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門口不便多說。
皇帝扶起李十娘:「這大熱天的,你又有身子,走出來做甚?」
李十娘只管應聲,皇帝也難得溫存,擁著她往裡走,扶她上床歪著,李十娘目光左右一掃,眾婢子會意,齊齊福身退了下去。
皇帝心裡嘆了口氣。
他怕的就是這個,偏還是到眼前來。心裡登時又煩躁起來,就好像哪裡紮了一根毛刺,又是酸又是疼,吐又吐不出來的苦。不管怎樣,總是她受了委屈,就是為了……也先安撫住再說。皇帝這樣想。
李十娘頭抵在他胸前,低低地說道:「三郎,我……我沒有父親了。」
——皇帝有過兩個兄長,是於皇后所出,都沒有能夠活過週歲,所以皇帝雖然是獨子,論字卻是行三。
如果李十娘見面就與他哭訴,說祖父冤屈,闔家枉死,皇帝嘴上雖然撫慰,心裡多半不喜,畢竟人死不能復生,畢竟這關係到他在權力上的無能為力——哪個當皇帝,不,哪個男人願意承認自己無能為力?
然而李十娘不,她哭的只是她沒有父親了。不不不,她失去的又何止是父親,她的姐妹,她的兄弟、子侄,族中上下兩百餘口,幾乎是趙郡李氏這個姓氏,都因此塌了大半,她失去的,幾乎是她立身的根本。
然而她哭的只是她沒有父親了。
他也沒有父親了。
起初記得很清楚的一些東西,到底還是,慢慢模糊了,五歲之前,那個總牽著他的手,親手為他調羹,總絮絮與他說話的那個人……那個影子。
後來無數次想起。或者是因為他留下來的暖意,或者是因為,之後與母親不斷的衝突中,他需要一個值得他全心信賴,全心懷念,而不怕被傷害和背叛的影像,他已經死了,他給了他天子的身份。
再沒有人能給他更多。
他對自己說了無數次,那是他的母親,十月懷胎的艱難,子貴母亡的風險,以及……之後噓寒問暖的關心。烏鴉尚知反哺,身為人子,怎麼可以怨恨自己的母親?直到……他再無法說服自己。
譬如這個秋天的下午。
如果父親還在就好了,如果父親能活得久一點,再久一點,庇護到他成年的時候。父親必然能夠扼制母親……
然而他沒有父親了,就和懷中的這個女子一樣……皇帝輕輕環住她,他們都沒有父親了,他心裡生出同病相憐的悲慼。
他喃喃地說:「是朕的過失……」
李十娘猛地抬頭來:「陛下也相信,臣妾的祖父——」
皇帝憐惜地撫她的面孔。李貴嬪素以妝容精緻著稱,一絲不苟的髮髻,一絲不苟的眉,一絲不苟貼上花子,插上釵環,每次露面都無可挑剔。他還從沒有見過她這樣憔悴。
從來都神采飛揚的眉目,如今臉色發黃,眼圈是紅的,臉像是泡過水,腫得可憐。
他搖頭道:「朕自然不信……」
李十娘噙著眼淚笑了:「陛下不信就好……」
「朕不信有什麼用」幾個字已經到嘴邊,到底沒有出口——出口實在傷心。歷朝歷代,有哪個做皇帝的,能有他窩囊,漢獻帝嗎,還是秦二世?這略分神的功夫,李十娘又道:「臣妾……有事想要求陛下。」
皇帝怔了怔。她是要求他日後為李家平反麼。也是意想之中。如果他一進門她就求他平反,他定然會不滿。但是這時候心已經軟了。正要應下來。
卻聽李十娘道:「我父母叔伯,兄弟姐妹,都已經沒有了,太后留著我,是因了我腹中這塊肉。雖說是天家骨血,雖然陛下知我家冤屈,但是這孩子……還是不要背一個有罪之名的比較好。」
皇帝皺了皺眉:「朕的孩子,有什麼罪?」
「他的母親有罪!」李十娘鏗聲道,「有罪的姓氏,便是他的原罪。如果陛下要留他在宮裡,十娘就求陛下,將十娘抹去,給他一個乾乾淨淨的身世——不要讓他,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十娘曾經存在過。」
這是要託付後事嗎!
皇帝抓住她的肩,喉頭聳動,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如果這腹中孩兒繼位有望,自然、自然不能有一個有罪的外家,至少母親是不會允許的,母親不會允許他他日翻案——那意味著她的失敗。
「如果這孩子……」十娘努力微笑,「如果僥倖這孩子是個公主,或者無須擔當大任,那麼十娘懇求陛下,將他出繼給近親宗室,那或許他們會看在陛下的份上,善待於他……十娘將於九泉之下,日夜為母后與陛下祈福,願陛下安康,母后千歲……」
「夠了!」皇帝低喝一聲。
十娘便不再說話,怔怔看住皇帝的面孔,眼淚漸漸充盈了眼眶。她努力把眼睛睜得更大一些,但是眼淚還是漫了出來。
皇帝提起袖子給她擦拭:「還沒有到這一步……有朕呢。」
十娘便也喃喃道:「是啊,有陛下呢。」
這句卻又讓皇帝心裡一刺,他幾乎想要站起來逃走,但是李十娘拉住了他的袖子,她說:「陛下已然及冠,天下皆知,母后原是該把朝政還給陛下,但是母后沒有。當然陛下亦不須急……」
天下人都知道,先帝只有皇帝一個兒子,太后也只有皇帝這一個兒子,沒有別的選擇,無論太后如今怎樣把持朝政,擅權弄國,她都在一天一天老去,所以遲早有一日,她會把權力還給他。
她不得不把權力還給他。
這也是太后久不歸政,卻沒有引起大規模反抗的原因。
這也是皇帝遲遲不能下決心強硬對抗太后的原因。
這時候被李十娘戳穿,皇帝心裡未免羞愧。李十娘卻繼續道:「……除非陛下有了皇子。」
那就像是一把刀,直直地插在了皇帝的胸口。。
除非他有了皇子。
一旦他有了皇子……無論是李十娘如今腹中的這個,還是日後穆皇后,玉貴人,崔夫人,王美人……無論是哪一個,誕下皇子,那就意味著,他不再是皇位的唯一選擇,太后大可以跳過他,選擇皇孫繼位。
那麼,她可以把持朝政更久……一直到死。一個更小的孩子,定然比他聽話,比他好操縱,就好像……高祖。
高祖五歲登基,祖母馮氏臨朝,一直到……馮氏薨。
「顯祖。」李十娘輕輕地說。顯祖死於二十二歲。據傳他醉心黃老浮屠,加之龍體欠安,十七歲退位為太上皇。關於他的死亡,宗室裡有很多種說法,最廣為流傳的是,他殺了馮太后的面首。
馮太后並不是顯祖的親生母親,皇帝想。他倒不意外十娘知道這些舊事,但是母后……母后總是他親孃。
虎毒不食子。
但是如果只是廢了皇位呢?
而更「有趣」的是,高祖對於馮太后的孝順,遠遠超過了一般母子,更休說祖孫,馮太后身後,他為她守孝六年,對馮氏榮寵備至,兩度以馮氏女為後,連他的父親也都記在馮氏女名下,由馮氏女撫養成人。
這是要保馮氏三世榮寵——當然那並沒有成為事實,他的父親終結了它。
他會成為第二個顯祖嗎?連他的孩子都被母后奪走?他不知道。可悲的是,他甚至不能給自己以保證,保證說不,母后不會這麼做的。他沒有這個信心,母后可以為鄭三滅了李家滿門,誰能擔保……
「十娘從前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李十娘伏在他膝上,他看不到她的面孔,只能聽到聲音裡的悲愴。她心裡其實是怨恨的吧,雖然她口中說「願陛下安康,母后千歲」,但是易地而處,誰能不恨?
恨才是人之常情。
「……十娘明知道這不是陛下想聽的,這會讓陛下疑心十娘別有所圖,但是這些話,十娘不得不說。十娘是怕眼下不說,日後就再沒有機會了。」她說,「陛下必須、必須拿到與母后說話的籌碼。」
「……十娘知道這難,也知道陛下對母后的孝心,然而陛下已經拖得太久了。十娘就不信,宗室、外戚,滿朝權貴,竟沒有一個人願意為陛下火中取栗……十娘只恨自己身為女子。」她仰起面孔,笑容慘淡,「如若十娘不是身為女子,只需陛下一紙詔書,十娘便是單槍匹馬,也敢到上將面前,為陛下取虎符而歸!」
皇帝覺得自己手心裡沁出汗來。
只需要一紙詔書……取虎符而歸……她知道她在說什麼嗎?她知道、她知道……信陵君圍魏救趙的典故嗎?市井屠夫,尚且能為信陵君取三軍權柄,他貴為天子,環視朝野,難道連一二熱血都無?
如若他從宗室中取一可信之人,隨軍北上,待掃平雲朔叛亂,歸京途中,取詔書以收權柄,有二十萬大軍在手,母后便是不退……也得退了。
他想得興奮,眉目卻漸漸沉了下去。
須得沉住氣,他還有時間,便李十娘當真誕下麟兒,母后總不至於抱個嬰兒臨朝,便是要廢他,也須得再等上兩三年……兩三年的時光,足夠了。
「十娘……」他輕撫她的面孔,溫柔地,「十娘待朕的心,朕知道了。朕必然會、必然會庇護你們母子,不至於、不至於……」
「願我腹中孩兒,」李十娘抬頭,注視他的眼睛,她說,「能為陛下……而戰!」
昭熙得到訊息,比嘉語還快一步——芳蓮帶走錦奴之後,越想越不對勁,雖然一時抽不出身,也吩咐了阿古出門打聽。他要打聽訊息,自然比嘉語更方便——待聽說李家滅門,眼前就是一黑。
一瞬間紛至沓來的想頭,諸如李家為什麼要通敵,當然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過錯,然而元禕炬與李家無冤無仇,去年羽林衛伏擊李家,不過是場誤會,以元禕炬的為人,也不至於如此秋後算賬。
更不至於構陷……
對的就是構陷,否則即便李司空在平叛一事上處置有不妥,以李家的樹大根深,也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何況李司空人老成精,如何會不知道厲害。想到構陷,昭熙心裡慢慢浮起一個名字。
他心裡清楚去年西山的伏擊是鄭忱所為,從事後的處置看,並非鄭家的意思,而是鄭忱自己的恩怨。
這可真真亂拳打死老師傅。要說老謀深算,步步為營,有李司空坐鎮,李家便不能全身而退,也不至於落到如此下場。
這已經不僅僅是快和狠的問題了——而是蠢!昭熙就不明白了,有什麼深仇大恨,能讓鄭忱不等別人來動手,先就把自個兒後路全斷了個乾淨。去年秋都是僥倖過關,年餘才過,竟變本加厲!
要知道,今兒李家滅了滿門,李家姻親、故舊、門生,便一時被壓住,日後必然反彈。清算起來,太后有聖人頂著,子不言母過,而況太后一介女流,深居深宮,便有個不察也是可以原諒。
他呢?他不過是個佞幸!如今太后在位,固然不可一世,待日後……漢時鄧通都不免窮困潦倒而死。何況太后還不是漢文帝。
當然那是鄭忱、或者說鄭家需要考慮的問題,昭熙懶得多想,如今他的問題是——如何與三娘說?李家滅門,即便李十二郎能僥倖走脫,這一時半會兒也翻不了盤,難不成讓三娘等?哪有這樣的道理。
昭熙心裡隱隱對王妃有些不滿,即便鄭三犯渾,太后犯傻,事涉三娘,王妃怎麼能撒手不管?
三娘婚事這一波三折,原以為塵埃落定,不想——
還是在三孃的笄禮上——分明是瞅準了他分身無術。昭熙發了一陣子呆,覺得還是有必要親自去與妹子分說。由他來說,總好過別有用心的人轉述。
然而一進四宜居的門,昭熙就傻了:合著娘子妹子都在,這是什麼情況?
嘉語的臉色不太好,但是嘉言和謝云然也好不到哪裡去,想來也是,朱門繡戶,看來從來都是富貴氣象,便有個鬥氣,也就是為著衣裳、珠釵,胭脂水粉,笑過鬧過,明兒早上日頭照常升起。
誰見過……不,這等慘事,是聽都沒聽說過。
「哥哥。」還是嘉語先反應過來,畢竟四宜居是她的主場,吩咐道,「還不給世子看座!」
茯苓應了聲,吩咐婢子取坐具來,又上酒水與酪漿,謝云然低聲問:「可用過晚飯沒?」昭熙沒有胃口,胡亂點了頭。
謝云然往門口四月看了一眼,四月知機退了下去——總要給世子備點東西墊墊肚子。
忙亂過去,昭熙方才開口道:「三娘……都知道了?」
嘉語「嗯」了一聲,臉色雖然蒼白,眼神卻還是穩的,穩得昭熙也不知道是該欣慰還是難過。
三娘長大了。
三娘早就長大了。自信都……興許自她從平城到洛陽,離了從前的家,就在一夜之間長大了。這幾年下來,他也不是沒有見過她慌亂,但幾乎每一次,都因宋王而起。其餘,連眼下的李家滅門,她都能穩如泰山。昭熙五味雜陳地想,難不成真有命定的姻緣,三娘怎麼都逃不掉?
這一念起,雜念叢生。
卻聽嘉言道:「阿姐救了九娘子……如今就在院子裡,阿兄怎麼看?」
「九娘子麼,」昭熙魂不守舍地應道,「不打緊,就只是個小娘子,沒有人在意……只要不是——」
話至於此,猛地警醒:「不會李御史也——」
嘉語搖頭道:「他不在這裡。」
昭熙才要鬆口氣,嘉語緊接著補充道:「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昭熙:……
這話裡的意思,李十二郎還真是她放走的!他是不是該誇獎一下他妹子沒幹脆把人藏在閨房啊!
昭熙心裡在暴動中。得虧四月回來,給他帶了碗肉羹壓驚。昭熙才用了兩口,就聽嘉語又說道:「九哥既然回京了,宜陽王叔想必也不會留在雲朔——以哥哥看,接下來朝中會派誰北上?」
昭熙被嗆了一下:聽聽,這是小娘子該問的話嗎。
謝云然問:「會調父王嗎?」
一句話把昭熙從臆想拉回到現實——他妹子擔心老子,還分什麼內宅外朝!登時冷靜下來,細想了片刻,說道:「京中還真沒有宿將可以委派。」
「不過……」昭熙道,「從李司空之前的平亂來看,不須宿將也是可以的。如願在武川,他手裡有兵,十六郎在冀州,可以遏制他們南下,再然後,幽冀之兵也足以用……只需派一知兵之人——」
說到這裡,戛然而止。
不僅要知兵能統籌,還要有足夠的威望,威望不足,則無法壓服驕兵悍將,除此之外,朝廷的信任也是必不可少。
這三個條件,知兵,他能做到,穆家和陸家雖然一個久不帶兵,一個聲勢大不如前,也不是完全沒有人;要說到威望,穆家和陸家都世代將門,但是要說到朝廷的信任……那就非宗室不能。
不由自語道:「……沒準還真是阿爺。」
雲朔邊鎮,一亂不可再亂,再亂柔然就會趁虛而入——朝廷平了一次不成,二次不成,要三次也不成,威信盡失,恐怕天下震動,所以這一次,勢必要以雷霆手段一舉拿下,永絕後患。
嘉語與謝云然對望一眼,果然一步一步,到底還是免不了。
雲朔不比南邊,雲朔世代為兵,一旦收服於麾下……還是那句話,太后不疑,皇帝如何能不疑?
昭熙也感受到屋中凝重的氛圍,換了輕快的語氣:「便是派了父王,又有什麼可愁——父王什麼時候打過敗仗了。」
嘉語心道我就是愁我爹不敗——然而敗了也是愁的。不過這些顧慮就不必她來問了。有謝云然呢。謝云然比她會說話,也更合適與昭熙交流。在元昭熙這種做哥哥的人眼裡,他妹子就該蹲家裡混吃等死。
昭熙用完肉羹,心裡踏實了許多。
又問嘉語打算怎麼安置李九娘——怎麼安置都是使得的,太后也好,鄭三也罷,跑了李十二郎興許還會惦記,少一個李九娘卻妨礙不大。
嘉語輕描淡寫地道:「……總須得先問過九娘子自個兒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