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萍水相逢

堂兄妹許久不見,竟有些生疏,他身份上去之後,很知道避嫌,倒讓鄭笑薇惦念初見時候——那時候她這位堂兄還沒如今豔色,當時相見,他說的是:「從前聽說玫瑰,見了妹妹,方知世上真有。」

如今卻只中規中矩道了好,寒暄幾句冬夏短長,說不過一時三刻,婢子秋鈴來通報:「始平王世子妃和華陽公主來了。」

以謝云然和嘉語的身份,是要出門相迎。鄭笑薇似笑非笑看了她三哥一眼,提起裙子去了。

鄭笑薇出了門,鄭忱的笑容就收了起來。他皮囊生得太好,又一貫的喜怒形於色,言笑時候固然顏色鮮妍,風流婉轉,這時候不言不語也不笑了,卻是春愁秋恨一時都堆上來,積在眉梢眼角。

把個春琴看得呆住。

半晌方才想起來提醒:「既是兩位娘子來了,少不得要請郎君暫避。」

鄭忱淡淡地道:「都是故人,何必喬張做致。」

春琴:……

到謝云然與嘉語聯袂進來,鄭笑薇找了個藉口避讓出去。

謝云然看了看嘉語,她是不便走的。只走開幾步,踱到窗前,窗外綠意蔥鬱,窗下卻擺了張古琴。不由想道:鄭笑薇也算是心思玲瓏了。瞧著古琴樣式古樸,隨手試幾個音,音色沉厚,興致也上來了。

琴聲不算高也不算低,潺潺,如雨。也像是住在溪邊。

正宜私語。

嘉語給鄭忱斟了杯酒,卻果然是櫻桃酒,酒色嫣紅,又清透明亮,襯著羊脂白玉杯,煞是好看。

鄭忱竟也受了,不待嘉語開口,自己先飲一杯。

嘉語心裡略略詫異,略斟酌了下用詞,說道:「聽說侍中大喜了——」

「什麼喜,」鄭忱皺眉道,「公主與我說話,就不必繞彎子了。」

嘉語一想也對,自鄭忱上位之後,雖然與她見面次數極少,卻從來都直來直去——想是不把她當外人的意思。便道:「我今兒借了鄭娘子的名義來見鄭侍中,是想問鄭侍中為何要求娶我二姐。」

鄭忱的眉毛揚了上去,他絲毫都不想掩飾他的驚訝:「不是公主的意思嗎?」

嘉語:……

什麼叫她的意思!她手有這麼長?她又不是三姑六婆,她自個兒還沒出閣呢,哪裡就有臉去管別人的終身了。何況婚姻何等大事,就是她嫡親的哥哥,她也不過建議一二,哪裡就敢「意思」了?

當時臉色一沉:「侍中這話什麼意思?」

鄭忱一怔,自己斟了杯酒壓驚,甜酒入腹,沁涼:「當真不是公主的意思?」

嘉語冷冷道:「三娘並不敢左右侍中婚姻。」心裡卻想道:總不成如果我真有這個意思,你還能真娶了?

鄭忱的臉色到這時候方才沉下來,早先胡亂飛舞的眉目都歸了正位。良久,苦笑道:「看來……是我大意了。」

再飲一口酒,方才低聲道:「……前兒令兄娶親,諸位公子在府上養傷,我奉太后的意旨來府上探望過幾次,幾次偶遇令堂姐……」他原不是背後嚼舌根的人,說到這裡,竟只能嘆了一聲,「令堂姐手段了得。」

嘉語目瞪口呆:嘉穎?他說的是嘉穎?

要說賀蘭袖也就罷了,嘉穎來洛陽才多久,如何就知道她與鄭忱——難不成就是上回來赴鄭家宴席,她與鄭忱見的那一面?如何就猜到了她與鄭忱之間的瓜葛,竟密密織出這樣一篇事來?

鄭忱瞅著嘉語這神色,也知道是自個兒會錯了意。

他先前只當是嘉語的意思,雖然心裡多有不喜,也打算認了——說到底姑姑去了,他如今侍奉宮裡,不過想著復仇,華陽於他有恩,縱是心大了些,手長了些,也不是不能忍。如今看來,華陽並不至於如此。

這個念頭讓他心裡鬆快不少,再飲酒時,也不像之前苦澀難當,甚至還有心思笑了一笑:「阿薇的櫻桃釀酒果然稱得上一個「仙」字。」

嘉語的臉色卻是難看,她也不知道是該為鄭忱對她言聽計從而高興,還是對他竟會上這種當而氣惱——她有這麼齷齪?好吧把他鄭忱送到太后面前是說不上多麼高尚,但那也是在他自己首肯。

又或者該對嘉穎刮目相看?

她鄭重道:「侍中與我相識,時候雖然不長,也一年有餘,請侍中記著,我當初懇請侍中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我父兄的安危——之後也再沒有別的,如有人借我名義,命侍中行事,無論明示暗示,都不可信。」

鄭忱應諾道:「是我小人之心——我自罰三杯,公主莫要氣惱了。」

「那如今……婚約怎麼辦?」嘉語問。既然是鄭忱會錯了意,就不是太后的鍋了,以鄭忱的本事……好吧她也想不通他怎麼說服的太后。

鄭忱卻只微微一笑,輕描淡寫道:「所謂求仁得仁,又何怨?」

大熱天裡,雖然櫻桃酒是鎮過的,這時候也沒了多少冷氣,嘉語卻生出一身冷汗來——她聽出了這話外的陰森。

然而——她能說什麼呢,替嘉穎說一句她也不容易,求鄭忱高抬貴手放過?鄭忱答應,嘉穎會答應麼?

再說,憑什麼?嘉語默默然也喝了一盞酒。

有個詞叫咎由自取。

嘉穎揣測她與鄭忱關係的時候,假裝從龍舟高臺上摔下去的時候,再鋌而走險暗示鄭忱求娶的時候,她想過她嗎?她把她這個堂妹當成什麼了,是可以肆無忌憚拿來利用的一段關係,和任意踐踏的石頭嗎?

然而她並不覺得傷心,甚至難過也不太多。畢竟她不是賀蘭袖,她們沒有一起長大的情分,沒有分享過無數夜色與心事,雖然血緣上她們這樣近,然而細說起,統共也就是個陌生人。

就連鄭忱最後對婚約如何打算她都懶得多問一句——都憑他決斷罷。

「……公主?」

嘉語回過神來,卻聽鄭忱問:「……公主可有聽說李司空北征平亂的事?」

嘉語知道鄭忱多半又要勸她不要入李家門了,搖頭道:「侍中不必再說,李家不曾負我,我便不能負他。」

「那如果李家有負公主呢?」

嘉語眼簾低垂,看著酒色不語。她知道人性經不起考驗,在危機面前,李家會如何抉擇,從前他們已經證明過。至於李十二郎……一個人的命運是自己選擇的,他選擇什麼,就會得到什麼。

她微微嘆了口氣,錯開話題道:「北邊戰事如何?」

鄭忱噗哧笑了一聲:「這話公主該回去問世子才對——我又不曾上過戰場,如何猜得到勝負局面?」

狡猾!嘉語心道,要是有贏面,你還讓李司空掛帥?卻惦記著那個夢,雖然眼下已經是七月了,卻還是說道:「我有個故人在朔州,侍中若是得了空,不妨替我留意一二,那些……人中,可有周樂這個名字。」

周樂,鄭忱默默記下,華陽公主的故人……如何會去朔州?提到朔州,倒讓他想起她的另外一位故人——

他主動說道:「咸陽王妃還是沒有訊息,多半——」

「多半還活著。」嘉語苦笑,沒有人比她對她的好表姐信心更足,在沒有看到她的屍體之前,她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她死了。

鄭忱幾乎是帶了三分憐憫地看著她,雖然他並不明白為什麼她執意要下嫁李家郎,但是,先是賀蘭氏,再來一個元二孃,始平王妃的不作為應該是很多人心知肚明——不然,她們怎麼敢?

他自斟自飲一杯,卻問:「公主當真不考慮宋王?」

嘉語詫異地抬眸,挑眉,雖未言語,意思卻很明白:蕭阮真真好手段,如何竟又把他這個太后跟前的紅人收買了?

鄭忱訕訕道:「令兄大婚時候,宋王出力不少——我也是有眼睛的,宋王急於立功不假,也不見得事事都這樣上心。」昭熙傷好之後,花了大力氣在追兇上,但是並沒有太大的進展。

雖然有時過境遷、線索被抹掉的因素在,但是蕭阮當時所下的功夫,可見一斑。

這句話,嘉語索性就不接了。鄭忱也是無可奈何,兩個人對坐,默默喝完一壺酒,謝云然的琴聲也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