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音嫋嫋,言猶在耳。
「……她是公主,李夫人雖是長輩,也未必不讓她三分,但是基本的人倫還有——她總不至於去問李夫人要人。」二娘子說道,「所以我想來想去,這洛陽雖大,也只有這一個地兒了——你敢不敢去?」
二娘子問的是她敢不敢向李夫人求個容身之地,她心裡想的卻是:為什麼不趁這個機會為阿姐報仇呢?
她打小耳濡目染,鄰里街坊,做婆婆的如何磋磨媳婦,媳婦尋短見的都有——她年紀小見識短,並不知道公主會自個兒開府——想三姑娘在自個兒家裡,自然是金尊玉貴,待出了閣,到了人家家裡——哪裡還容她說一不二!
——卻不知道嘉穎要的就是她這麼想。
這時候只照著嘉穎教過她的話,抱住李夫人的腿哭一聲:「夫人救命!」
很多時候,人以為自己做的,都是自己想做的,並沒有深究過,這背後可能有無數的手在推動——推動他這樣想,推動他這樣做。
比如葉兒並不知道她碰上嘉穎不是意外,比如她家隔壁小乙也不知道,他和葉兒說起她阿姐生辰,也不是意外。
就好比嘉穎並不知道,她不過是那隻張牙舞爪的螳螂——
黃雀在後頭看著呢。
廣陽王府一向少有來客,不過宜陽王很照顧他這個瞎眼的侄兒,他的兒女對這個堂弟自然也上心。
所有堂兄妹中,和廣陽王最好的還是和靜縣主——和靜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今年這夏天,真是中了邪一樣熱,」和靜嚷嚷著,揚起手裡的葡萄酒一飲而盡,「還是你這裡好。」
「我這裡當然好,」廣陽王笑吟吟道,「阿姐來我這裡不過半個時辰,已經喝完十萬錢的葡萄酒,還是冰鎮得剛剛好的——通洛陽,上哪裡找這麼慷慨的人去。」
「哪裡學來這小家子氣,」和靜嗔道,「再說了,就兩杯酒,怎麼就值十萬錢了?」
廣陽王道:「阿姐沒聽說嗎,西域那邊的路子全斷了,商賈過不來,進貢也過不來,今年份的葡萄酒,龍膏酒,金器,香料,胡姬,貓眼石,綠松石……都稀罕到天上去了。」
到底和靜也是宜陽王的女兒,一點即透,「哎喲」一聲道:「我倒忘了,朔州那邊起了亂子,都怪咸陽王叔——」
她雖然不夠格看邸報,不過咸陽王殉國的訊息這會兒也不是秘密了。說到咸陽王,登時就想到導致咸陽王被外放的罪魁禍首——咸陽王妃。關於這位咸陽王妃,傳回來的訊息就多了,說什麼的都有。
有說已經死了殉節的;有說喬裝成下人逃走,只是尚未露面的;也有說被叛軍逮住了,變賣到柔然為奴的;編得最離奇的當然還屬說書人的版本,從叛賊的寵妾,到山賊枕邊人,那叫一波三折,狗血淋頭……
有好事者特特上始平王府打探——雖則賀蘭氏已經被始平王掃地出門,不過聽說她的生母有被始平王世子接了回去——到底一家子骨肉至親。
始平王妃的回答也妙:「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如今既沒有人,也沒有屍,又隔著千里萬里,我如何知道?」
話裡話外對賀蘭氏是人是屍,是賊是奴,並不在意。
不過始平王府裡傳出來的小道訊息說,別人也就罷了,唯有華陽公主,她一口咬定,她表姐定然還活著。——這個論斷到正始年過完都沒什麼人信,一直到興和年間,劫後餘生的洛陽人想起華陽公主這句話,方才不得不感嘆,果然最知道賀蘭氏的,還是她這個心狠手辣的表妹。
當然和靜並不在乎這個什麼賀蘭氏。她雖然瞧不上華陽,但是更瞧不上賀蘭氏——不過是個成天想著飛上枝頭變鳳凰的洗腳婢,倒是攀上了咸陽王叔這根高枝兒,結果怎麼著,連咸陽王叔都被她連累了。
念頭轉到華陽,卻神神秘秘一笑,說道:「阿弟你知不知道,如今城裡最新的小道訊息,說的誰來?」
廣陽王道:「阿姐這是為難我了,我足不出戶的,莫說小道訊息,就是大道訊息,我又知道幾個?」
和靜哼了一聲:「別的大道訊息你可以說不知道,前兒始平王世子迎娶謝娘子那一場亂,你總該有所耳聞罷?」
廣陽王抬頭來,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前方並沒有人。
和靜也知道他是看不見,只不知怎的,心裡揪了一下。那大約是因為廣陽王瞬間繃緊的肌膚和紋理讓她意識到,這件事雖然過去已經很久了,但是他還是在意的。
和靜撇了撇嘴。
謝娘子確實好容色,好氣度——尤其是毀容之前——家世也好,但是她也看不出,有什麼值得自家堂弟這樣為她耿耿於懷。不就是個背信棄義的賤人嗎。再好,再好一萬倍,也就是個背信棄義的賤人!
她心裡這樣認定,也不得不承認,對於一個沒出閣的小娘子來說,始平王世子確實比自家堂弟更有吸引力,雖然就是個武夫,但是人家長相出色啊,始平王、始平王妃又得聖心,前途……
前途自然更不是自家堂弟可比。
理都是理,但是抵不得人心偏頗,所以和靜還是恨恨地想:沒出閣的小娘子,有個什麼見識,可惜了五郎一片痴心。
不知道要哪家小娘子才有這等福氣了,五郎雖然瞎了眼睛,仕途上沒有指望,但是頗能蓄財,人又風雅斯文,知情識趣,也是難得的。
她這樣想著,原本是要賣關子訛堂弟幾罈好酒,到底也不忍心了,直說道:「這回出么蛾子的,又是他家三娘。」
「華陽麼。」廣陽王淡淡地說。
宗室人多,兄弟多,姐妹也多,他瞎了眼睛多有不便,自不能一一認過來,漏了的也有,但是華陽……他有印象的。
怎麼能沒印象呢——這兩年來,關於她的訊息可不少,無論寶光寺裡的比丘尼,還是如今炙手可熱的鄭侍中,以及……可憐的宋王。他倒是好奇,這丫頭到底在想些什麼。
一個丫頭,既不能為官做宰,要說爵位富貴,到公主也到頭了,要說食邑賞賜,她爹也算盡心盡力,要說如意郎君,趙郡李氏也是一等一的……便不成,不還有宋王嗎,她成天上躥下跳得忙乎些什麼呢。
和靜道:「可不是,阿弟你定然想不到是什麼事兒。」
廣陽王清秀的眉揚起,一個詢問的表情。其實他並不是不知道,他知道得更早,比他這個愛八卦的表姐知道得早了去了。為什麼不呢,要不是她,要不是她背後攛掇,謝祭酒怎麼會改變心意,雲娘又怎麼會——
於私心裡,他並不覺得自己比不上元昭熙,除了眼睛。但是他知道在大多數俗人的選擇裡,昭熙會排在他的前面。換句話說,他元昭熙要娶哪家小娘子不可以,非要和他搶雲娘?
他什麼都有,有父親,有眼睛,有聖心,有前程,為什麼非要和什麼都沒有的他搶雲娘?
為什麼呢?
當人生陷入到黑暗,所有,他希冀過的,期盼過的,都在陽光裡灰飛煙滅,所謂龐大的訊息網,不過是他聊以打發時間,當他聽說雲孃的變故——那就像是整個世界又都亮了起來。
然後熄滅。
星辰滅去,夜長如歲。
「……都說是兩年前,華陽才來洛陽那會兒的事,鎮國公世子夫人、就長安縣主——你記得嗎——她不是帶女兒和外甥女、就始平王叔家的六娘去寶光寺裡上香嘛,被綁了!」和靜尤其眉飛色舞,「聽說就是華陽和外人勾結乾的。」
「這不可能。」廣陽王淡淡地說。
「什麼叫不可能!」和靜叫了起來。
廣陽王面上沒有什麼表情:「阿姐你倒是想想,如果真是華陽勾結外人害了長安縣主和六娘,始平王妃……就是拼著和始平王翻臉也會給女兒侄女討回公道吧,何況上頭還有太后……」
「大家都這麼說,」和靜不服氣,「這就是阿弟你有所不知了。」
「哦?」廣陽王已經有些心不在焉了。
和靜道:「原本是這樣的,華陽勾結了外人,誰想那些人不僅僅圖謀長安縣主和六娘子,還打上了宮裡的主意……華陽哪有這膽子,進宮就怕了,反咬一口,所以太后非但沒有罰她,還賞了她。」
廣陽王道:「沒證據的事……」
「誰說沒證據了!」和靜道,「阿弟你猜,這次的事兒誰爆出來的?」
廣陽王笑道:「這我哪裡猜得出來——我這足不出戶的。」
「是當初跟著六娘子進寶光寺的丫頭……的妹子!你猜那丫頭怎麼樣了?被華陽給……」和靜手掌橫於頸前,做了個殺雞的動作,做完才想起廣陽王看不見,「哎」了一聲,「……滅口了。」
「還是那句話,」廣陽王似笑非笑,「阿姐,空口無憑吶。」
左右都說不服堂弟,和靜有些氣餒,「哼」了一聲道:「不管你信不信,橫豎李家九夫人是信的。」
廣陽王搖頭道:「李家九夫人信也沒用。」
「怎麼就沒用了——」
「李御史主意大著呢,」廣陽王道,「阿姐你忘了,上回你在謝家鬧事,華陽削了李十六娘子的面子,不也悄無聲息就過去了麼——阿姐你倒是猜猜,是李家九夫人有這個氣度呢,還是李御史發了話。」
「那、那……」堂弟說起這樁,和靜就熄了火。真的,她原是想著李家那裡能鬧上一場,還沒過門呢,就姑嫂不合,婆婆不喜,光衝這點,華陽也該對謝云然不滿了吧,誰想……就只嘀咕道,「那也是她婆婆。」
——那丫頭命好,還沒過門,做郎君的就這麼護著她。
廣陽王面上微有不屑之意:就李家九夫人,在華陽面前擺得起婆婆的架子?不怕被打臉?李十二郎也是倒霉催的,洛陽這麼多高門女子不要,招惹蕭阮的女人作什麼——怕自個兒死得不夠快?
口中卻問:「阿姐這些日子在忙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