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御史勸母

袁氏堆下滿臉的笑容:「還能是誰,鄭郎君啊——恭喜姑娘,賀喜姑娘,姑娘大喜了!」

「鄭——」嘉穎反而怔住,心口跳得厲害,厲害到幾乎口乾舌燥,只能抓住一個字,鄭——姓鄭的這麼多,袁氏說的是哪一個呢?她幾乎不能相信自己有這樣的運氣,「……哪位鄭郎君。」

袁氏嗔怪道,「姑娘糊塗了,還有哪位,當然是鄭侍中了。」

嘉穎像一腳踩進了雲堆裡,整個人都是軟的,她垂手按在坐具上,眼簾也低垂著,悲喜一齊都湧上來,作不得聲。只聽得袁氏在耳邊叨叨:「要說起,鄭侍中可是有心人吶,前兒不是請官媒上門來問麼,王妃這頭應了,今兒上午就帶了媒婆、師婆過來,連問名連納吉一併都過了,然後納徵、請期——」

「哪裡有這般急法?」嘉穎駭然,她是見過大姐出閣的,雖然那時候他們還在平城,遠沒有如今富貴,但是問名是問名,納吉是納吉……林林總總,照著流程來,再快也須得一月之期。

哪裡有這許多事,一時之間,全部都定下來的。

光說納吉,師婆占卜,難道不需要選日子麼;然後納徵,雖然鄭家富貴,多少聘禮都出得起,但是聘禮不僅僅是銀錢的問題,那背後是男方求娶的誠意,所以按照慣例,女方多少是要提點東西的——總不成他都備齊了?當然也有可能是始平王妃和袁氏並不上心,不過是些常見的,也就不需額外準備了。

還有嫁妝——

「我的姑娘誒,」袁氏道,「要不怎麼說,鄭侍中有心呢,你當你嫂子我沒問過麼,你猜猜,鄭侍中怎麼答的。」

嘉穎心裡頭悶悶的:「鄭……侍中怎麼答的?」

「鄭侍中說,打自端午那日,龍舟祭上看見姑娘,就一見傾心了,雖然規矩是規矩,問名,納吉不可少,但是他心裡頭,早把姑娘當了娘子,便卜筮有個不吉,也是無妨的——他信命,不信天。」

嘉穎奇道:「什麼叫信命,不信天?」

「既然遇見姑娘,那是命裡有了,至於天數如何,信他作甚。」袁氏笑了個掩口葫蘆,「全是些歪理,姑娘不必理他——橫豎就是這心意,所幸師婆卜出來也是吉,八字極合,白頭到老。」

命裡有了,天數如何……不知怎的,嘉穎覺得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卻還強撐著問:「請期請的哪天?」

「就在九月十日。」袁氏道。

九月十七日,嘉語生辰笄禮。

嘉穎心裡再沉了一下,莫名其妙的,她並沒有證據表明這兩件事之間有什麼關係,但是這樣急——嘉穎道:「那如何使得,且不說十七就三娘及笄,連著辦事,哪裡來得及,光說嫁妝——」

「姑娘心思恁多,」袁氏笑道:「咱們來洛陽也有些日子了,瞧著二弟的婚事也急,興許是他們洛陽人都急呢。至於嫁妝,你阿兄出門之前,就已經吩咐了我,是再不需姑娘操心的,便我們有個不周到,上頭還有王妃看著呢,王妃能虧了你?三孃的笄禮,哪裡又勞動得到姑娘了——姑娘就安心備嫁吧。」

一陣風似的出了門,連腳下的塵都帶著意氣風發的勁兒。

嘉穎坐在那裡沒有動,身上一時冷一時熱,一時又有些茫然。這不是她盼著的結果嗎,這不是她苦心籌謀的結果麼,她這些日子想的,唸的,惦記的……不就是這個嗎,怎麼事到臨頭,竟然怕了?

她怕什麼,怕鄭侍中不能待她好,還是怕他風流依舊?那有什麼可怕,哪個男人不拈花惹草,她管那麼多作什麼,橫豎她是正頭娘子,誥命,富貴,都是她的……她兒子的。

至於三娘……她愛笑話就笑話去吧,她不能和她比,她什麼都有,只要坐在家裡,所有的好運氣都會從天而降,她有什麼,嘉穎突兀地笑了一聲,她什麼都沒有,所有她想要的,只能憑這雙手。她不在乎她們背後說什麼,笑什麼——為什麼要在乎,她們算她的什麼人,也值得她分神去顧?

嘉穎越想越豁達,只不知怎的,眼睛裡流出眼淚來——興許是歡喜得。

她這裡悲喜交加,嘉語那頭可頭疼——她妹子興師問罪來了:「阿姐,你聽說了嗎,二姐的親事已經定下來了。」

嘉語歪在床上看書,眼皮子都懶得動一下:「你說了,我不就聽到了。」

嘉言:……

「可是——」

「我去見過鄭侍中了,」嘉語淡淡地道,「鄭侍中說,是二姐所願,他不過成全——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還能有什麼法子。」

嘉言:……

嘉言喃喃道:「但是二姐她不知道——」

「就算從前不知道,如今也該知道了。」嘉語道,「二姐是在洛陽,又不是平城,要什麼訊息聽不到,阿言你太小看二姐了。」

嘉言怔了片刻,挨著嘉語坐下,「嗯」了一聲,頭就勾了下去,還是有些鬱鬱不樂的樣子。

她這個妹子啊,也是沒吃過苦頭,成天無事忙。嘉語心裡搖頭,岔開話題問:「這些日子也沒見你,你上哪裡去了?」照理,是早該來問了才對,怎麼到今兒才事發?她跟王妃學當家理事,也忘了和嘉言吱一聲。

嘉言道:「表姐要出閣,阿孃給她添妝,我給她送過去,表姐留了我幾日。」

嘉語「哦」了一聲,姚佳怡。有些日子沒想起來了,她許的祖家子,也不知道是個什麼人物,她記得昭熙成親時候,他是儐相之一,也不知道是誰引薦——多半是鎮國公世子抬舉女婿,她想。

就聽見嘉言悄悄兒與她說道:「阿姐阿姐,我和表姐偷偷去看了眼表姐夫——」

嘉語道:「難不成表姐從前沒見過?」

「她見過是她見過,我沒見過啊。」嘉言道。

嘉語:……

要出閣是姚佳怡,又不是你,你見不見有什麼打緊。嘉語心裡笑話,轉念又想道,多半是姚佳怡心裡還有些隱憂,想讓嘉言給參詳參詳。然而嘉言才多大,能給出什麼建議——不過是她們姐妹好罷了。

「……怎麼樣?」嘉語問。

「阿姐你還記得麼,上巳那日,我們去東山,不是姐夫……」被嘉語橫了一眼,忙改口道,「李御史跳胡旋麼,邊上那個使勁給他下套子的傢伙——」

嘉語:……

「穿藍袍子的那個?」

「可不是!」嘉言道,「就是他,表姐糊塗,還叫我扮個男裝上去套他的話,我一看這可不成……」

嘉言絮絮說來,她如何左右不肯,姚佳怡如何與她置氣,最後沒奈何,出去打了個照面:「……他多半是認出我了,」嘉言沮喪地道,「開口就給我掉書袋,酸得老掉牙了,偏表姐還喜歡——」

原來姚佳怡好這一口麼,嘉語心道,從前可看不出來——要問姚佳怡從前的喜好,她的喜好就是皇帝。奇怪,祖家子何必裝出這等模樣,他是如何知道姚佳怡的偏好——連她這個表妹都不知道。

這人是眼光厲害呢,還是擅長揣摩人心?

心裡這樣想,口中只道:「能掉出書袋來,也不容易了。」祖家又不是書香門第,累世經商,沒有銅臭就不錯了。

「表姐也這麼說。」嘉言甚是沒趣地道,「反正咬文嚼字的,我也不懂……」

「反正也不是要你嫁。」嘉語結論道。

嘉言:……

嘉言哀嘆一聲:「得了,我要去校場,洗掉這一身的酸氣!」

正始六年中秋,整個洛陽都陷在了狂歡的氛圍裡,不僅僅因為月圓人圓,也因為……朔州叛亂平了。

李司空這一趟回京可謂是春風得意,光彩照人。在此之前,莫說是鄭忱,就是太后,也並不覺得李司空能大勝歸來,鎮兵剽悍難制,是洛陽共識——畢竟,他們常年在阻擊柔然的第一線。

原本是想著讓李司空去打個前站,摸清楚情況——至少太后安慰自己是這麼打算的,至於鄭忱在其中的小動作,她不過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卻不料李司空給了這麼大一個意外之喜。

十萬鎮兵望風而伏,光想想都能激奮人心——別說先帝了,就是高祖,恐怕也沒有打出過這麼漂亮的仗,太后都盤算好了,祭祖,謝佛,昭告天下——也讓阿欽這個小兔崽子看看,什麼叫薑還是老的辣,要依他的讓穆家出兵,保不定還損兵折將呢,穆家一家子少爺兵,能當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