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豈獨傷心

再等等……陳莫會回來。

連翹說她會尋機下馬,雖然並不能確定能尋到這個「機」,但是或者也許可能。最好陳莫能追著空馬跑遠,更遠一點,再遠一點,到發現之後,並不去找連翹,而是回來找她興師問罪。

那樣,連翹也不是沒有一線生機,雖然是很渺茫——一開始就很渺茫。

一直到這時候,嘉語都不敢去想,方才有沒有人看到連翹,有沒有看到她往什麼方向去了,她想要騙自己說沒準沒有人看到呢?

然而那聽起來都像是天方夜譚。

嘉語拿了鉗子,慢慢敲一隻核桃,不知道為什麼,敲了許久也沒有敲開。素日里這些活都是連翹做的。

連翹這樣心靈手巧的人……

連翹這樣既識時務,又果斷機靈的人……原本在亂世裡,能比她過得好,過得安穩。

當然李家的門第原本是她這輩子都高攀不上。但是她如今……即便李愔他日衣錦歸來,她只剩了牌位,富貴有什麼用,門第有什麼用,姓氏有什麼用!至於香火……她死過一次,也沒有享到誰的香火。

——大概是,無論是蕭阮,還是周樂,都沒有想過要燒給她。從這個角度想,她從前實在失敗得厲害。

總之怎麼看,都是筆賠本的買賣。

嘉語也知道這些念頭市儈,正常的反應是惱恨這個丫頭,惱恨她的背叛。即便她對李愔沒有情愛,那也不是她一個丫頭肖想得起的。原本該如此,但是嘉語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並不因此惱怒。

那也許是因為、也許是因為,經歷過生死之後,就會知道,那原本就是不要緊的東西。

如果她和李愔成了親,她對李愔有了情,再發現連翹有這等心思,甚至揹著她向他示好,那興許她才應該惱怒。

如今……並沒有發生,也再不會發生。嘉語冷冷地想。面前又起了煙塵,煙塵滾滾,陳莫去而復返,怒道:「公主這是什麼意思?」

竟是來興師問罪麼。

嘉語抬頭,隔著帷幕,再多的怒氣也有些模糊,他沒有追上李愔,不知道他有沒有追上連翹——至少他沒有把連翹帶過來,那麼就有兩個可能,一是連翹已經死了,二是他沒有轉頭去追。

然而對這樣一條瘋狗的問話,嘉語並不覺得她有回答的必要,冷冷笑了一聲。

車伕道:「將軍不得無禮!」

陳莫獰笑一聲,一把推開他,逼近嘉語:「華陽公主,下官很懷疑你到底是華陽公主,還是李——啊!」他慘叫了一聲,想要回頭望。然而沒容他回頭,又一鞭落下,他被抽倒在地,血登時就流了出來。

「哥哥!」他聽見女子的叫聲。

是始平王世子……始平王世子來得好快……為什麼沒有人出聲示警……幾個念頭閃過去,那鞭子一刻都沒有停過,他倒在地上,不停地翻滾,希望能離那條鞭子遠一點……哪怕遠一點點。

但是他並沒有這樣的運氣。

起初還能痛撥出聲,漸漸地連聲音都出不來了,開始是因為每一聲都被堵死在喉嚨裡,後來是全然沒了力氣,血模糊了他的眼睛,灰糊住了他的眼睛……他只覺得全身上下沒有一塊肉是好的。

他不知道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個血葫蘆。更不知道圍觀的同僚、親信都露出不忍目睹的表情。

他什麼都不知道了——甚至來不及懊悔。

嘉語從前也聽說過父兄兇名,據說在某些地方她父親的名字能止小兒夜啼,但是親眼目睹,也是第一次。如果施加於別人身上,興許她會叫停,但是這個陳莫……但是想到連翹,竟是出不了聲。

就只呆呆看著那人在地上翻滾,滾成血肉模糊,漸漸出的氣多,進的氣少,眼看著就活不成了。

「夠了。」她說。

昭熙的鞭子還揚著,「啪」的一聲空響:「三娘……」

「我說,夠了,」嘉語道,「哥哥,叫人把他送到鄭侍中府上去……」

「三娘?」昭熙吃了一驚。

這打人不打臉。陳莫冒犯公主,他怎麼處理都是說得過去的,但是送到鄭忱家裡去……那就是明擺了不給鄭忱面子了。

「就說是華陽所贈。」嘉語淡淡地說。

昭熙:……

昭熙丟了鞭子,朝嘉語走過去,說道:「是阿兄來遲了,累三娘受驚——」一語未畢,忽地一揚眉:「三娘你的婢子呢?」

他雖然不清楚嘉語帶了幾個婢子出門,但總不至於一個不帶。

嘉語這才落淚道:「哥哥,連翹沒了。」

昭熙當然不是一個人來。他雖然沒有親自護送嘉語的車駕,但是到了時辰嘉語沒有回府,自然就知道不對,帶了羽林衛過來——不然內衛也不會眼睜睜看著上司斃命而噤若寒蟬,連出聲示警都不敢。

昭熙制住陳莫,嘉語便支了車伕帶人去找連翹。還是遲了一步。從結果來推算,連翹沒來得及下馬。

——陳莫自有追蹤之術,若非這點優勢,去歲秋也不會被鄭三看中。

原以為不過是舉手之勞,直到連翹赴死——李愔固然不能辜負她的死,嘉語與她主婢一場,又何嘗忍心。

找回來就只剩了屍體。

屍體還沒有涼,背上中箭,致命傷卻是當胸一刀。

可想而知,當時陳莫應該是看到了連翹的臉。他清楚地知道她不是李愔。她與他無冤無仇。這一刀是遷怒,也是洩憤——這時候他多半已經猜到,方才始終沒有開口發聲的華陽公主才是李愔。

仇人近在咫尺,卻生生錯過的怨恨,全都發洩在了連翹身上。

這怨恨,撐著他毫不猶豫殺了連翹,甚至還撐著他怒氣衝衝回來找她要個說法——這已經完全喪心病狂了好嗎!

如果不是昭熙及時趕到——嘉語悄然收起手心裡的匕首。

昭熙看了一眼連翹的屍體,雖然喊不出名字,也是眼熟。一時皺眉,想道:三娘竟捨得貼身婢子去冒此奇險,可見對這樁婚事還是上了心。卻不想到底沒有緣分……該讓雲娘好生安撫她才是。

這時候只摸摸嘉語的頭髮,安慰道:「已經過去了……三娘,我們回府吧。」

陳莫送到鄭忱府上,已經斷氣了。

鄭忱不在家中,嘉穎接了這份「大禮」。嘉穎哪裡見過這個,吐得酸水都出來了。待聽到來人說是「華陽公主所贈」,更是手足冰涼。她只道嘉語對她不客氣,見了這人,才知道嘉語已經是很念親情。

整晚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閤眼面前就浮現那個血淋淋的人——如果還能稱之為人的話——一時是向她索命,一時是喊救命,待細看時……竟又變成了她自己的臉!而三娘就站在不太遠的地方冷笑。

嘉穎驚得醒過來,一迭聲問:「郎君回來了嗎?」

鄭忱到下午才回府。嘉穎整張臉都是青的,聽說鄭忱回來,幾乎是直奔出門,一見面,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鄭忱已經聽下人說過始末,見嘉穎痛哭,只苦笑道:「看來公主這回是真動了氣……」

嘉穎:…………

人家都欺負到頭上來了,他還在擔心她動了氣!

嘉穎幾乎是衝口道:「鄭郎就這麼護著她?她可並沒有想過給鄭郎留下半點面子!」

鄭忱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慢條斯理說道:「娘子說的什麼話,華陽公主可是娘子堂妹,我做姐夫的,不該讓著她麼?」

嘉穎:……………………

他幾時把她這層親戚關係放在心上了!

嘉穎這時候想起前塵往事,火氣騰地上來,壓都壓不住,捂著臉哭道:「鄭郎當我是傻子糊弄呢……」

他當她傻子呢!

從前他與三娘這麼往來,怎麼就不怕宮裡那位發現;娶了她過門,又不與她親熱,這與她嫁了張家那個死人又有什麼區別。李家怎麼出的事,李愔怎麼就被逼到亡命,沒準也是她這個好郎君做的孽!

——不得不說,嘉穎這個想法在某個程度上真相了。

鄭忱也不動氣,他用一種近乎哀憐的目光看他的妻子,他說:「這不是娘子所求麼?」

一句話,就如同匕首扎進她的胸口,嘉穎不敢置信地抬頭來,死死盯住鄭忱,她想從這張臉上看出點什麼來——她想看出點什麼來,歉疚?負罪?或者憐愛?她也不知道,她什麼都沒有看到。

鄭忱面無表情地面對她的審視,就彷彿一張白紙,就彷彿一張白紙看著另外一張白紙,眉目裡漸漸滲出的嘲弄與疲倦。

「我要回大宅一趟。」偏鄭忱並不瞞她,「你與公主不睦,斡旋這件事,還須得拜託阿薇。」

嘉穎呆呆站著,看著鄭忱的背影,頎長,玉秀。

這樣好看的人,怎麼會有這麼狠的心!他當初不要她也就罷了,既然娶了她,怎麼可以不對她負責!——她這樣想的時候,倒是忘了,這段姻緣是她求來的,她只當是救命稻草,卻不想是杯鴆酒。

嘉語這一覺睡了許久。

夢裡一些亂的人影,人頭濟濟,衣袂飄飄,有時候是虛的,有時候是實的。她心裡知道他們是誰,只是名字到嘴邊,怎麼都喊不出來。也許是連翹。也許是紫萍,也許是陸靖華,也許還有賀蘭袖。

她說:「你殺了我。」

那是誰?也許是於瓔雪?「是,我殺了你,」她覺得她應該看住她的眼睛,冷冷地回覆她,「那又如何?」

但是她發不了聲。

那人的目光怨毒,就像是長的藤蔓,越過迷霧的藩籬,像蛇,嘉語不由自主地後退、後退,退到突然就沒有了路。背後是牆,冰冷。她像是在什麼地方看見過這道牆,她想,有她很熟悉的氣息。

那藤蔓已經伸面前,卻忽然開出一朵花來,鮮明的淺紫色,風吹過,異香撲鼻。那花像是在微笑,花裡生出誰的眼睛,脈脈含情:「三娘。」

嘉語變色,落荒而逃——路不知道為什麼又通了,她像是跌進了一個營帳裡——原來方才她背心抵到的並不是牆,而是營帳的外壁麼,帳中有人兀自飲酒,猛地抬頭來,笑道:「公主怎麼來了?」

她跌跌撞撞朝著他跑過去,她喊:「救命——」

那人沒有動,卻伸手摸摸她的面孔,他說:「公主這是魘著了麼?」

「將、將軍……將軍救我!」她覺得她在苦苦哀求,那也許是真的,但是並沒有聲音。整個帳中都沒有聲音。

而背後有腳步聲,也許是馬蹄聲,有人手持敕令——

「有人找你,公主。」那人說。

嘉語覺得自己驚惶地睜大了眼睛,她抓住他的手,抓緊了。那人卻從她手指間掙脫出來,他的手,他的袖,他說:「公主不是不肯為妾麼?」

「我救不了你。」

「你是他的皇后,他要帶你走,我能有什麼法子?」

嘉語「啊」地叫了一聲——

「姑娘、姑娘是魘著了麼?」薄荷忙忙碌碌地,打了水來給她擦臉,待摸到她的額頭,登時驚叫起來:「好熱!」她俯身與嘉語碰了碰額頭,臉色就有些發白:「茯苓、茯苓……姑娘發熱了!」

她一迭聲叫著,奔了出去。

嘉語呆呆地,只覺得頭痛欲裂。

嘉語和昭熙昨晚回來得晚,始平王妃已經歇下了,所以事情的來龍去脈到次日早上才聽說。

——嚇!這兄妹怎麼想的,活生生抽死了人,還送到人家府裡去!生怕人家不知道嗎!這是示威他們知不知道!王妃揉了揉眉心,真的,三娘胡鬧也就罷了,昭熙怎麼也跟著胡鬧起來,都是成家的人了!

雲娘也不幫著勸勸。

倒不必她上門興師問罪,俞嬤嬤就進來報與她聽道:「世子來了,在外頭候著。」

「叫他進來。」王妃已經是在壓住火氣。

昭熙進暢和堂,給王妃見禮。王妃見他是獨自前來,便知道是不想讓謝云然一起來捱罵。心裡直搖頭。

對於始平王妃來說,昭熙和嘉語不同,嘉語是養在平城,昭熙卻是她看著長大的——雖然大多數都跟著始平王到處亂跑,但是從那麼點個子,漸漸高起來,線條和輪廓英朗起來……這情分又不一樣。

所以昭熙這麼低眉順眼往跟前一站,垂著手,王妃心裡先自軟了三分。

昭熙道:「昨兒三娘出城,是我的主意。陳莫對三娘無禮,我一時衝動……原本昨兒晚上就該來給母親報備,只是回來得晚,怕擾了母親和三郎休息……」話沒說完,就聽得王妃一聲冷笑。

王妃對昭熙素來客氣,到底長輩,這點威懾力還有,昭熙被唬得一怔。

就聽王妃慢悠悠說道:「要阿言在這裡,少不得說昨兒教唆三娘出城是她的主意,這個話,二郎你信不信?」

昭熙:……………………

王妃也是真氣。

兄妹和睦當然是好事,但是眼瞧著府裡這三個,和睦得也太不像話了。三娘闖下這樣的禍事,還想打馬虎眼過去嗎!在外頭也就罷了,如今關起門來自個兒府裡說話,袒護也不是這麼個袒護法!

「母親……」昭熙低聲下氣說道,「李御史出這樣的意外,三娘心裡委實……過不去。」

這話倒是直白——王妃目光下垂,之先容了三娘收留九娘子,也是想著她心裡不好過,但是九娘子不要緊,李十二郎卻……三娘這是恃寵而驕了。真讓她這麼下去,還不知道下回出什麼么蛾子。

一時搖頭:「便縱然可惜,也不是三娘該插手的——何況李家這案子,也不算太冤。」這話裡言不由衷,為了維護太后,王妃也是拼。

昭熙乖乖應道:「母親說得是。」

王妃也知道這個說辭不很說得過去,又補充道:「即便有不妥當,也自有長輩處理,何必她一個沒出閣的小娘子強出頭!」

昭熙再應一聲:「母親說得是。」

王妃發作過了,氣也就平了。說穿了也不是什麼大事,鄭三那頭抬抬手,也就過去了——只是這個鄭三,卻又教她頭疼。

要不是礙著太后,這等佞幸,在她手裡死一萬次都不嫌多!

然而這些話不可能對昭熙說,只道:「……罷了,既然是已經做下了,也沒有個不敢當的道理,總不能叫三娘一個女孩兒來當。只不過這種事,可一不可再,你們做兄嫂的,也該多勸勸才是——」

「王妃,」忽芳桂來報,「鄭娘子遞了帖子,說來拜見王妃,車駕已經到了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