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陽殿裡如今是一個敢喘大氣的都沒有,鎮紙咚地砸在鄭忱臉上,鮮血橫流,太后恨得聲音都嘶啞了:「豎子!你會死無葬身之地!」
鄭忱只是受著,鮮血橫過他的眉峰,倒添出三分異樣的妖豔來。他知道她捨不得他,而他卻沒有什麼捨不得。
人死如燈滅,要什麼葬身之地。
他無謂地笑了一下,甚至舔了舔唇邊的血,鮮的,鹹。他說:「死在太后手中,是忱固所願也……」
「想死?」太后怒氣衝衝,一把抽出牆上的劍,直刺過去,「想死本宮成全你!」
鄭忱仍是跪著,不躲不閃,劍到心口,直入三分。鮮血滴落在金磚上,頃刻就只剩了一抹胭脂。
要再進一分、再進一分……到底下不去手,太后目中流下淚來,真的,殺了他,對皇帝也好,對天下也好,都是個交代。然而這時候想起,全是他的好……他當然是好的,再沒有人比他更好。
她握著劍,身子直抖,抖得像是整個人都掛在懸崖邊上,一不留神,就是萬劫不復——已經是萬劫不復了,已經是了!
手腕一軟,長劍啷噹落地。
鄭忱抱住她,柔聲道:「莫哭了,再哭,妝就花了……」
如果鄭忱在眼前,鄭隆覺得自己能一腳踹死他!
不,活剮了他!
這小子是自己找死,還要拉全族墊背!早看出這個下流胚子,不堪大任,當初他來洛陽,沒當時就掐死他真是失算!
「郎君!」鄭夫人擔心地喊了一聲。
鄭隆如夢初醒,微嘆息道:「李家出事了……這太平日子,怕是要到頭。」
長眼睛的都看得出誰在背後使勁。偏鄭忱發達之後,族中子弟攀附上去的不知道有多少。如今就是要切割也切割不開。什麼,你說把他逐出鄭家——上頭太后還看著呢。等太后……那也遲了。
尋思來,總還是念兒恨著李家。
鄭隆搓膝苦笑,真的,他從前怎麼就不知道他這個妹子這麼大氣性。也虧得鄭三由著她。也是奇了,以鄭三如今的榮寵,什麼樣美貌的女子沒見識過,念兒固然難得,年過三十,漸漸也該色衰了罷。
他已經許久沒有見過鄭念兒,自鄭忱把她索了去之後。以他與鄭念兒的關係,他也沒這麼厚臉皮上門求見。
鄭隆是不在乎什麼人倫廉恥的。
他年少時候與堂姐私通,被父親逮住,整半年下不了床;堂姐也被火速發嫁,連嫁去什麼地方,許了個什麼人家都沒讓他知道。之後就是嚴防死守,不許進內宅。一直到娶了妻,他爹撒手歸西,方才再肆意起來。
他生得漂亮,十年二十年前說得上風流俊俏,如今年紀雖然上去了,也不難看,反而平添了風度。
他身居高位,也不拿架子,又擅言擅笑,溫存小意,很能得女子歡心,又有一樁好處,人在眼前,怎麼憐香惜玉都不過分,人不在眼前,倒也不存什麼念想——鄭念兒這樣的絕色,說撒手就撒手。
這一點讓鄭夫人多年來又愛又恨。她帶過來的婢子,是哪個都留不住,雖則鄭隆並不理家,大面兒上也總敬著她,但是這滿屋子鶯鶯燕燕……鄭夫人有鄭夫人的虧心,她膝下就只有鄭笑薇一個女兒,並無子嗣。
然而鄭隆也並不因此虧了她——橫豎她不生,有的是姬妾給他生。
「李家?」鄭夫人驚呼。李家的門第,她是知道的。
鄭隆短促地應了一聲。
太平盛世,自然該留在京城裡,與達官貴人酬唱詩文,附庸風雅,好借風上青雲,但是眼見得北邊亂勢壓不住了,燕朝這百年國運就要到頭也未可知——這幾百年來,說沒就沒的王朝可不少。
亂世裡,文人風度不要也罷,免得改換門庭還須顧及顏面。這時候倒懊悔把長女許了宗室,自個兒也沒得多大好處。
因與夫人商議道:「南陽王既已回京,雲朔那頭還是須得人過去。如今朝裡亂,我抽身北上……也不失為一個退步。」
「……四娘、五孃的親事不急,要沒有好的,就都等我回來再說。阿薇你多看著點,要勢頭有個不對……」鄭隆語意含混地交代道,「就接回家裡來。」
鄭夫人急眉赤眼道:「女婿可是宗親……」
「宗親?」鄭隆不屑地哼了一聲。清河王不是宗親?咸陽王不是宗親?廣懷王有什麼不一樣?要不是太后上位之後,連著重用那些庸人,他被邊緣化,他哪裡捨得把這個女兒許給廣懷王的孫子。
在夫人面前卻不好說這些,只推心置腹道:「……世道要亂,首當其衝的不就是宗親,阿薇是我的女兒,我自然要為她打算。」臉面什麼的,從來不及富貴重要。女婿算什麼,女兒才是親生的。
何況以阿薇的美貌,再嫁幾次,都是不愁的。
鄭夫人眼淚汪汪地嘆了口氣,她這個郎君,便縱有千般不好,總還是把她的女兒放在心上。
李九娘醒來,天已經大亮了。她看著頭頂的雲錦,過了整整一刻鐘才反應過來,這不是她的繡閣。
是始平王府,華陽公主的屋裡。資訊到這時候才湧上來。血都流進眼睛裡,又酸又癢,也不敢去揉,揉了就該腫了,腫了眼睛……雖然人人都知道她如今處境,她就是再怎麼撐,也撐不出個無事人來。
自有人過來服侍梳洗,衣物合身,顏色卻素,首飾也都是素銀,足見用心。
又有早餐送過來。
用過早餐,李九娘略歇了片刻,便與婢子說:「我想求見公主,姐姐方便為我通報麼?」
那婢子應道:「娘子客氣——公主說了,娘子什麼時候想見她,都是方便的。」
「勞煩姐姐領路。」李九娘道。
嘉語果然在等著,目光掠過李九孃的臉面,雖然是上了妝,仍然遮掩不住的憔悴。只是憔悴,倒不見驚惶。想來是已經打定了主意。這才是高門女子該有的風度。相形之下,她從前……還不如她。
侍婢為李九娘取來坐具,李九娘卻退幾步,先對嘉語行了大禮。
嘉語不吭聲,也不避讓,如果沒有她昨日的阻止,她這會兒已經是個死人了——這是她該得的。
待李九娘坐下,方才問道:「九娘子知道了?」
李九娘點了點頭:「公主救命之恩,九娘如今無以為報,日後……如有日後,定然會報答公主。」
嘉語沉默了片刻。這些報答不報答的話,她是不信的,興許這時候是真,但是真到那個時候,也許會力有不逮,也許會時間不對,也許會有別的難處——總之大多數時候,對於人性不能有太多指望。
便只問:「九娘子如今有什麼打算?」
李九娘道:「不敢有瞞公主,雖然昨兒借了崔家的名義,然而九娘並不認為崔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收留九娘。」
嘉語「嗯」了一聲。沒有被恐懼和絕望擊倒,還能夠分析形勢。從前倒看不出來——不過人都是逼出來的,從前毋需如此死裡求生,也就樂得做個人畜無害的大家閨秀。
她從前……不也是如此嗎?
「九娘想求公主送九娘去盧家。」李九娘道,「中書盧侍郎是我舅父。」
嘉語尋思了片刻,說道:「並非我信不過令舅,只是……如今京裡風聲鶴唳,我這裡有幾句話,九娘要不要聽聽?」
李九娘應聲道:「願聞其詳!」
她原本對於華陽肯幫她到哪一步全無信心。說到底他們之間的牽連只是她哥哥那個未完成的婚約——如是已經完成又不一樣。特別華陽開口問她有什麼打算,更是心裡涼了半截。到這會兒,恰如峰迴路轉。
心裡不由想道,不枉哥哥看重她。
嘉語道:「如今外頭傳什麼話的都有,令兄又生死未卜。宮裡即便不在意九娘,恐怕也都想從九娘身上找到令兄的下落。如今又都知道九娘在我這裡,我出門……少不得被人盯上。」
被人盯上倒不可怕,除非想造反,不然京裡哪方勢力也不敢對她用強。但如果一路尾隨到盧家,盧家未必肯接這個麻煩。
李九娘心裡一涼。
嘉語繼續道:「雖說是一動不如一靜,但是九娘在我這裡,卻防不住宮裡來人,我也不可能時時都在——九娘可記得我在西山下的莊子?」
九娘「啊」了一聲,她如何不記得,她姐姐就死在那裡。
「只是恐怕要委屈九娘了……」嘉語道,「我不便送九娘上盧家,府裡婢子下人卻是要出城採買。如果九娘不怕腌臢……便坐了那車去。等風頭過去,我再求哥哥與盧侍郎通個氣,請盧家上門來接。」
李家遭厄,李九孃的身份一落千丈,要嘉語親自護送上門還有幾分臉面,如果坐了下人的車子進盧家……
便盧侍郎肯庇護這個外甥女,哪個富貴人家的下人不長了一雙勢利眼?
那日子哪裡是人能過的。
如果盧家來接,那又不一樣——起碼有庇護她的誠意。也免了碰壁的可能。
再者,藏在城外的莊子上,萬一城中有變,要跑路也方便。
李九娘道:「但是王妃將我交給公主,萬一王妃問公主要人……」
這當口還能想到她的難處,也是難得仁厚。嘉語道:「母親自不會問我要人……我這裡要找一個與九娘子身形彷彿的婢子出來,卻是不難,九娘在我這裡,自然是深居簡出,不容易被發現真假。」
「那萬一——」
「萬一宮裡要人,再發現九娘已經人去樓空不遲。」
李九娘:……
「公主想得周全。」李九娘也不得不服氣。
嘉語只是微笑,想道,任憑是誰,有過我這樣的經歷,自然比尋常人想得多一點。又交代道:「我叫婢子給九娘收拾衣物,那莊子九娘也見過的,周遭不過些農人……」
嘉穎得到訊息已經是五六天之後了。
鄭忱與她成親之後,並未住回大宅。橫豎鄭忱自個兒有的是宅院,哪一樣都不遜於鄭宅。且上無公婆,下無妯娌小姑,除了兩個主子,其餘都是奴婢下人,家裡清淨得——大約只有公主開府可比了。
但要說日子過得滋潤……嘉穎就只能苦笑了。
新婚之夜,鄭忱就被內侍請走了,到三日之後的歸寧方才回來。這三日嘉穎如何度日如年就不說了,從前初到洛陽,始平王府還貼心安排了侍婢指引,鄭宅有什麼,有幾十個下人等著她分派。
這是她的家,她是這家的主母——除她之外,再無他人。
別說嘉穎,就是高門世家精心培育出來的小娘子初來乍到,沒人指點也少不得手忙腳亂。也得虧始平王妃沒有虧待她,臨出閣還分派了嬤嬤給她惡補了管家的常識,又陪嫁了幾戶人,才不至於徹底的孤立無援。
饒是如此,也被一件一件緊上來的人和事逼得極是狼狽。
鄭忱一直到歸寧那天早上才被放回來,嘉穎都做好了獨身歸寧,自找說辭的準備,這會兒見到鄭忱,簡直如絕處逢生,眼淚都下來了。鄭忱倒是溫柔的,低頭碰了碰她的額頭,說道:「我們回門罷。」
元昭敘在洛陽沒有置家,所謂歸寧,自然是歸始平王府。
在始平王府,王妃與袁氏面前,鄭忱都給足了顏面——至少表面上看起來,真真難得的郎才女貌,一對璧人。嘉穎心裡的歡喜,就彷彿一夜春風過,花開滿了草原,想著從此之後,情投意合,再沒有什麼不如意。
就連袁氏私下裡問她,姑爺待她可好,都含羞帶怯地應了一聲:「自然是好的。」
這話說得太早——而她知道得太遲。
鄭忱極少在家,起初嘉穎以為是天子看重,那也是值得歡喜,但是漸漸就覺察出不對來:他即便是歸家,也是一個人書房獨宿。
嘉穎年紀不小,也到了知人事的時候了,雖然上頭沒有母親,姐姐、嫂子卻是有的,何況還有王妃陪嫁來積年的嬤嬤,豈有不勸的,這小夫妻成日不在一處也就罷了,沒有個新婚燕爾就獨宿空房的道理。嘉穎雖不是絕色,也自有動人之處,又正水靈的時候,哪有男人不貪這口鮮的。
有勸說:「既是姑爺怕羞,少不得姑娘要主動些……」
嘉穎真是一口血:這鄭三看起來像是怕羞的人麼?
也有語帶憂慮的:「姑娘不要與姑爺置氣!如今不抓緊,等過了這勁兒,沒個一男半女傍身,外頭那些妖妖調調的,一個一個往屋裡抬,到時候懊悔也來不及了——姑娘又沒個可靠的孃家。」
誠是金玉良言。
始平王府可靠不可恃。伯父不是父親,王妃就更隔了。哥哥……哥哥還指望她這樁婚姻能給他帶來好處呢,她能指望他?她可不是能做白日夢的人。所以雖然是羞怯,也還是尋了機會,摸到書房裡去。
夏末的晚上,秋蟲已經開始發聲,月光亮到了極致。
鄭忱歪在床上聽曲兒,小廝說夫人來了,攏了衣襟,說道:「就說我身體不適——不見!」
嘉穎在外頭聽得真真兒的,眼淚就下來了。
哭有很多種,有人哭只掉淚,沒有聲息;有人哭起來乾打雷不下雨,擾人可恨;嘉穎的哭,是最最討巧的那種,嚶嚶如碎玉,不輕不重,總在那裡,惱人是惱人,然而細想來,到底可憐。
她是當家的主母,又哪個敢來拽她下去。
鄭忱原就是個憐香惜玉的多情種,哪裡扛得住這哭,過了一刻鐘,無可奈何吩咐道:「請夫人進來!」
請了人進來,卻是一呆——原本以他見多識廣,她這身裝扮也不算新奇,要在歡場裡,少不得細細玩味,但是換到自己妻子身上,那又不一樣,眼睛落到哪裡,都不是太合適。
解了外衣給嘉穎披上,又揮手散了一幫子看熱鬧的歌姬舞姬,方才拉嘉穎坐下。
嘉穎眼圈還紅著,這是貨真價實地紅。
鄭忱又叫了婢子進來,親手打水給她擦臉。嘉穎拉住他的手,一雙妙目淚盈盈盯住他,空氣裡噼裡啪啦全是火。鄭忱卻嘆了口氣,自個兒猛擦了一把臉,頗有些狼狽情狀。卻說道:「……娘子不必這樣。」
嘉穎抽抽搭搭哭道:「那郎君還想我怎樣!」那些葷話,到底說不出口。
起先鄭忱目光閃爍,到後來也知道躲不開了,索性就直愣愣看了一回,忽噗嗤一下笑了。
嘉穎紅了臉。
鄭忱摟過她。光潔的肌膚裸露在月光裡,一點點貪涼。他的手卻是熱的,熱得肌膚上浮起一層細細的疙瘩。嘉穎臉上熱得厲害,雖然是早有準備,但是說到底,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兒,哪裡經得住這人的手段。
鄭忱摩挲她的肩,唇邊含笑,湊過來,溫軟的氣息拂過她耳後,說的卻是:「娘子信不信,我今兒敢和娘子親熱,明兒太后就能殺了娘子。」
嘉穎足足愣了有一刻鐘,方才把這句話聽清楚:他今兒敢和她親熱,明兒太后就能殺了她!
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雖然空氣這麼熱,雖然她神思不屬,但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地傳達出他的意思。
她像是瞬間掉進了冰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