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園中哭聲

那再好沒有了,隨遇安想。

宋王他苦心籌謀這麼久,不就是為了這個嗎。人都道北邊的兵權就算是落到他手裡,也掀不起風浪來。原本是該如此。然而十六郎在冀州,也有近兩年了。誠然人有重土安遷之心,但是連年天災人禍,又逢亂世,恐怕還是活命要緊——尤其是那些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光棍。

而亂世這口鍋,總歸是該李家來背。

想到這裡,隨遇安心裡倒生出微微的悚然,當初十六郎遠遁河北,到底是無心插柳,還是宋王一早佈局?——如是,這人該有多可怕!他之前在他面前賣弄的蜀中形勢,那真真班門弄斧了。

一瞬間,隨遇安也不知道自己心裡是驚更多,還是喜更多,或者百感交集。他知道宋王不少私事,譬如始平王世子大婚上的喋血,他猜宋王其實是知道背後指使人的,他殺了足夠多的人來對他形成震懾,但是並沒有把他揪出來,他想做什麼,他猜,大概是覺得只要善加引導,這人大有可用。

隨遇安半世蹉跎,所遇之人也多,到如今,方才真真生出敬畏來。

他出身寒門。寒門和寒門不一樣,有的寒門雖然門第不高,財力是盡有的,譬如祖家;但是他隨家,族裡興許有一二土豪,他家不過是供得起筆墨而已,在族學裡旁聽,先生見他可造,方才多用了幾分心。

並沒有當清流的福氣,倒是在底層積累了不少經驗,仗著才幹,沉沉浮浮也有十餘年。他自然知道那些高門子弟的傲氣,知道他們瞧不起他,那不要緊,遲到……遲早有他們仰他鼻息的時候。

——其實他知道這不過是奢望。沒有奇蹟,他們會永遠踩在他頭上。

他很清楚官場齷齪,也一度爬上過相當的位置,然而一場服喪……三年守孝,直接把他打回原形。

對於高門來說,守孝是作秀的好機會,然而對於他,那就是地獄。

然而——

他能怪誰?

怪他老孃死得不是時候?那真是個笑話。

再要從頭來過,從頭像蝸牛一樣一步一步往上爬……他已經沒有了這個心力,所以才想到投機。先是崔家,崔家郎不過當他是個玩意兒,然後轉換門庭,他圖謀華陽,其實是說穿了還是曲線救國。

一開始,他看中的就是這位鄭侍中。

卻不想遇見宋王——有時候你看見這個人,你就會知道他值得追隨,雖然那並不是觸手可及的青雲之路。不想兜兜轉轉,又被宋王送到了鄭侍中身邊來。

命運自有其神奇之處。

隨遇安微嘆了口氣,卻說道:「……雖然始平王世子婚禮上,宋王確實顯示出才幹的一面,但將兵不過幾百,未及千人,朔州如今亂起,粗粗估算,亂民也有七八萬——如何應付得來。」

鄭忱不以為意:「那怕什麼,不過是些亂民,前朝魏武王時候,百萬黃巾遇著朝廷軍,一觸即潰。」

隨遇安心道黃巾那才真真是亂民,如今朔州叛亂,雖稱之為亂民,實為亂軍——而且是長年累月對抗塞外的亂軍,如何能同日而語。但是他並不是真心勸阻,敷衍了一句:「還請侍中慎重——縱虎容易收虎難。」

鄭忱沉吟片刻,盞中茶水飲盡,就有人來報,說的是:「宮裡來人,請侍中回宮。」

都知道是太后相召……隨遇安低頭,假裝看不到鄭忱的尷尬:「這麼晚了,想是有要緊事……侍中快去罷,不必顧我。」

到這份上,鄭忱也光棍了,抬腳就走。留下隨遇安一個人坐在亭子裡,四面環水,暮雲靄靄,涼風習習。盛夏裡難得這樣的悠閒,隨遇安想道,方才鄭忱的這個念頭,應該也在宋王意料之中吧。

忽又想道:卻不知道蘇娘子作如何想——她會跟了宋王北上嗎?北上也好,好過如今……半死不活。

隨遇安是見過蘇卿染的。他去年年中投入到蕭阮門下,深居簡出,蘇卿染為蕭阮打理家事,難免要打個照面。隔著帷紗,他其實沒有看清楚過她的臉,只記得荷香宜人——也聽府中婢子說起過蘇娘子絕色。

然而絕色的女子,他也不是沒有見過,但是蘇娘子、蘇娘子是不同的。

他從前總聽人說五姓女,娶妻當娶五姓女,並不放在心上,一來他有自知之明,知道高攀不起;二來也知道,所謂娶五姓女,娶的不是人,是她們背後的門第與人脈——就人本身,也無甚出奇。

直到見到蘇娘子,始信天下果然有氣度這回事。

去歲冬,宋王在西山上的意外,險些送命是真的,哄得整個洛陽欲仙欲死也是真的,之後就聽說蘇娘子進了家廟。雖然沒有剃度,但是終日青燈黃卷,總不是長久之計。

宋王府中,家廟裡,木魚停下來,王氏也說:「……阿染,這不是長久之計。」

蘇卿染垂著頭,沒有應話。她當然知道不是長久之計,然而她過不了心裡這個坎。人心裡都有結,她的結是華陽。

他為了她騙她。這句話在她心裡,日日夜夜,如煎如熬。從前,她以為他與她之間是沒有隔閡的,無論是他的生死還是他的婚娶,都在她掌握之中,他是她的,他娶誰,是經她點頭,甚至經她謀劃。

事情從什麼時候開始脫離她的掌控?她是想過的,她想不起來。蕭郎與華陽去信都這一路,在他與她之間,出現了大片的空白。

你不會知道感情在什麼時候滋生,那就像是春天的草,你能看到的時候,已經鬱鬱蔥蔥,遍地如茵。

野火燒不盡。

而她錯過了。

是他辜負了。

也許辜負的……並不僅僅是他。華陽在西山上吼的那些話,已經半年了,還每個字都清楚得像剛剛出口:

——「……但是這麼多年了,你有沒有過問蕭郎,他想不想?」

他想不想回金陵?她確實沒有問過。長久以來,她都以為無須問:他想,他當然想,他和她一樣想——如果在之前,她也許能理直氣壯,這樣回答每一個質疑的人。但是問這句話的是華陽。

那個月色裡侃侃而言,玲瓏剔透的少女,她知道什麼——她知道了些什麼?

她不敢問。

再無畏的人,也有心生怯意的時候,她的怯意就是蕭郎。她從前……她從前做夢也沒有想過,她與蕭郎,會到這一步。她從前,總以為他與她是一體的,他每個決策,都是為了他們,她每次犧牲,都是為了他們。

然而如今,她不敢再這樣肯定了。

想必不敢再肯定的也不止是她。不然,他為什麼不進來,他為什麼不能走進來與她開誠佈公談一談這個話題——當時華陽對她吼,他也聽見了,甚至聽得比她更清楚,更真切——因為他不敢。

他不敢負她。

糾纏得太久的兩個人,歲月生出血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刀下去,血流如注,生死攸關。所以她不敢,他也不敢。

在難以捉摸的命運面前,大多數人都恨不能做逃兵——聰明通透如蕭阮、蘇卿染也不例外——然而他們又是清楚的,到頭來,總還是逃不掉。除非死亡,除非死亡突兀地出現,過去種種,方才能一刀兩斷。

便如此,也還是疼的,痛的——未必就能獨自活下去。

蘇卿染微嘆了口氣,她也知道姨母說這個話的意思,不是長久之計——她是勸她主動,既然斷不掉,既然回頭無路。在去年臘月,蕭阮出的那場事故中,姨母心裡的懊悔,恐怕比她更甚——更甚百倍。

她這樣輕易放棄了自己的兒子,唯一的兒子。她詛咒他,她鄙棄他,她甚至不曾為他的「死亡」表示過悲痛。誠然身為他的生母,她有恃無恐,但是一旦情分耗盡,血緣也無能為力。

譬如——這個比方興許不夠恰當——華陽和賀蘭氏。

所以她如今方才轉而指望她。

蘇卿染道:「姨母莫急,且再等等。」

「等——等什麼?」

「等華陽過門。」蘇卿染心平氣和地說,「華陽不是賀蘭氏,是決然不會與人做平妻的。」

王氏吃了一驚,又是意外,又是心疼:「那你——」

「篤!」蘇卿染敲了一下木魚,沒有接話。她如果做出讓步,她一定要人看得見,看得見她的委屈與犧牲——沒有什麼是理所當然的。

她從前,就是太理所當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