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喊她的名字,奈何手軟腳軟,動彈不得,自然也出不了聲,甚至睜不開眼睛。柔軟的紗擦過他的面頰,是念兒……他想。
她回來了。
他該與她說些什麼呢,是該痛哭流涕說他錯了,他不該以為權與勢能夠庇護她,還是隻拉住她的手,求她別走?別走,留在這個世界上,留在這個骯髒可笑無恥的世界上,無論是在李家還是鄭家,還在桐花巷裡,無論在哪裡……都好。只要她在,他在這個世界上就不會孤零零一個人。
然而他有時又疑心,他怎麼能說是孤零零一個人呢?
他什麼時候,都不是孤零零一個人了,如今。他有父親,有兄長,有數不盡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婢僕,卑躬屈膝的……親戚,族人,下屬。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落魄京師,被人瞧不起的浪蕩子。
他如今是鄭郎君,鄭侍中,就是聖人,也給他三分顏色,而況其他。所以你看,權勢還是有好處的,至少如今,再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提半句念兒……他們根本不配提這個名字,就是想起,也都是罪過。
鄭家是一個大家族,滎陽鄭氏,響噹噹的名聲。對於一個家族來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每個人都這樣和他說。
所以錦被底下蓋著什麼,無非是大夥兒心知肚明,心照不宣……罷了。
為什麼沒有火呢,一把火,把所有的……所有諂笑的嘴臉,所有嫉恨的目光,所有背後不乾不淨的言語,一把火,都燒得乾乾淨淨,就好像桐花巷一樣……如今的桐花巷裡,已經沒有了桐花。
都殉了葬。都給念兒殉了葬。於是如今到了雨季,也再不會厚厚落上一層,粉紅黛綠的殘英。乾乾淨淨的青石路,乾淨得乏味。
呼吸拂到臉上來,滑膩的,溫軟。
聽說鬼魂沒有溫度,也沒有影子,沒有重量,光會從她的瞳仁裡穿過去,像穿過琉璃。琉璃一樣清澈。
所以當那隻手撫上他的眉眼,他心裡就清明瞭。
「阿薇……」他呢喃低語。
是阿薇,自然是阿薇,不然該是誰呢,念兒?念兒不會回來的,她恨著他呢,她恨著他,如今仍日日侍奉君側,他沒有給她報仇。不不不,即便是報了仇,也還是不要回來了吧,哪裡容得下她?
那人便吃吃地笑了,吐氣如蘭:「三哥如今得了意……」
鄭忱嘴角噙著笑,也沒有睜眼——雖是人間春色——只道:「阿薇是下月出閣麼,想要什麼,儘管與三哥說。」
鄭笑薇怔了一下,肢體有些僵,然而值得慶幸的,他並沒有看見。她於是又笑吟吟說道:「這話可是三哥自個兒說的。」
「我說的,」鄭忱喃喃道,「是我說的……」如果他說的每句話都能夠實現,那他眼下該在哪裡呢,拔舌地獄,還是孽鏡臺前?
鄭笑薇睜大了眼睛。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雖然也隱約聽到過一些風聲,但是那已經過去很久了。那些流言傳來傳去的也沒個準話。但是這一刻她忽然意識到,眼前的這個少年,已經不是她從前認識的三哥了。
這個認知來得何其之遲——從前只是知道,到這會兒,忽然就有了切膚之痛。
是因為權勢嗎,她有些恍惚地想。恍惚的也許是暮色,然後她嘆了口氣,低低地說:「如果我說,我要從前的三哥呢?」
鄭忱撫她的發,心裡也是哀慼的。所有人都道他如今得意,他們捧著他,縱著他,仰仗他,也恨著他,也只有這個傻孩子,還念著從前的他。
然而這世上沒有什麼是回得去的。如果不曾遇見,如果不曾來過,如果,如果。
「三哥定然讓你……風風光光地……出閣。」他說。
後來,鄭笑薇後來再想起這個傍晚,幾乎要笑出眼淚來,真的,她三哥的嘴就是會哄人,什麼時候都這樣。
這時候他已經知道結局了吧。
他把所有人都拉進了地獄裡,然後他還說,他會讓她風風光光地,風風光光地……她想他那時候也許是真心實意的,就好像她那時候真心實意,然而這個世界,什麼時候與你講過真心實意?
霞光是早就褪盡了,就好像歲月遲早洗盡鉛華。鄭忱就著她的手喝了半盞烏梅湯,猛地坐起來,他說:「我該回去了。」
鄭笑薇摸了摸自己的面孔,不是不挫敗的。
鄭忱也有些沮喪。明明他該高興才對,事情並不是他想的那樣,華陽並沒有把他當牽線木偶的意思,不過就是個鄉下來的小娘子異想天開——偏他還上了當。這樣一想,沮喪也不算是全無緣由。
阿薇這樣的美人兒教人提防,那個看上去老老實實,低眉順眼的小娘子,卻輕易算計到人心。
人心裡的算計,人心裡的陰暗,人心裡的恐懼——那就像水藻時時在古井裡滋生。
這個想法卻引來隨遇安一陣大笑:「侍中多慮了。」
「哦?」鄭忱蔫蔫地飲著茶,這玩意兒不好喝,醒酒卻別有功效,也提精神。
隨遇安於去年年底投入他門下,給他處理文書。今年四月,他為他爭取到了中書舍人的位置。
這人十分能幹,也不枉他費心思從元禕炬手裡搶過來,免得在那個武夫手下暴殄天物——這傢伙看著氣度清華,其實一肚子歪損主意,倒是很對他胃口。至於元禕炬,他多送他幾個美人,他也就消氣了。
這時候只聽隨遇安說道:「侍中是有所不知,這世間的人貪色,原不分男女。要說長遠的規劃,和大的陰謀,那是侍中高估了,二娘子那點子心計,也就是花在侍中身上,別人是求都求不來——最難消受美人恩吶。」
鄭忱哼了一聲:「你個老鰥夫,當然想不來。」
隨遇安笑而不語。他早年也成過家,後來妻子難產,沒了,一屍兩命。當時當然是傷感過的,過去得久了,也就淡了。那段婚姻原本沒有持續太久,要如今想來,連妻子的面容也都漸漸有些模糊了。
他這些年漂泊無定,也不是沒有人看上過他的人才,但是……他也不是十分願意委屈自己的人。
鄭忱又說道:「要說貪色,宋王又哪裡比不得李家郎了——宋王也是沉得住氣,眼看著華陽九月及笄,年底就要出閣了。」
隨遇安又笑了一聲:「侍中操的好心——莫非侍中要做這個大媒?可侍中自個兒還沒有成親呢。」
他要沉得住氣,也無須他這樣隔三差五地暗示鄭忱,華陽公主要進了李家的門,他再對李家下手,可就是忘恩負義了。自然是因為有他鄭忱衝鋒陷陣,知道華陽這樁婚事成不了,宋王方才能不露行跡。
饒是如此,始平王世子大婚上,他可好生露了一把臉——他就不信華陽能不記這個情。便她不記,始平王夫妻父子也是記的。
鄭忱悻悻道:「我倒是想,那也得華陽肯啊。」
隨遇安不欲在宋王這個話題上深挖下去,雖然他並不擔心鄭忱看穿他。畢竟,鄭忱為了把他從元禕炬手裡挖過來,可下了不小的功夫。有趣的是,元禕炬那頭也大是遺憾,臨行,都握住他的手,殷殷交代了半晌。
人都是賤的。送上門的往往輕賤,非要下了本錢,方才知道珍惜。
隨遇安不接茬,換過話題道:「李司空此番出征,要是有個不利……該誰去收拾殘局——始平王嗎?」
定然是不利的,他非得加個「要是」無非是謹慎。
鄭忱又喝了一口茶,眼睛裡忽然亮了起來:「我有個想法。」
隨遇安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
「我原本也是打算調始平王北上收拾,不過……」鄭忱幾乎是興奮地說,「如今卻想,何必始平王勞師遠征呢——宋王怎麼樣?始平王世子大婚之亂上,他幹得可不賴,他要是能憑此立下大功——」
「宋王是南人。」隨遇安不得不提醒他。
「正因為他是南人!」鄭忱得意地道,自覺簡直是神來之筆,「在中原全無根基,便是打了勝仗,這些將士,多是朔州人、代州人、雲州人,哪個肯跟他背井離鄉,南下作戰——便是立下大功,也帶不走人。」
反倒是太后要為著酬謝他,大大傷一回腦筋——最好是能把華陽許了他,遂了他的心願。
鄭忱越想越覺得妙,隨遇安卻始終不語,鄭忱心裡終於不安起來:「先生……覺得不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