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滅門之禍

至少出動了五百人,是內衛,不是羽林衛;

怪不得天使會去見王妃,而不是始平王世子。

怪不得王妃說「叫我如何與三娘交代」——當然不好交代。

當然不能用羽林衛。誰知道始平王世子在羽林衛裡有多少耳目,誰能保證,不經他點頭,太后或者聖人的命令,羽林衛能夠不打折扣地執行下去。如果要通過始平王世子——他怎麼會不勸阻?

事關他最疼愛的妹子的夫家,他怎麼會不勸阻?

沒有人出來,連女眷都沒有。拖出來都是屍體。他看到了他嬸子,他叔叔,積年老僕,年幼的家生子。那些平日裡與他親近的,不親近的,熟悉的,陌生的……人,這時候都變成了屍體。冰冷的屍體。

也許還沒有完全冷透。

沒有母親,也沒有看到妹妹,當然八娘已經過世很久了。但是還有、還有……他知道她們走不脫。

誰也走不脫。

鮮血流到街面上來,越來越多,越來越濃,漸漸就流不動了,凝固在那裡,像一道撕裂的傷口——當然那不是真的,那只是一個幻覺。他的幻覺。他想起始平王世子的迎親的那個晚上,那時候他空手赤拳,但是他還能夠反抗。但是這時候他沒有動,他不知道自己如何能做到不動。

那聽起來都像是天方夜譚。

李家完了。

可笑的是,他連原因都不知道,沒有人公佈罪名,也沒有經過有司審判,當然那不重要,他遲早會知道的。遲早,或者是聖人,或者是太后,總會羅織出一個足夠說服天下的罪名——在他的海捕文書上。

從天堂落到地獄,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那之前,他還是天之驕子,天子寵臣,前途無量;他是監察御史,御史出街,太子以下,百官迴避;他是貴嬪的兄長,公主的駙馬,李家的希望。

那之後,這些都沒有了,不會再有了。他就是頭喪家犬。

天使是來殺他的。

不止他,應該還有九娘。

華陽像是並不知道來全部的龍去脈,知道之後,她會後悔放走了他嗎?她會庇護他的妹妹嗎?他不知道。如今也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如今他要做的、如今他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逃命。

所有人死了,他得活著。

他得活著!

人群擠擠往前看,有幸災樂禍的,有扼腕嘆息的,有嬉笑怒罵的,圍觀一個顯赫了近百年家族的滅亡,就如同圍觀一座樓的坍塌,橫樑怎樣倒下來,琉璃瓦怎樣碎裂,珠子和玉石怎樣被瓦礫湮沒。

李十二郎慢慢往後退,後退,慢慢退出人群,退到沒有人注意的地方,眼睛裡終於流出淚來,慢慢爬過面頰,燒得生疼。

他幾乎想要跪下去,但是他沒有。

「那不是李御史嗎?」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李十二郎片刻都沒有猶豫,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喝破他身份的人是誰,也沒有去細想他的聲音,他轉身跑了起來——以他能達到的,最快的速度。

從暢和堂回四宜居一路,嘉語都沒有說話,李九娘也是。九娘雖然性情溫順,到底也是高門大族培育出來的仕女,心裡並不是存不下事——雖然心裡已經很亂了,每一步都還能走得紋絲不亂。

一直到進了四宜居,嘉語開口說:「坐。」

挺直的背脊方才有一絲絲鬆懈。眉目裡的憂色慢慢放出來,語速也是慢的。這時候也唯有慢,方才能夠說清楚。

她說:「公主知道為什麼天使要帶我和兄長回家麼?」

嘉語搖頭道:「我不知道。」

李九娘低頭想了片刻這句「不知道」: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那樣叮囑自己?

從始平王妃話裡推測,家裡怕是出事了——如果李九娘是嘉言,不定就問嘉語借匹馬闖回去了——然而李九娘是李九娘,西山遇伏已經教會了她不要逞強。大多數時候她都做不了什麼,除了添亂。

又聽嘉語說道:「令兄……」

李九娘猛地抬頭來,心跳都慢了一拍。

「……令兄該是去打探訊息了。」嘉語說。

訊息衝擊到李九娘腦子裡空白了片刻,方才意識到那意味著什麼,一時是喜,一時是感激:「是公主——」

「是我這位婢子。」嘉語朝連翹的方向略點了點頭,「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是她擅作主張……」

嘉語語氣平和,並沒有責怪的意思。

連翹趕緊跪下來請罪,李九娘亦起身求情道:「公主……」

「起來。」嘉語道,「我又沒說你做錯了。」

話到這裡,戛然而止。

她也不知道連翹這一著走得對還是不對。如今形勢無法判斷,連翹聽到的片言隻語,王妃的口氣,天使的態度,全部拼湊起來,最多隻能說明李家情況不好,到底有沒有挽回的餘地,她沒有把握。

要是李十二郎能夠力挽狂瀾,李家轉危為安,自然皆大歡喜。如若不然,九娘怎麼安置,就是個頭疼的問題。王妃擺明了甩手不管,崔家……餘人不說,崔九郎她見過的,謝云然毀容時候,他的表現就很令人齒冷。

李九娘折身向連翹行大禮。連翹哪裡敢受,忙忙退步避讓。嘉語道:「九娘子是真心感激,連翹你就受了罷。」

連翹這才站定,受了李九娘一拜,又回了一拜。

嘉語隱隱覺得自己是接了個燙手山芋。然而讓她落井下石,不不不,哪怕只是裝作沒看見,她也做不到。她並不是多麼熱心的人,只是人活生生站在這裡,她插手了開始,要放手也來不及了。

說到底……李家兄妹並沒有什麼對不住她的地方。

李九娘又問:「公主說不知道,那麼……王妃知道嗎?」

嘉語心平氣和地道:「母親既然沒有解釋,想是有自己的考量。恕我直言,即便如今外頭髮生了什麼,也是九娘子無能為力——如果令兄出面都做不到的話。如今我們能做的,不過是等而已。」

李九娘微怔了片刻:「公主教訓得是。」

始平王妃應該是知道的,但是既然始平王妃沒有要說的意思,身為晚輩,三娘子也不可能逼她開口。

退一萬步,即便家裡確實出了大的變故,倉促之間,她所能做的,也極之有限。與李家聯姻的高門顯貴不少,但是,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哥哥出面都好過自己。他能夠許諾的,她不能;他方便奔走的,她不方便;他能夠做主的,她做不了。

身為女子,接受父兄、夫君,甚至於日後兒孫的庇護,不必親身上陣,與這個世界搏殺,風雨都被擋在門牆之外,風聲雨聲,不過是季節的點綴,聽起來多麼安逸——天塌下來,自有人頂著。

然而,真到天塌地陷的時候,才會知道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去頂,是多麼焦慮和惶恐的一件事。

誰不想永享太平呢,如果可以的話;但是如果不可以,誰不想掌握自己的命運呢,哪怕是死,也死得明明白白——我努力過了,我回天無力。而不是等在這裡,等著命運一步一步地逼近,束手無策。

嘉語吩咐薄荷上果盤酪飲。

連翹擔憂地道:「笄禮雖然已經完成,但是還有許多貴人等在廳裡,姑娘不出面……」

嘉語道:「有謝姐姐和阿言呢。」這話音方才落,外頭就傳來一聲氣笑:「阿姐你說的什麼話,敢情我和嫂子欠你的,今兒是你的笄禮,你倒好,自個兒回了屋裡躲懶,卻叫我和嫂子在外頭給你應酬!」

要是平常,嘉語倒不吝和她說笑一番,今兒連番的意外,她實在少了這份心思,懶懶只看了她一眼。

謝云然跟了進來,奇道:「李娘子也在?」

她訊息比嘉言靈通,當時芳蓮來廳裡尋人,她瞧見了,再想到之前王妃的突然離座,就知道是出了事。

李九娘起身道:「世子妃,六娘子。」

嘉言覺察到氛圍不對,自個兒就閉了嘴。

嘉語問:「外頭散了?」

「差不多散了。」謝云然道,「時候不早了,該歸家的都歸家了。今兒忙了整日,也沒吃幾口正經飯,我過來時候,叫人傳了飯食過來——李娘子不嫌棄的話,與我們一道兒用一點,如何?」

李九娘這時候哪裡有胃口,只是客隨主便,不得不欠身應道:「謝世子妃。」

便不再言語。

嘉語這四宜居嘉言和謝云然都是常來的,不必嘉語開口,自有婢子擺坐具過來,薄荷又喚了人過來給兩位主子淨手,淨面,婢子走路悉悉索索的聲音,嘩嘩的水聲,空氣裡逼仄得厲害。

嘉語問:「上回鄭娘子送的櫻桃酒可還有剩?」

茯苓應道:「還有一罈。」

嘉語道:「拿來佐飯罷了。」

嘉言嘀咕道:「人家都是酒佐飯,我阿姐偏反著來,以飯佐酒——怕酒沒滋味麼?」

嘉語懶得理她。

反正她這個妹子一天不刺她幾句心裡都過不去。她怕的是,王妃那裡一時半會兒沒有確切訊息——雖然遲早是會傳訊息過來的,這乾等,豈不難熬?她這裡難熬只一分,李九娘那裡難熬可是十分。

她知道這個等的滋味。

從前她落在皇帝手裡是個等,落在元昭敘手裡也是個等,後來落到周樂手裡,她也是等過的。

等頭頂的刀幾時落下來。

然而——

那時候她也沒有想到,她會陪他十年之久。如今六鎮用兵,想來他還是能夠脫穎而出,大將軍雖然未必再有機會,但是混個徵西將軍、破虜將軍,該是輕而易舉。一去年餘,兵荒馬亂,他未必還記得她。

世道亂,是他的機會。

是出人頭地的機會,也是長見識、開眼界的機會,見識得多了,從前以為高不可攀的,美不可言的,愛不釋手的,也就尋常了。

過眼的,皆是雲煙。

嘉語從來不覺得一個人記另外一個人能記多久,也不認為自己值得誰惦記多久。她並沒有特別出眾的容貌、氣質與才藝,在洛陽高門諸多貴族女子中,她算得上是極尋常、極平庸的一個。

所以收到蕭阮的禮物,她其實是吃驚的。

那大約是因為,人多少會有執念,對於自己沒有得到的——像從前她對蕭阮,像周樂對她;後來她還是忘了蕭阮,想必周樂也會忘了她。人一生有這麼久……有時候想想,真是太久了。

到如今,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打消蕭阮的執念。

有一搭沒一搭想著這些心事,茯苓已經指揮了婢子上了飯食,又斟了酒。嘉語和李九娘是心事重重,嘉言不知道說什麼才不會冒犯到她阿姐,自覺選了閉嘴。就只剩了謝云然辛苦維持場面。

到掌燈,李九娘被謝云然勸了幾杯酒,雙頰生色,只是說不出話來。嘉語道:「九娘子醉了,薄荷你扶她下去歇著。」

薄荷應了一聲,要上來扶人,卻被李九娘推開,含糊不清嘟囔道:「我沒醉……」

「公主……」

「公主,待王妃來了、待王妃……」

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輕,漸微不可聞,纖細的手指仍死死抓住食案一角,不肯離開的意思,眼皮卻垂了下來。

燈光里美人薄醉,容色如玉。

「阿姐,」嘉言見了,越發心疑——原本李九娘在四宜居就夠奇怪了,這口口聲聲還提到母親——「出什麼事了?」

謝云然也拿眼睛看住嘉語,她聽到的風聲比嘉言多,比嘉語少。

嘉語沉默了片刻,簡潔地說道:「宮裡來了人,要帶走九娘子和李……李御史。」

「帶走?」嘉言脫口道,「帶哪裡去——進宮嗎?」

「我不知道,」嘉語說,「天使當時說是帶他們回李家。」

「這怎麼可能!」嘉言叫了起來。

便是要帶李九娘回家,也該是李家來人,哪裡有宮裡來人的道理。更何況李十二郎一個大男人,要什麼人帶?把人當傻子哄呢!嘉言都能想到的蹊蹺,謝云然當然也能想到,問的卻是:「宮裡出事了?」

嘉語想一想,說道:「二十五娘說,南陽王昨兒晚上回了洛陽,連夜進了宮……」

謝云然手一抖,幾乎握不住酒盞,卻定定神,待半口酒吞嚥入腹之後,方才說道:「但是李司空平亂……」

「怕是出了岔子。」嘉語說。

她們倆心知肚明,嘉言是一頭霧水,叫道:「到底出了什麼事,阿姐你就不能說明白一點,打什麼啞謎——」

「姑娘。」外頭傳來半夏的聲音。

嘉語道:「進來。」

半夏走進屋子裡來,她穿的男裝,掃一眼屋中幾個,眼簾就垂了下去。

嘉語道:「無妨。」

這種訊息,知道不過是遲早。也沒有必要瞞住嘉言和謝云然。至於九娘……她已經醉了,未必能聽到。

聽到也好。

半夏點點頭,說道:「李司空通敵冒功,斬立決。」

謝云然雖然也意外,好歹還有個心理準備,嘉言是完全傻了:通通通……通敵?開什麼玩笑,李家如今,孫女為貴嬪,有聖寵,孫子尚公主,前途無量,犯得上通敵?通的誰?

嘉語面無表情,只點點頭:「其餘人呢?」

雖然嘉語這樣鎮定,半夏還是猶豫了片刻,方才說道:「李家已經被圍了……奴婢、奴婢也是聽看熱鬧的街坊說……」

「說什麼?」

「一個不留。」

有那麼一個瞬間,四宜居里鴉雀無聲。連窗外草叢裡的紡織娘,都停止了叫聲,像是被這肅穆的氛圍嚇住了。

月亮投影在湖心裡,盪漾。

嘉言見識過永巷門之閉,謝云然經歷過毀容的打擊,嘉語更在前世目睹過父兄姨母的死亡,江山破碎,姐妹淪為玩物,自己朝不保夕,但是聽到「一個不留」四個字的時候,都有那麼一刻,忘記了呼吸。

這是滅門吶。

就算是通敵叛國,十惡不赦,難道不該經三堂會審,大理寺判定,最後由皇帝親自勾決?即便是通敵叛國,也從來是男子斬決,女子幼童流放,又哪裡有這等闔門俱滅的慘事?顯赫如趙郡李氏,赫赫揚揚近百年,改朝換代,屹立如山,一朝滅門,竟摧枯拉朽如大廈之傾。

幾個小娘子都瞪大了眼睛,且驚且駭。

以嘉語為最。

從前並沒有這一遭。從前一直到燕朝分崩離析,李家都仍然堅挺。李家有位小娘子甚至還搶了崔家娘子的夫婿。是鄭忱、是鄭忱乾的。她早該想到,李夫人的死,對他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

比她之前想的還更可怕,她只道是貶官,最多流放,尚有東山再起的機會,誰知是滅門。

不由自主往李九娘瞟了一眼,還好,果然是醉了,應該沒有聽到這話——雖然遲早會聽到,遲早要面對。

但即便是嘉語,也忍不住心生憐憫,如果能遲一點知道,就……遲一點罷。

李家的滅門,如果是在風平浪靜的時候倒也罷了,等時間過去,再慘烈的血光,也會慢慢被沖淡。世祖時候,不就有過滅九族的國史案麼。然而如今正天下多事,恐怕洛陽人心,從此惶惶。

嘉語輕出了一口氣,吩咐道:「連翹,薄荷,扶李娘子下去歇著。」

連翹與薄荷對望一眼,雙雙上來,李九娘掙扎了一下,把座中幾人嚇了一跳,不由自主都放輕了呼吸,生怕驚醒了她。然而到底四肢無力,也只能由兩個婢子扶著,慢慢出了屋子。

到處掛了燈,光影參差,廊下無人,薄荷忍不住抱怨道:「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