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令月吉日

這是嘉語第二次舉行笄禮了。

上次始平王倒是難得的在京中,場面比如今更盛,但是父親眼睛裡的憂色,如今想來,如風裡渺渺。

他為她擔著心,她如今是知道了。

她與李十二郎定親,比當初與蕭阮,要讓父親放心得多吧,如父親再回到平城,在母親墓前,會不會說,總算是能給她一個交代了?

笙樂響了起來。

女官引導嘉語步入偏廳,宮姨娘等在那裡,之前和她置氣,鐵齒銅牙說了不肯給她加簪,臨了臨了,卻還是坐在這裡,等著給她梳頭——到底是她一手帶大的孩子啊,她怎麼狠得下心。

宮姨娘一下一下地給嘉語梳著發,嘉語的髮絲細軟,柔順,撲滿了整個肩頭,疏密光澤如烏玉。讓她想起她小的時候,才到她膝高的時候,才到她腰高的時候,一轉眼,就夠到她肩頭……再之後,她比她高了。

挺拔,亭亭,清新如新發的竹,怎麼都是好看的。

她的孩子……她還有一個孩子,因為她流落天涯,宮浣雲鼻子一酸,到底忍住了。三孃的好日子,她可不能把它沖壞了。

如果阿姐能看到三娘及笄……該有多好。她這時候想起阿姐,面容已經模糊了,到底是十餘年過去。卻還記得她說話的樣子,每個字都清晰,像是金的玉的落在地上,一錘定音——那乾脆勁兒。

有時候她覺得,王妃比她像阿姐。

她不像,她知道她不像,雖然眉目是像的。姐夫對她並不是不好,然而姐夫只是姐夫。

她從前是把三娘當女兒看,當女兒養。有時候她覺得三娘比阿袖更像她的孩子。但是後來知道不是了,並不是。阿袖才是她的女兒,沒有父親的孩子。三娘是姐姐的女兒,金尊玉貴的公主。

命運終於在她面前撕裂,血淋淋的殘酷。也許阿袖是早知道,所以她才不像她。她不能像她。

一滴眼淚,終於無可奈何墜了下去。

「姨娘?」嘉語沒有回頭,卻有些不安。

「……就好了,三娘莫急。」宮姨娘嗓子有些啞。

嘉語道:「我不急,姨娘慢慢梳。」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嘉語多少是心虛,雖然她不信賀蘭袖已經死了,但是景況定然好不到哪裡去。她並不後悔,她只是不知道如何與宮姨娘交代——宮姨娘還肯為她梳髮,已經不容易。

宮浣雲心裡充滿了酸楚,她不知道她是該為三娘高興,還是為阿袖心酸——她那樣匆忙地出閣,冰天雪地的,她給她插上簪子,就算是及笄。寒酸到她每每午夜夢迴,都能聽到女兒在哭泣。

想到這些,難受得手都發軟。最後一下把頭髮梳上去,一箇中規中矩的髻。

女官領嘉語出去,嘉語尤回頭對宮姨娘道:「姨娘過來觀禮啊。」

天真如昔時。

宮姨娘強笑道:「姨娘換過衣裳就來。」

待看到她一手養大的那個孩子姍姍出門去,再看不見,她身子一軟,幾乎跌倒在地:那人說,阿袖還活著。

嘉語跟著女官進到東房,賓客俱已到齊。一眼掃過去,謝云然、嘉言、嘉穎、嘉媛幾個都在。李九娘坐得略偏,眉目裡大有憔悴之色。始平王妃升座,左首是如今宗室裡最年長的淮陽長公主。

執事也是宮裡來的女官,奉笄以進。樂浪長公主往前一步取笄,到嘉語面前,北向而立。樂聲稍歇,樂人唱祝禱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綿鴻,以介景福。」

然後樂聲又響了起來。樂浪長公主給嘉語加笄。笄是溫玉所制,雪白如羊脂。簪尾鏤空了雕一朵牡丹半開,奇的大約是牡丹花心裡一點胭脂紅——竟是天然。也難為王妃從哪裡尋來。

嘉語低一低頭:「姑母。」

樂浪長公主微微一笑。

女官引嘉語到裡屋去。芳桂雙手捧了大袖長裙,待嘉語進來,抖開衣物,忽地手上一緊,定睛看時——

一聲驚叫從裡屋傳來。

一時廳里人人側目。得虧有王妃、長公主坐鎮,在座的也多是高門貴女,打小養出來的規矩,雖然好奇,到底沒有誰伸長了脖子往裡看。最多也不過是心裡感慨,始平王府真是流年不利。

——先前世子迎娶出事,如今華陽及笄又……

芳桂面色慘白,唇一直在抖動,卻連個囫圇字都吐不出來。

她知道她完了。

她死定了!

王妃素日再疼她,出了這種岔子,也不能饒她。更別說三娘子,不不不,就是她自己,也無法原諒自己——怎麼能出這樣的差錯!

來了。嘉語心裡響的卻是這一聲。那就像是繃了太久的弦,就等著絃斷的那個時刻——終於斷了,錚然。終於不必再提心吊膽。

從來等候才是最磨人。

「讓我看看。」嘉語說。

「公、公主……」

「讓婢子先來吧。」

女官卻阻止了她,上前一步,剛剛好擋住她的去路。嘉語知她職責所在,也不勉強,略站定了。就聽得女官與芳桂低聲交談幾句,說是交談,其實多半是女官在說。芳桂不過單個單個的應字。

「只剔了一根線……」女官道,「手法巧妙,看來是個針線上的高手——這根線剛剛好就在經緯結點上……」

「要補卻來不及。」

沒出口的話是,公主及笄何等肅重,難道能叫公主穿件有破洞的大裙來完成她的成人禮?便是瑕疵都過了。雖然並不是不能遮掩。

然而這也不是追究責任的時機。女官與芳桂都是極能幹的人才,當此關頭,竟都束手無策:雖則笄禮上有三套禮服,每加一簪,換服飾一次,然而每種服制、配飾都有相應的規格,絲毫都不能亂。

而良辰吉時也是定好的,最多能寬限一刻——不能再多了。

芳桂慘然道:「我、我——」

篤、篤、篤。

外頭傳來叩門聲。屋裡靜,這叩門聲就格外清銳了。幾個人都是一驚,卻聽門外人問:「阿姐,我可以進來嗎?」

是嘉言。

嘉語朝婢子點點頭,婢子開了門。嘉言幾步進來,見嘉語無恙,先自鬆了口氣——也是被她數次受傷嚇怕了——方才問:「出什麼事了?」

「大服像是出了點問題。」嘉語說。聲音仍是穩的。

如果儀式與祝福有這麼重要,從前她就是不該落了那麼個下場。細想來,未嘗不是報應。她毀了陸靖華的大婚,報應回來,是昭熙婚禮上的意外,如今又輪到她的笄禮——然而她並不覺得害怕。

祥與不祥,無非在人。

倘若皇帝當初能把陸靖華、至少是陸家看得比那個見鬼的讖語重要,那麼她裝神弄鬼,也就止於裝神弄鬼。

嘉言「啊」了一聲,跳過去,只看一眼,臉色就沉了下來。芳桂是母親的貼身婢子,嘉語不便責備,她卻沒有這個顧慮,當時就怒道:「芳桂姐姐——」

「阿言。」嘉語喊了一聲。

嘉言回頭看她。

嘉語道:「不關芳桂姐姐的事,有人存心使壞,哪裡是芳桂姐姐防備得到的。」

嘉言這才……還是氣咻咻瞪了芳桂一眼。她當然知道芳桂心思細密,行事謹慎,平日裡母親的衣物、首飾,都是她打理,再沒有什麼錯的。然而今天這樣的日子,又到了這個時辰,外頭都等著呢。錯過了吉時可如何是好。

家裡連母親、嫂子在內,上下都忙活了大半月,更別說繡娘費的功夫了。

芳桂咬得下唇都破了,一橫心,說道:「六娘子勿惱,婢子這就去王妃面前領罪。」

「芳桂姐姐糊塗!」嘉語喝住她道,「姐姐是母親的婢子,這事兒傳揚出去,母親的臉面還要不要?」要薄荷經手的也就罷了,更明白一點說,要王妃是她親孃也就罷了,要今兒及笄的是嘉言也就罷了。

自古繼母都不是那麼好當的。

芳桂面色更是慘然不見半分血色,卻也再沒有別的辦法——連死都不成,她這會兒死了,更坐實了王妃薄待繼女的罪名。便是王爺回來,也都不好交代。

嘉言摸著破損的大服,這不是常服,比常服要華麗得多,也貴重得多,除掉節日,或者比較鄭重的場合,尋常是不穿的。然而……就有這麼巧,嘉言深吸了一口氣,說道:「阿姐,我有個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