見聖人須得沐浴更衣,明月也不是不明白,但是我聽說,哥哥已經見過太后了。」

元禕炬心裡一沉。

「原來明月知道了……倒不是哥哥想瞞你,只是哥哥打了敗仗……」

「勝敗兵家常事。」明月小臉繃得緊緊的,暈著光,「想必聖人與太后,並不至於因此就降罪於哥哥。」

元禕炬詞窮。原想著畢竟宮裡不比外頭,太后也不會允許外頭亂七八糟的謠言傳到幾位公主耳朵裡去。但是他這個妹子……元禕修微嘆了口氣,老老實實說道:「並非哥哥有意瞞你……」

明月哼了一聲:「哥哥不妨直說。」

元禕炬實在對付不了他這個古靈精怪的妹子,斟酌片刻,說道:「我到雲州,才知道李司空哪裡是招降,他是賄賊……簡直喪權辱國!」他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聽,又親身經歷,並不覺得自己據實上報朝廷,申訴冤屈,有哪裡不對。

但是這雷霆一擊……即便是李司空欺上瞞下,出賣朝廷討好叛軍也絕不至於滅門。

有人在借題發揮。他和昭熙一樣,第一時間想起去年秋李家兄妹在西山的遇襲,那次他幾乎被冤死。這一次又……如今有太后壓著,萬馬齊喑,到反彈起來,他固不免其罪,恐怕連明月也……

李家尚有門可滅,他家可是已經被滅過一次了,想到這裡,元禕炬何止是不安。

明月眨了眨眼睛:「李司空……聖人降罪了嗎?」

元禕炬點點頭,忽問:「阿月在宮裡,太后與聖人有什麼打算?」

明月沒有回答,小臉卻皺了起來:「李司空……是不是三姐姐許的那家阿翁?」

元禕炬:……

她又知道了。

胡亂應了一聲。

「李司空出事,十三兄有沒有來找哥哥問話?」明月緊接著就問。

元禕炬再點了點頭。他那日出宮……更準確地說,是尚未出宮,就被昭熙堵住了。他不太自然地摸了摸眼角——這裡捱了一下。起初他不服氣,待聽到李家……他覺得這一下也不算太冤了。

昭熙氣得臉色都變了。

他也知道華陽這門婚事,難得始平王府從上到下都滿意,李御史他也見過,雖然沒有深交,但是昭熙迎親那日他也在場,是出了很大力,也算是一起拼過命……昭熙說他如今下落不明。

元禕炬心裡很矛盾,他不想李十二郎死,但是想到李家可能復起的報復,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昭熙也這麼說,他說:「九哥糊塗!這等事沒有切實的證據,如何能上報!」

元禕炬這時候也隱隱後悔,但昭熙說他沒有證據,卻是大不服氣,一把扯開衣襟,數給他看,傷口有的是已經結了痂,有的還新鮮著,略一大動就流血:「證據?十三弟要的證據,這不就是證據!」

他出兵平叛,李家人從背後捅他一刀還不算,後來如影附形一路追殺,他是九死一生,卻換來兄弟一句「沒有證據」!

他們這是滅口!

昭熙一驚之後也是沉默,再許久,方才說道:「我自然是信九哥的,我只怕……唉。」他嘆了口氣。

昭熙嘆氣的意思,他懂。

也是要到過後想起,才大覺蹊蹺——然而這如何能怨到他!即便是有人構陷,他也是被騙,若無朝廷默許,三司會審,秋後勾決,無論如何,也不至於此!但是到這時候,說這些都太遲。

當然這些話不能說與明月聽,平白無故,何必讓她擔這個心。便只笑道:「十三弟自然是問過的,單為他家三娘也該來問不是——問過也就罷了。」

明月卻問:「那李司空與叛賊媾和的事,十三兄是信也不信?」

「自然是信的。」元禕炬道。

當然他信比不信好,只不過,元禕炬隱隱覺得,如果真有秋後算賬一日,昭熙終究是事外之人。

明月盯住兄長的眼睛,確定他不會欺騙自己,也就點點頭,說道:「那就好——哥哥也不必太過不安。既是卸了職,趁這閒,給我找個嫂子吧。」

元禕炬:……

元禕炬乾笑一聲,這丫頭真是人小鬼大。他從前……剛得了直閣將軍的時候,倒是有過官媒上門,他那會兒想著再進一步,選擇餘地也大一點,雖然未必須得是五姓女……總要挑個如意。

如今卻不好再提。羽林衛那個位置是回不去了,等著輪選,也不是一時半會兒選得上的。要沒有李家這樁事,他倒是能通過昭熙去求求始平王妃——她在太后跟前說話是靈。但是如今這情形——

倒是明月,如果能趁早訂了親,也算是解決了他的後顧之憂。他知道太后待明月不薄,養在宮裡,各項待遇與兩位公主齊平,但是到了選婿這當口,差別就會出來——能選的話,誰不選公主呢?

總是他的不是——當初就不該貪心,為了搏個王爵,丟了現成的底子。

他又不像別人,有家族,有親戚,有兄弟、有長輩託底,他這一掉下去,往下看,眼見得就是懸崖萬丈。

他就只有一個妹子。

他原該更謹慎一點。

忽然臉上微熱,卻是明月不知道什麼時候湊近來,碰碰他的面頰。元禕炬心裡一熱。從前他們在宗正寺裡相依為命,受人欺負的時候,她就這樣安慰他——那時候她還小。別的孩子小時候白白胖胖像顆肉丸子——至少他見過始平王府的三郎是這樣——他妹子小時候像狗尾巴草,又黃又黑,風一吹就倒。

「哥哥!」明月道。

元禕炬笑道:「阿月這是怎麼了?」

「哥哥也要娶五姓女嗎?」明月問。

元禕炬再笑了一下。

「哥哥還記得陸皇后嗎?」明月說,「我剛進宮的時候見過她。」

元禕炬吃了一驚。不知道明月如何會想到陸家——

自陸皇后死後陸家就一蹶不振,聽說陸儼回了豫州,然而豫州無戰事,要再起也不容易。這是其一;其二,即便是僥倖立下戰功,太后不喜,聖人不喜,至少二十年之內,沒有太大的希望。

如今已經不是世祖時候,也不是高祖時候,全憑弓馬說話的時代了。得兩宮青眼,有軍功自然青雲直上;如兩宮不喜,便是天大的功勞,那是打仗啊……打仗哪裡有全無失誤的。

要抹掉不過一句話。

他從前不過在京裡練兵,並不懂得這些,覺得始平王誠然厲害,昭熙卻不過如此,到真真臨了戰場,才知道不容易。

他這時候回想起來,戰場留給他的,無非粘稠的鮮血,看不清模樣的面孔,斷手殘腳,拖了一地的肚腸。手心裡的汗。

慈不掌兵。

一個決定,一個命令,堆積如山的是人……人命。回到洛陽,進了皇城,他才有種他又活過來了的錯覺。

陸家也是軍功起家,世代將門,但要說到官場上的生存智慧,恐怕比自個兒強不到哪裡去——沒準還不如自己。

卻聽明月說道:「陸皇后也就罷了,陸皇后那個妹子,卻有幾分志氣。」

元禕炬乾乾地應道:「你又見過?」

「陸皇后出事之後,她進過宮。」明月說。她並不覺得哥哥缺乏智慧,他最多不過是缺乏孤軍奮戰的勇氣和堅持到底的決心。

養尊處優、一帆風順的五姓女未必有這個勇氣。反而陸家五娘子……她雖然不曾親見,光聽宮人描述,已經大是佩服。他們兄妹需要一個家族來依靠,一個經歷過風雨,還能夠堅守的家族。

更何況眼下兩宮角力,退開一步,退到一個觀望的位置上,蓄勢待發,焉知非福?

一般人家,沒有個妹子幫兄長相看的道理。只不過他們兄妹相依為命,她不幫她哥哥看著,誰來看?

卻還是說道:「阿月不過這麼一說,到底要不要,還是哥哥自個兒做主。」

和靜喜孜孜來見廣陽王的時候,已經是九月底。

她做夢也想不到,父親這趟差事辦得一塌糊塗,損兵折將,南陽王更是被擼了爵位閒置。到頭來,她竟然還得了好——竟果真如五郎所言,封了,真的,正經皇帝的女兒都未必有這個福氣。

她爹那個宜陽王,論尊貴論權勢,可哪樣都不沾邊,朝廷說是嘉賞她父親的苦勞,笑話!她父親膝下又不是沒有兒子,女兒也有十七八個,雖然她居長,但是已經出閣的女兒……照理是不受賞的。

——再說了,要說苦勞,南陽王難道就沒有?

時近初冬,廣陽王穿了深青色的袍子,一應繡色全無,屋子裡佈置得也簡單,更兼了秋色蕭索,越發清冷。和靜忍不住說道:「……要那不識貨的見了,還當五郎是哪家貧寒士子呢,哪裡就儉省到這個地步了。」

廣陽王笑笑不說話,他這個堂姐就是熱鬧,煙火氣的熱鬧。

他幼時也曾厭惡過,嫌她潑辣俗氣,心裡又存不住事,也捉弄過她,後來盲了目,那時候父母還沒有過世,人人都小心翼翼,唯恐觸怒到他,反倒是這個堂姐和他掐起來,捋起袖子把他狠揍了一頓。

奇的是,他非但不怨恨,反而惦記上了。

隔三隔五地問,阿姐什麼時候來,宜陽王心疼侄兒,索性讓和靜在廣陽王府上住過一陣子,直到出閣。

這時候微微一笑,說道:「我又不是貨,要什麼人識貨——還沒恭喜阿姐晉升公主。」

和靜——馮翊公主「噗嗤」笑了一聲:「就你嘴甜……」又笑吟吟雙手一拍道,「今兒阿姐就賞你嘴甜!」

門外走進來竟是二三十個美人,皆蜂腰長腿,豔色奪人,間雜竟還有金髮碧眼的胡姬。因知廣陽王目不能視,特選了音色嬌美的,這時候不過略福一福身,行禮道:「王爺安康。」已經是鶯鶯嚦嚦,先聲奪人。

廣陽王:……

他這堂姐,是真真擔心他府裡太清淨了。一時只搖頭,揮揮手,自有婢子領美人下去,婢子也忍不住偷笑。廣陽王笑道:「阿姐這會兒倒是有心思往我這裡塞人了——姐夫找得怎麼樣了?」

馮翊公主越發笑得像花兒一樣:「先前承你吉言,得了封賞,所以今兒特意來……還是想聽五郎說幾句好聽的。」

廣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