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園中哭聲

至於華陽,她其實並不十分擔心。便真是個天仙,也有厭倦的時候,更何況華陽的容色,還遠遠達不到天仙。只有在心裡記著,念著,而始終得不到,才會成為心結——但凡得到了,就不過如此。

那些瑣碎的衝突,一次,兩次,三次……沒有同舟共濟的信任,和生死相依的情分打底,不多時候,就磨盡了。

世間夫妻,大多如此。

何況華陽和蕭郎還有不可調和的矛盾呢。

王氏卻皺眉道:「……我聽說,華陽和李御史訂了親。」

蘇卿染再敲了一下木魚,輕飄飄地道:「據我所知,彭城長公主一直在求這門婚事——以長公主的能耐,就是個遲早的問題。她和誰訂了親,都算不得數。」

在求這門婚姻的,也不止長公主,還有蕭郎,她知道的。與其說她相信長公主的能耐,不如說她對蕭郎有信心。

然而這個信心,想起來,多少有些悲愴。

只是,這世上的事,這世上所有的事都是這樣——既然避不過了,那就迎上去吧,無論是怎樣一個結果,粉身碎骨,還是如願以償。

嘉穎倒是想生點事出來給嘉語添堵,免得她壞了她的好事,但是急切間,卻不容易。倒是她自個兒有的是麻煩——和張家的婚約始終如懸在頭頂的劍,雖然沒有落下來,卻讓她時時感受到劍光凜凜,如芒在背。

進王府有近三個月了,又經歷了昭熙大婚的意外,已經不似初來怯怯。府裡大致的情況她也摸得透了,要說身份,三娘自然強過她和阿媛,但要說起人心——竟不像是刻意籠絡過。

她這位堂妹也是個奇人。當然按說,王府的嫡長女,確實不必下這個功夫,但是她也不想想自個兒多尷尬的身份——王妃如此得太后寵幸,又不是她親孃,她不奉承著些,就不怕王妃給她使壞?

偏王妃還真沒這個意思——也是一奇。

興許都是看在世子的份上?無論伯父如今待她親不親——真要親近,恐怕也不會丟在平城十餘年不聞不問——她與世子一母同胞總是真的。無論如何,多少會看顧著些——大約她仗的就是這個。

然而堂哥只是世子,伯父膝下也不是隻有他一個兒子。如今伯父還春秋鼎盛,幾十年後的事,哪裡能說個準呢。還不許幾十年,十餘年後——她就不信王妃沒個想頭,她要沒兒子也就罷了。

但是縱然能洞若觀火,這事卻仍不好生。

底下粗使丫頭和嬤嬤也就罷了,府裡稍有些臉面的丫頭眼睛都高到天上去了。到底她身份差著火候。嘉穎心裡也是暗暗可惜。要她是三娘,要什麼訊息得不到,也不至於這麼久了,就只聽說三娘和宋王有些瓜葛。

宋王麼,她那日也是親見的,一個鄭侍中不夠,又來一個宋王……果然姨娘養大的沒規矩。

她私心裡,其實是不大看得上嘉語,總覺得她在王府裡做主子,比不得嘉言名正言順。

奇怪,同樣習騎射、訓部曲,嘉言就理所應當,嘉語卻教她看不慣——哪個女兒家成天舞刀弄槍的,針也不拿,線也不拈,那成什麼話,眼看著就要出閣了,難不成還能把這習氣帶到婆家去?

她下意識忘了嘉語是公主,會開府另過的事實。她也沒有深究自己的這種心理——也許是有那麼一點點妒意,為什麼不,她與她年歲相仿,她容色還不及她,心思也不及她周全,然而她過的什麼日子,她過的什麼日子!她能風風光光嫁到李家去,她卻……不得不窮盡心機,擔驚受怕。

對照起來尤為觸目驚心。

她這時候也有些明白兄長了。要從前——從前繼承爵位的是父親,那如今仰人鼻息的,就不是他們兄妹了——他們兄妹又哪點不如人了?這樣的念頭一個一個,翻滾在心頭,又生生嚥下去。

素白一張臉,一絲不苟的妝,麵皮繃得緊緊的,生怕有個鬆懈,多少不服氣不甘心就都滾了出來,被人瞧了去笑話。

像……阿媛。

進府的第一天就鬧了個大笑話,她多少天不敢抬頭看人,她倒好,渾然無事——換她早羞死了。然而有時候也不是不羨慕這個妹子心大。

嘉穎心裡輾轉來去,始終找不到出口,站在楊柳樹下,帕子絞了又絞,日頭毒辣辣地,曬著她的沮喪與挫敗。她做錯了什麼,她沒三孃的福氣,想給自己爭一爭,有什麼不對。誰不想過得好一點?

她不是認錯了嗎,她求了她那麼久,她怎麼就不肯鬆口放過她?

一頭一臉的汗,有多少恐懼,多少怨恨,不能訴諸於口,在屋裡也坐不住,出來透透氣,心口仍然是堵的,恨不能大哭一場,興許還能松上幾分——然而前兒她也哭過了,這眼睛,才稍稍好一點。

再哭,教人看了去又是笑話。

嘉穎心裡煩悶得像揣了盆火,或者一把繩子,繩子勒著她,喘不過氣來。正要回屋裡去,忽然聽到了哭聲——

她甚至下意識捂住了自己的嘴……不,不是她。不是幻聽。這青天白日的,也不是什麼鬼狐精怪會出沒的時候。嘉穎扶著樹,靜心站了片刻,方才意識到哭聲的源頭——哭聲從假山後頭傳來。

細細的,斷續,像是個小丫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了。

是哪個房裡的丫頭受了委屈?嘉穎躡手躡腳走過去,首先就聞到一股燒焦的氣味——她在燒什麼?

藉著枝葉掩護探頭往裡看,是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素色裙子,雖然隔得遠,仍能看得出質地、裁剪上的粗陋——這三個月的時間,在綾羅綢緞裡打滾,已經養出了嘉穎的眼力。雖然未必有多高明。

是個不得寵的丫頭,嘉穎在心裡做出判斷。火燒得不大,夏日午後的風也細,小股小股地打著旋兒,漸漸揚起來,揚到半空中,就像是黑色的蝴蝶——嘉穎認了出來:是紙、是冥紙!

莫不是這丫頭有親友在世子大婚的變故中喪生?這是第一時間閃過嘉穎腦子裡的念頭,但是很快地,她否決了這個想法。

隨昭熙去謝家迎親的,除了嘉言那一百部曲之外,始平王府的奴子也不少,喪生的也多。王妃花了不少功夫來安撫和安頓,給的撫卹也是不低的。七月十五盂蘭節,王妃又請了高僧來做道場。

沒理由這個小丫頭要偷偷摸摸背了人,一邊哭一邊給燒紙錢,她這是……燒給誰?

可惜了這個丫頭只管哭,唧唧咕咕的,大約是在誦經,雖則周遭並無別的聲響,竟也聽不真切。

得想個法子……

忽然靈光一閃,嘉穎張口叫道:「三娘、三娘,往哪裡去?」一面說,一面就從濃綠的樹蔭裡走出來,像是才看到燒紙錢的小丫頭,驚呼一聲,捂住口鼻,說道:「你……你在做什麼?」

那小丫頭也唬了一跳,臉上油油的全是汗,臉都花了,她抽泣著,眼珠子四下裡亂轉了片刻,退幾步,一溜兒就要逃。

嘉穎哪裡容她逃,三步兩步上前,一把揪住她道:「蠢丫頭,這哪裡是走得掉的,三姑娘在那頭呢——你去找死嗎?」

小丫頭「啊啊」了兩聲。

嘉穎伸指到唇上「噓——」:「別作聲,方才三姑娘就聽到了,說不知道哪個裝神弄鬼,要讓她看到,少不得亂棍打死——」

小丫頭眼睛瞪得老大——之前就已經被眼淚浸得透了,到這會兒越發楚楚可憐,像是走投無路的小獸,驚恐得嗚咽,像是連氣都上不來了。

嘉穎裝模作樣看了看左右,又側耳聽了片刻,指著槐樹邊上小路道:「往那邊去——這裡我來收拾。可記好了教訓,下回——」像是才看出來,地上堆積的竟然是冥紙一般,一驚,柔聲問,「是有家人亡故了嗎?」

「……我阿姐。」到這會兒,小丫頭才能勉強說出幾個字來。

嘉穎「唔」了一聲:「你阿姐哪個屋裡的?」

「我阿姐……」小丫頭身體抖得厲害,嘉穎忙按住她的肩道:「不怕不怕,誰欺負你了,你和我說,我和三娘——」

「就是她!」小丫頭猛地叫出一句,眼睛裡的絕望和驚恐更甚。

「什麼?」嘉穎也吃了一驚,那驚意裡至少有一半,出自於不敢相信——她竟然有這樣的運氣?

小丫頭也被自己嚇住了:這話雖然在她心裡想過千遍百遍,恨過千遍萬遍,但是、但是怎麼能出口呢?怎麼能說出口呢!她是不要命了嗎?不止是她,還有阿爺、阿孃,還有弟弟、妹妹……都,不要命了嗎!

然而這個姐姐看起來這樣和氣,就好像你說什麼,她都會認真地聽——雖然也許並幫不上什麼。

誰都幫不上。

阿姐就是死了,阿爺和阿孃也漸漸不再提起,下面的弟弟妹妹更小,他們怕是早就不記得了。他們都不記得,不記得阿姐的好處,因為王妃和六姑娘給了他們更多的好處,但是她記得。她就是記得。

這樣倔強的眼臉——

嘉穎微嘆了口氣,越是這樣的孩子,就越容易被收了心去。她絞了帕子,細細給她擦過臉,柔聲道:「瞧你,臉都哭花了,這慌慌張張的,豈不叫人疑心?來,先跟我到屋裡去喝口水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