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其心可誅

「我聽說雲、代、朔三州地處偏遠,未浴佛光,當地人篤信巫術、卜筮,竟是連蘭若都少,更休提浮屠,」謝云然略斟酌措辭,說道,「如能鼓動高僧北向,以雲、代、朔如今景況,但凡給口吃的,民眾定然樂於立塔建寺,雕琢佛像,潛移默化,時常日久,必然佛事大盛,於高僧,亦不失功德。」

這話裡省掉了一個重要的隱含條件——如今洛陽貴人信佛者眾,尤以太后為甚。要開國庫賑災,太后多半會叫苦哭窮,但是要這些貴人興建佛寺、浮屠,開鑿洞窟,供養佛像——那是唯恐不及。

謝云然口口聲聲說鼓動高僧北向,其實圖的還是高僧背後,那些動不動就舍宅為寺、捨身為僧的貴人,只要他們肯出血,賑個災——那還叫事兒嗎?鄭忱心領神會,當下微微一笑道:「好主意。」

又笑道:「恕我冒昧——世子妃可信佛?」

謝云然也微微一笑,說的卻是:「神佛面前,不敢誑語。」

鄭忱大笑,這位世子妃果然也是個妙人,難怪華陽巴巴得央求昭熙娶了她進門——就和大多數自以為深知內情的洛陽人一樣,鄭忱也以為始平王世子之所以會迎娶謝云然,是因為疼愛華陽公主。

「這是其一,」謝云然往下說道,「如今雲、代、朔三州人多糧少,糧價必然飛漲,如能放出風去,說此地糧貴——」

鄭忱駭然道:「那如何使得,四方商賈還不聞訊而來,如蠅逐臭?」

「正是。」謝云然笑道,「商人為何而來?」

「逐利而來。」

「利在哪裡?」謝云然侃侃道,「利在物以稀為貴,糧少,故而價高,一旦商賈雲集,糧食充裕——他們憑什麼還賣高價?」

聽到這裡,鄭忱亦忍不住拊掌,讚道:「大善。」

「不敢。」謝云然卻嘆了口氣,面有憂色,「就算有這些法子,終歸還是要人來實施,得人才在重中之重,不然,如果有人冒充高僧,去雲、代、朔三州,卻苛刻百姓,驅之如牛馬,則百姓如何知佛之德?」

鄭忱也道:「世子妃說得對,即便糧食充裕,一旦奸商惜售,便無可奈何——世子妃可是覺得宜陽王並非上選?」

謝云然遲疑了片刻方才說道:「我聽說宜陽王經營多處產業,跡類商賈,所謂慈不掌兵義不掌財——」

「不瞞世子妃,」鄭忱道,「宜陽王閒居已久,在朝並無職權,這次之所以得到太后信重,是因為宜陽王慷慨解囊,資助賑災……」

鄭忱的話也是點到為止,並不透露具體數額,不過謝云然想來,定然數字不小,微一點頭,卻說道:「有句話,興許冒昧。」

「世子妃是受華陽公主所託,」鄭忱笑道,「想是知道公主對我的再造之恩,所以無論什麼話,世子妃放心。」

謝云然微微頷首,說道:「商人逐利是本性,所以商人但有所付出,恐怕到頭來是要連本帶利收回的……」

鄭忱點了點頭,目色卻有些游移。他當然知道宜陽王是個小人,然而有些事,還真真非小人不為。謝娘子是君子,君子可欺之以方,他不過隨口問詢,竟真能給他說個一二三來。並非他不想做君子。

他應了給和靜討封,宜陽王也是要付出代價的。

忽謝云然長身而起,雙手疊放,橫於胸前,人往前拜——竟是行大禮。鄭忱唬了一跳,忙忙側身避開,卻聽謝云然道:「如能活人無數,那都是侍中的功德。」

鄭忱微微抬頭,看了謝云然一眼,心裡多少有些唏噓。對有的人,這是兵荒馬亂的亂世;對有的人,眼下卻是如日中天的盛世。而對他來說,繁華已經散盡,只剩了心如枯木。功德對他有什麼用。

再多的功德,世間亦無樂趣。

謝云然餘光掃見他的眉目,心裡卻是一動,想道:此人風華正茂,傾國之色,如今又權勢在手,怎的目中竟然如此意興蕭索?

「並非我不想應世子妃,」鄭忱面上更添了幾分誠懇,「然而不瞞世子妃,這件事……遷雲、代、朔州降戶進冀、瀛、定三州之事,是太后的主意,如今太后正得意,要勸她改變心意,便是我……也是為難的。」

說到「便是我」三個字,鄭忱聲音裡略略澀然。恃美行兇,倚色事人,說到底不是什麼好名聲——華陽也就罷了,在謝云然面前,多少有些羞愧。

又說道:「我……盡力而為。」

也只能如此了。謝云然說得口乾舌燥,不過得了這麼句話,也不是不沮喪的。當然她大可以就此回覆嘉語——畢竟人力有時盡,太后的性子,她也是知道的。然而終究心有不甘,默默飲了兩盞茶。

忽問:「太后對宜陽王竟有如此信重?」

鄭忱道:「那倒不至於,只是……就如我方才所說,方向是太后定的,宜陽王不過照做,只要……不出大亂子,太后也不至於換了他。」

「我聽說宜陽王不通兵事。」謝云然道。

「世子妃的意思——」

「雲、代、朔三州的降戶,雖說是民,但是我也聽說,六鎮舊俗,一向是上馬為兵,下馬為民,宜陽王治民也就罷了,到底不曾帶過兵……」

這位謝娘子,見聞倒也廣博。鄭忱心裡想著,口中只笑道:「世子妃新婚燕爾,竟捨得世子出征?」

謝云然被調笑了一句,面上飛紅——幸而隔著帷幕,看不真切。

又飲了一口茶遮掩,咽盡了,方才說道:「雖然說舉賢不避親,不過眼下我想推舉是另外一位……」

鄭忱心思也靈,脫口問:「元禕炬嗎?」

謝云然頷首道:「正是。九哥身為宗室,為人又忠厚,這一兩年裡與外子整訓京兵,盡心盡力,也算是掌過兵……」

她避而不談元禕炬最大的優勢其實是養在宮裡的元明月,那也正是昭熙的劣勢——如他北上,則父子皆握重兵,便太后放心,朝廷也不敢放心。

鄭忱自然是懂的。

這時候抬頭來,直視謝云然,卻忍不住微微一笑,心裡大鬆了口氣。

如果當真是華陽所託,要他勸說太后收回成命,他雖然為難,且並不情願,也免不了要盡力一試。如今看來……難為這位謝娘子繞了這麼大一彎子,卻原來,不過是為了羽林衛的兵權。

——他知道嘉語並不希圖父兄富貴,她再三懇請,不過是父兄安危,雖然他也不明白,以始平王父子如今的地位,有誰會威脅到他們的性命。便是戰場上刀槍無眼,也少有主帥殞命的。不過,橫豎他幫她看著,有明槍暗箭的,他替他們擋了,便是對得起她。

至於謝娘子所求,卻也無妨——原本在這之前,他就謀劃過讓昭熙獨掌羽林衛。

然而,也不是不失落。

這世上就有這樣的人,便自己不是君子,卻總還盼著別人是——其實她無須打著華陽的名義,他也是會答應她,一點小算盤,算不得什麼。想到這裡,鄭忱心裡的悲哀,竟是越來越濃了。

他有這麼好騙嗎,元二孃也就罷了,謝娘子……謝家人的風度與風骨呢?

算來世人都如此,就沒一個乾淨的。

鄭忱道:「誠如世子妃所願。」這就是應了。

謝云然大喜,竟沒有更多留意鄭忱的神色——當然便是留意,也未必就能看得出來——這年餘,他也沒有白歷練。便起身告辭,想的是總算沒有白來一趟,對三娘也算是可以交代了。

想著有元禕矩壓陣,應不至於起大亂子。

正始六年八月底,元禕矩獲封南陽王,領軍北上。

九月初,元嘉穎出閣。嘉穎雖然不是始平王的女兒,始平王府還是好好操持了一番——當然比不得昭熙大婚。

袁氏還很掉了幾滴眼淚。至於張家,到底沒敢上門鬧——死了兒子,要沒過門的媳婦守望門寡原本就說不過去,從前是人家巴結上來捨不得斷掉這門親也就罷了,如今……張家是能和始平王比顯貴呢,還是和鄭忱比權勢?

有了更硬的靠山,更高的枝頭,所謂許諾,不過就是些空話。

而鄭忱騎馬迎親在之後的半個月裡都是熱門話題,開玩笑,這樣俊美的郎君可不多見,正始六年就成親了倆,往後要再有這麼好的眼福可不容易——除非宋王成親。

到九月中,漸漸就有訊息傳來,起初是形勢一片大好,不知道哪裡出了差錯,先是代州反了,然後雲州反了,到朔州再反的訊息傳來,洛陽都麻木了,該吃吃,該喝喝——畢竟亂在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