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萍水相逢

重又翻身上馬,劉桃枝跟了上去。

馬行不過半刻鐘,就聽得哭喊聲,尖叫聲,喝罵聲,沖天的火光裡,影影綽綽看得見婦孺的影子。

周樂猶豫了一下。亂世之所以是亂世,無非是官府失去了威懾力,律法全作了廢紙,再不能約束殺燒擄掠——在洛陽且不能,何況天高地遠的朔州。且如今他是匪不是官。輪不到他來管。

卻勒馬緩行。

陷在火裡的是一處驛站,跑馬圍住驛站的二三十條漢子,人不算多,都是好馬,騎射也見功夫。不是烏合之眾。禮崩樂壞,歇腳驛站的不過是尋常旅人、商賈,便有些隨從、護衛,又哪裡是他們的對手。

之所以放火,無非是貓戲老鼠的快意。

周樂不作聲,劉桃枝也不問,兩個人都沉默著,火燒得噼裡啪啦,吹過來風都是熱的。

忽然一騎從火裡衝出來。

是個少年的模樣——想是誰家愛俏的小公子,這白馬銀盔,紅纓長槍,端地叫人眼前一亮。人立刻就圍了過去,有七八個,少年奮力挑起長槍,火光點點,在槍尖連成一片,夜色裡頗為壯麗。

風裡傳來漢子肆無忌憚的笑聲。

周樂眉睫一動,他們看不到,他卻是看到了,在那個少年張揚的背後,有另外一個少年黑衣黑馬,藉著夜色的掩護溜了出來。

周樂催馬上去,截個正著。

那少年抬頭來,不過十二三歲的小子,瘦骨伶仃,眉目裡的驚慌似曾相識。周樂怔了一怔,卻喝道:「哪裡去!」

最初的驚慌過去,少年反而鎮定下來——那種魚死網破的鎮定,讓周樂忍不住微微一笑,說的卻是:「跟我來。」

少年:……

那是段韶第一次看見周樂,在夜未央、天未曉的詭異時分,一個因為猶豫不決被手下出賣告密而不得不半夜逃亡的倒霉蛋。整夜的奔逃讓他形容裡幾分憔悴,然而神志仍然是清明的,星光在他的眉目裡,朗朗。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就信了這個人,調轉馬頭,跟著他直奔向火場——那裡,有他被圍困的父母兄妹。

幾步就近了,已經有人注意到這邊動靜,周樂揚聲問:「是葛帥麾下的兄弟嗎?」

圍著白衣少年遊走、戲耍的漢子懶懶散散回過頭來,用疑惑的目光打量來人,這人雖未著盔甲,卻直得像一杆標槍,看著不像是尋常路人,興許是個幢主……或者將軍?一時有面面相覷,卻無人接話。

周樂驅馬更近,問:「主事者誰?」

這才有人排眾而出,仍是滿懷戒備地,並不敢怠慢,反問:「閣下何人?」

周樂卻不答,再前行幾步,目光一掃。

他在洛陽給嘉語訓兵就已經習慣了發號施令,回懷朔鎮之後又多有歷練,這一眼掃去,目有精光,頗具威嚴,那些漢子雖不知他來頭,一時竟被他鎮住了,連壓住那少年動手的漢子都慢了下來。

卻見得那人吊兒郎當笑道:「諸位兄弟打的好草谷!」

一句話,眾人心口一鬆,連領頭的幢主都舒了口氣,驅馬上前攀談,誰料才走到跟前,周樂猛地拔刀,迎面一刀劈下——

那幢主大驚失色,抬手格擋,當時就聽得「咔擦」一聲,先就斷了手腕,而刀勢不歇,一腔熱血直噴了出來。

周樂提了幢主頭顱,轉示眾人,喝道:「葛帥為大義興兵,豈容你壞他名聲!」

幾乎所有人都傻了眼——不管是跟著幢主來打草谷的漢子,還是跟在周樂身後的段韶,更休說那白衣少年了,驚得連長槍都沒握住,「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也就只有劉桃枝還能不動如山。

周樂好收了刀,再環視眾人,沉聲道:「首惡授首,從者無罪——下馬,原地待命!」

不知道多少人鬆了口氣,果然下了馬,三三兩兩坐下,有竊竊私語,竟沒有一個想起來要質問這貨是誰——更別說反抗了:這人如此熟悉軍中將令,又口稱葛帥,說不是葛帥派來巡視的將軍他們都不信了。

周樂再一緊韁繩,馳馬入內,路過白衣少年的時候信手一撈,把他帶了上馬背——這小子也是個十二三歲的光景,武藝興許比黑衣小子還強上那麼兩三分,但是哪裡架得住這許多弓馬嫻熟的漢子圍攻,身上很受了幾處傷,衣裳也裂了,至於先前騎出來那匹精神抖擻的白馬……那是最早陣亡的。

白衣少年扭頭看段韶,段韶道:「阿舅勿驚,這位將軍是好人。」原來這兩個小子雖然年歲彷彿,卻足足差了一輩。周樂頓時對黑衣小子起了同病相憐之心——週五那混小子還長他一輩呢。

白衣少年只應了一聲,再未言語,顯然對段韶的眼力頗具信心。

再往裡幾步,周樂勒馬一停,白衣少年和段韶一前一後滾下馬來,一叫道:「阿爺!」一叫道:「阿姐!」

裡頭迎出來三五個人,皆汙衣汙面,粗服亂頭,神色間有驚有喜,當頭一個看見周樂,登時眼睛晶亮,叫道:「小周郎君!」

周樂愣住,那人雖用鍋灰汙了臉面,然而細看時並非認不出來——竟是被他差人送回平城的婁晚君。

一時奇道:「婁娘子如何在此?」

都是劫後餘生,便從前並無瓜葛也能生出幾分親熱來,更何況有人芳心明許。

一一說來,卻原來六鎮已經亂得一塌糊塗,平城亦不能獨善其身,婁家長子早逝,徒留下嬌妻弱子,幼子婁昭——便是那白衣少年——尚小,也頂立不起門戶,這兵荒馬亂的,婁父讓婁晚君姐弟帶了嫂子、侄兒,跟著姐夫段榮出城避禍,誰想幾條路都走不通,這兜兜轉轉又遭了劫——

「這也是命裡該的。」段榮年屆三十,言語之間大有老氣。婁晚君悄聲兒與周樂說:「我姐夫好歷數之學,最擅易。」

原來是個神棍,周樂心裡想,倒是他那個兒子,雖言語不多,卻有幾分成算。

收到來自始平王府的帖子,鄭笑薇微微有些吃驚,但細想,也在情理之中。落款是謝氏和元三娘,讓她想起寶石山上,桃樹林中——不過年餘光景,已經滄海桑田,物是人非。

這段公案也是到了該了結的時候了。她當然知道謝云然和嘉語想見的不是她,但是她們大約也想不到,她也許久沒有見過鄭忱了。今非昔比。真是,洛陽才多大,她嫂子也合該姓元。

鄭笑薇遣婢子春琴把帖子給鄭忱送過去,只說是收到華陽公主的帖子,卻有個字不識得,要請教堂哥。春琴不敢擅作主張,問:「要三郎問起哪個字——」鄭笑薇胡亂給她指了個,卻是個「炎」字。

夏日炎炎,鄭笑薇坐在妝臺前,描畫著眉眼。

她生得好看,她自幼就知道。鄭家多美人,但是美到她這個份上其實也不多。不能和三哥比,也不能和……姑姑比。想到那個不知所蹤的美人,鄭笑薇微微仰起面孔,鏡面上晶光閃爍。她被三哥藏起來了,她知道。

這當口怎麼想起來,興許是因為,三哥的平步青雲,從遇見三娘子開始——雖然嘉語後來封了公主,但是對於兩年前進宮給太后賀壽的那群貴女而言,她永遠都是始平王府的三娘子,那個在深夜裡趕來救她們的少女。

她快記不起她最初的樣子了,平城來的三娘子,鄭笑薇噗嗤笑了一下,真的,不知不覺,已經沒有人記得她來自平城,有過那樣古怪的舉止,如今人們再提起,都讚譽李御史的眼光了。

——前兒始平王世子大婚,她一身戎裝出面,不知道多少人暗地裡唸叨虎父無犬女——連帶著年前和宋王一場風波都揭過了。嘖嘖,多健忘的洛陽人,鄭笑薇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揚,一個嘲諷的笑容。

三哥會與她扯上瓜葛,在鄭笑薇也始料未及,當然三娘子一向都是愛美人的,三哥容色不輸宋王,又素來風流,但是三娘子會把他送到太后面前去……鄭笑薇不知道她想做什麼,難道始平王妃還不夠受寵?

亦或者,正是因為始平王妃太過受寵?鄭笑薇手裡的眉筆抖了一下,那如今又鬧的哪出?

是興師問罪,還是——

索性她是看不懂他們這些人。就和始平王管不住三娘子一樣,家族裡的老頭老太太也管不到她三哥。如今都仰仗他呢,也不敢多問一聲,那嘴臉!鄭笑薇哼了一聲,她是瞧不上。

當初她三哥初初來京,他們可不是這模樣!

這世道,有的家門清高,就有家門諂媚,得虧祖父沒了,要祖父在,少不得被這些不肖子孫活活氣死。

待點完唇,春琴已經回來,鄭笑薇問:「三哥說什麼了嗎?」

「三郎君說他就過來,叨擾姑娘一盞酒。」春琴道。

鄭笑薇多看了她一眼,春琴會意,補充道:「三郎君不喜。」

鄭笑薇「嘖」了一聲,吩咐道:「替我把那件繡了鳶尾的白綾衫、寶藍緞子裙尋出來——一會兒待客要穿。」她心知肚明自個兒不過走個過場,也無須刻意裝扮——裝扮起來給誰看呢。春琴應聲退下去。

到午後,鄭忱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