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靜撇了撇嘴:「忙著給你找姐夫呢。」
她是再嫁之身,也不忌諱說這個。廣陽王雖然還沒有成家,卻已及冠,身邊也不缺女人,在尋常人家,沒成親的弟弟給姐姐尋親事,也不是沒有——當然廣陽王是不成了,說說卻是無妨。
廣陽王「哈」地笑一聲:「阿姐挑花了眼麼。」
和靜卻嘆氣道:「阿弟你是不知道,如今世上有那麼一起子輕狂人,都說是娶妻當娶五姓女——把我家擺哪裡去了。」
廣陽王想一想,說道:「倘若阿姐也能封個公主——」
「公主哪裡這麼好封,」和靜自嘲道,「阿爺操的賤業——」
「阿姐慎言!」廣陽王打斷她,「王叔所為,哪裡稱得上賤業了,阿姐在我這裡說說也就罷了,要傳到王叔耳朵裡去,王叔豈不傷心?」
和靜也沒有料到堂弟這麼大反應,微微怔了一下,方才苦笑道:「阿弟說得是。」
心裡其實不以為然,她阿爺開的賭場,酒肆,青樓,哪個上得了檯面,可不是賤業?連累她在婆家都抬不起頭來,要說起也是王爺的女兒,有爵位有脂粉錢的,可說起家中產業——嚯!那可夠瞧。
——也不止她一個人如此,私底下說起,姐妹沒有不吐苦水的。
廣陽王又道:「倘若阿姐能封個公主——」
和靜搖頭道:「阿弟也是敢想——」
「為什麼不,」廣陽王冷笑道,「始平王……這樣外八道的宗室都能給女兒爭個公主,我阿姐怎麼就不能了!」
「始平王叔有戰功,王妃還有聖眷呢,哪裡是我們能比的。」和靜雖然輕狂,骨子裡卻是虛的,不然也不會被嘉語一句「尊卑」就壓下去。
廣陽王笑道:「也不是沒有法子。」
和靜不應聲。
她不是不想,是不敢想。她小的時候,宜陽王還沒有如此豪富,被捋掉官職的那幾年,也是吃過苦的。便如今,錢財是足以千金買笑了,但要說起聖寵——她這樣的出身,如何不知道權勢重要。
她敢對華陽發難,無非仗著她不是始平王妃肚子裡出來的——要換了嘉言,她絕不敢動這個念頭。
卻聽她堂弟又自言自語道:「如今鄭侍中如日中天——」
「阿弟快別說鄭侍中了!」和靜道,「阿弟不知道,這個鄭侍中發跡之前,阿爺狠狠得罪過他……」
「那怕什麼,」廣陽王笑了,「從來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但為利往,哪裡有什麼敵人朋友,我來替阿姐想法子吧——阿姐覺得馮翊這個地方如何?」
和靜被堂弟的異想天開驚得整整半刻鐘沒有說話:開什麼玩笑,華陽已經是上好的食邑了,馮翊什麼地方——三秦通衢,三輔重鎮,封給陽平、永泰也就罷了,封給她——她做夢都不敢想。
這個堂弟真是在家裡關得太久了,成日里胡思亂想,也沒個人開導——未婚妻又被橫刀奪愛,可憐見的,她真該多陪陪他,免得他失了心智。心裡這樣想,卻不忍心駁他,只柔聲道:「那敢情好。」
廣陽王微微一笑:他知道堂姐不信他,不過這不要緊,真到手,她就信了。他倒是真心想幫這個堂姐一把,雖然她嘴上不說,但是據他所知,從前那個堂姐夫待她可不怎麼樣,他死了,對她反而是好事。
如今再嫁,自然要找個好的——不枉他們姐弟好一場,也不枉她隔三差五被他拿了當刀使。
他知道和靜不聰明,不過……每個聰明人身邊,都該有那麼一兩個傻子,到處都是聰明人的世界多可怕。
這時候他並不知道,很多年以後,是這個公主的頭銜,救了和靜的命——那時候他長眠於地下已經很多年。
這個世界上,傻子往往比聰明人活得久——這也是聰明人始料未及。
然而就如和靜所說,不管別人信不信,對於葉兒的說辭,李家九夫人總是信的。不過她前次在兒子那裡碰了壁,這次就收斂多了,沒有大大咧咧打上始平王府去,就連兒子面前如何措辭也是斟酌過的。
也沒有直接叫葉兒出來控訴,只暗搓搓地把風聲放出去,確保能夠送到李十二郎耳朵裡,這才像是初次聽到一般,找了兒子說:「……雖則聽起來並不像是真的,到底怕空穴來風,十二郎,你要不要去始平王府打聽打聽?」
十二郎就是一臉「阿孃你又犯病」了的表情:「阿孃又打哪裡聽來這麼些胡話,兩年前?兩年前華陽才從平城到洛陽,連洛陽各處門往哪邊開都不清楚,上哪裡勾搭賊人去——」
九夫人登時被噎住,半晌,方才囁嚅道:「沒準、沒準就是從平城找來的呢?」
「平城找來的人?就算華陽當時年幼無知,鬼迷了心竅,他們也沒長腦子麼。華陽什麼人,始平王府的千金,就算把天捅了個窟窿,上頭還有她爹她哥哥頂著,他們跟著她幹,王妃知道了王妃滅口,太后知道了太后滅口,更別說落到始平王、始平王世子手裡了,」李十二郎搖頭道,「真要華陽犯了這等事,始平王府還能容個知情的丫頭逃出來到處喊冤,阿孃是覺得我燕朝無人麼?」
九夫人被氣得直揉胸口,不敢與妯娌、婆婆說,女兒又是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轉頭拉著孃家嫂子訴苦,她孃家嫂子出身韋氏,卻嘆息道:「這就是姑娘的不是了。」
九夫人:……
怎麼又她的不是!
「姑娘你倒是想想,十二郎為什麼求娶華陽公主?」
九夫人道:「這倒奇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家十二郎……」
韋氏嗔怪地伸食指一點小姑子的額頭。
——她這個小姑子是真真有福氣的,上頭有老頭老太太管家,郎君雖然不怎麼樣吧,兒子卻是爭氣。要沒這點子福氣,真真也做不到做了人家家裡十幾年媳婦,還這樣……說得好聽是嬌憨,不好聽是蠢。
「尋常人家當然就圖個成親生子,開枝散葉,」韋氏道,「咱們家兒郎,不還圖個前程麼。」
九夫人頗不服氣:「我家十二郎自有才幹!」
「你呀!」韋氏道,「也就是自家人才與你說這個話,如今這世道,有才幹管什麼用,是十二郎有才幹還是鄭侍中有才幹?」什麼才幹不才乾的,寒門沒見識說這個話也就罷了,韋氏心裡直搖頭,一樣的高門大戶出身,小姑子竟能天真到這樣匪夷所思的地步,真真……叫人不知道說什麼好。
九夫人待要反駁,鄭家那癟三怎麼能和她的十二郎比。
韋氏又說道:「如今始平王妃得聖心,始平王有戰功有威望,攀上了始平王府,十二郎前程大著呢,你還惱,我才要惱,我家三郎要有十二郎一半的出息,我呀,做夢都能笑醒——你當人家始平王府招婿不挑人麼,人宋王都沒看在眼裡,看上你家十二郎,真真的,氣死我了!」
這一陣哄一陣惱得說下來,九夫人才算是開了笑顏,假假謙辭幾句:「哪有這麼好……」
韋氏在李家盤桓了整日,到天暮才告辭,李御史親自來送,低聲下氣道:「委屈舅母了……」
韋氏笑道:「什麼委屈不委屈的,也不過在你娘面前說了幾句大實話,你娘就是愛多個心,也沒別的。你表弟的事……」
「舅母就不必操心了。」李十二郎笑吟吟地道。
事情傳到嘉語耳朵裡,已經翻篇了。嘉語也是好笑又好氣,府裡頭走失了個把粗使丫頭倒沒什麼,始平王府家大業大的,能翻出這麼些陳年舊事也是活見鬼,真當九夫人能把她怎麼樣似的。
九夫人的性子,往好了說是耳根子軟,往不好說是沒事找事——誰叫她閒呢,要是當家人,自然有忙不完的事,偏她家上頭還有大嫂;要是個男子,倒可以學成文武藝,為官做宰,她不過一介女流。
生了兒子,兒子還有出息,女兒也找好了歸宿,和夫君感情又平平,還能怎麼樣——李九郎能左擁右抱,紅袖添香,她不就剩了無事生非?她好端端的,心肝寶貝一樣疼著捧著長大的兒子,要被別的女人佔了去——這不是剜她的心頭肉嗎。
雖然嘉穎總忐忑,怕她在背後做的小動作被嘉語發現——她如今是寄人籬下,哪裡當得起她雷霆一怒。在她的臆想裡,她已經無數次被掃地出門,流落——她也不知道自己會流落到哪裡去。
然而日子一天一天,花紅柳綠,平平淡淡就過去了,她和嘉語見面的機會不是太多,嘉語待她生疏而客氣。她不知道是她沒發現,還是在等待時機——戲弄她如貓爪下的老鼠。懷著這樣的心思,嘉穎幾乎是日比一日憔悴,以至於袁氏來看她都唬了一跳:「我的姑娘誒,你這是怎麼了?」
「苦夏。」嘉穎這樣回答。
「那可如何是好,」袁氏捏捏她的胳膊,隔著衣裳都硌得慌,「瘦成這樣,怎麼出去見人!」
「見誰?」嘉穎登時就警覺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