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淑女之思

昭熙是上慣了戰場,又早有估算也就罷了,嘉語也有昨晚的數字打底。嘉言和謝云然是徹底被驚到了,嘉言是深吸一口氣,謝云然攥著手巾,神色慘然。

屋子裡空氣沉悶得叫人難受。

「當真夠得上一場小型的叛亂了,」昭熙道,「也不知道哪個與我家有這樣的深仇大恨。」語氣裡竟是有幾分躍躍欲試的興奮——與昨日萎靡、沮喪又不可同日而語了。

「料想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嘉言緩過來,忿忿說道,「藏頭露尾,鬼鬼祟祟的,也就敢趁著阿爺不在發難——遲早收拾了!」

嘉語卻不言語,想著大亂在即,只怕是有心無力,到最後不了了之——能指使出這樣一場大動作的人,不至於不去想預後。蕭阮已經是一等一的能幹,他能查到的,恐怕就是全部了。

兄妹幾個的表情謝云然看在眼裡,心道傻郎君一家真是土匪本色,還好三娘看起來正常。

然而事情就如嘉語所料想的那樣,蕭阮上交到大理寺的賊人並沒有審出更多東西來,細問下去多半是:

「聽說謝家富貴,想來陪嫁多金銀」——國庫還多金銀呢,怎麼不去搶國庫?

「有人催著同去同去,不知怎的就應了」——多憨厚的人哪,如有人嚷著同去吃屎,難不成也同去?

「湊熱鬧唄,洛陽城裡好多年沒這麼熱鬧過了,沒準能撈一把呢?」——這是趁火打劫的。

「那小娘子多鮮嫩——謝家的閨女呢,嘖嘖,那可是天仙一樣的人物,別說主子了,就是撈個婢子也是天大的福氣。」

又有說「餘老三說了,人一多,官家就不好追責,什麼法法……法不責眾?呔!誰知道會殺這麼多人。」要追問那個「餘老三」什麼人物,卻是七拐八彎,什麼三叔隔壁李老頭的二舅子的外甥之類複雜的關係,也沒見過人,就只聽說是個能人兒,「在王爺/郎主/貴人面前都有面子呢」。

起初以為這個「餘老三」有戲,然而問多了幾個,免不了又跳出個什麼「姚老七」、「劉二」、「張五」,要不就是神龍見首不見尾,要不就是死了,要不就是不見了,線索一條一條地斷掉。

那些販夫走卒,口齒都不甚清晰,腦子也糊塗,又纏七雜八了許多方言俚語,或是僑客,僑客倒多一點膽識,有會武的擅騎射的,起初像是有些什麼指頭,到後來漸漸絕瞭望,也還是一言不發。

又有刑徒。刑徒多是跟著獄頭行事,拎出獄頭來問,回答驚人的一致,說是全洛陽城的地牢裡都盛行的一種說法,搶了這一把,自有人來給銀子跑路,然而問那個「自有人」是什麼人,竟無一人供得出來。

都說三木之下,何索而不得,偏偏竟不能得!

當然大理寺也不是吃乾飯的,畢竟刑徒有記錄在案,往上一捋,總能找到負責的獄卒、牢頭,這些日子洛陽城裡一根繩子自個兒了結的牢頭不少,跑路的獄卒也不少——跑了一圈,終究沒問出來。

到審訊完畢,姚太后摔了案卷——偌大一個大理寺審訊幾天的結果還不如人家蕭阮一個晚上!真真白費了國庫養這麼些庸人。也是無可奈何,撤了幾個職,換了一輪人,然而隨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線索是越來越少,而不是越來越多,眼瞧著就要往不了了之奔去了。

倒是王太醫無愧聖手之譽,半月下來,昭熙的傷漸漸痊癒。

在始平王府養傷的少年郎君們也各自家去,待昭熙攜謝云然歸家,元昭敘去了豫州,姚太后忙著北方戰事,親自送李司空領軍出城——到這時候,已經沒多少人還記得始平王世子成親時候的意外了。

這時候城裡最驚人的訊息,已經換成了鄭侍中求娶嘉穎——這讓始平王府再一次成為全城貴人矚目的焦點。

不知道多少人在想:她怎麼敢!

不知道多少人在想:他怎麼敢!

太后對於鄭忱的偏愛在洛陽高門不是秘密。嘉穎雖然不算什麼,到底如今養在始平王府。始平王妃不可能不清楚其中關節。始平王府連先頭的賀蘭氏在內三個姑娘,加上如今兩個,也不過五個,不為多——沒有顧不過來這回事。

便有人暗搓搓的想:莫非是太后示意?立刻就有人反駁:以太后如今,難道還需要掩耳盜鈴?

始平王妃也是有苦說不出來,她何嘗沒有勸過嘉穎,只是她的身份,一廂是太后的妹子,一廂是嘉穎的長輩——沒個長輩幫人爭風吃醋的道理,只能先後讓袁氏和謝云然出面——這時候就體現出有媳婦的好處了,自個兒不便說的話,不便做的事,一發都派了出去。

袁氏是嘉穎嫡親的嫂子,論起來比謝云然合適,但是王妃對她旁敲側擊問起,袁氏卻是蹙著一臉西施眉,怯怯道:「這件事,先前郎君在京的時候,也是說過的……」

「大郎怎麼說?」

「我家這位姑娘從前定過親,雖然人沒了,但是我家規矩,就是守著,也是該的,卻不承想,端午看龍舟看出這場禍事來,如今張家多半是不肯依了,要是鄭侍中不娶,她哥哥養她一輩子,那也沒什麼——」

幾句話把王妃氣了個倒仰,再看袁氏時候眼神都不對了:你元傢什麼規矩,糊弄外人可以,在老孃面前說嘴?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退一萬步說,元昭敘非要這個妹子守望門寡,以張家如今情勢,張家敢說不讓守?

偏讓這袁氏這話擠兌得,活像她不許了鄭忱的求親,就是要逼嘉穎沒了下場一般。不由惡狠狠想道,有這麼個嫂子在,便是吃孃家一輩子,也要看是吃元昭敘這做哥哥的,還是元景昊這個做大伯的!

袁氏見王妃變了臉色,心下里也是害怕,只是郎君這麼交代了,她也不敢不照著這話說。

始平王妃看了她半晌,到底別人的女兒,別人的媳婦,又不是嘉語、又不是嘉言的,她這裡上個什麼火,盡人事也就罷了。

心灰意懶揮手讓她下去。

袁氏自暢和堂裡出來,六月熱辣辣的天光照在身上,竟如劫後餘生一般。她小門小戶出身,一心想著一畝三分田的日子,並不曾想過有始平王這天大的富貴砸下來——當然那並不是說她沒有希冀過富貴。

初進王府,也被富貴晃花過眼睛,只不過……如果富貴後頭能跟了閒人兩個字,那當然最好不過。

然而這世間哪裡來這樣的運氣。以始平王府的權勢,昭熙成親也是她親見的,雖然並不曾親見當時的屍山血海,但是府裡的人心惶惶,貴人洶洶的質問,戎裝出行英氣凜凜的三姑娘……都是親眼目睹。

也聽下人們嚼舌,說起過長街慘烈的混戰,也見過謝家給添補的婢子——不用想也知道之前是沒了好幾個。

一顆熾熱的富貴心立時就冷了。元昭敘還在興沖沖謀劃去豫州如何如何,在洛陽怎樣怎樣,她聽著就是一陣子發慌。王妃話雖然說得不十分明白,她也聽懂了,這個傳言中美豔無雙的鄭侍中多半是有點問題,但是元昭敘想要二孃嫁,她能有什麼法子——到如今,她只能指著肚子爭氣罷了。

想到這裡,又嘆了口氣。對於扛不住壓力、沒多大野心的人來說,富貴是味毒藥,人只道甜如蜜,也只好得過貧賤,好不過平淡;然而對於元昭敘這樣原本就野心勃勃的人來說,那又不一樣了。

如今不過是時機未到,待郎君得了勢,她這個糟糠算得了什麼呢?洛陽城裡哪個男人不心心念念想著迎娶五姓女,休妻另娶的多了去了,要能一索得兒,沒準還有三分香火情,有個安置,不然——

再嫁其實不難,她如今並不算老,收拾起來也是山清水秀,但是人對於富貴是會上癮的,住過這樣神仙似的府邸,吃過山珍海味,習慣了這樣婢僕成群,一呼百應的生活,你讓她回到過去?

反正袁氏是不敢想。雖然她懷念平城,懷念自家灰撲撲三進的小宅子,懷念新婚燕爾時候的郎君,當時有過的喜悅與期盼,然而即便是她也知道,回不去了——從來安閒與富貴都是不能兼得。

王妃自然不知道袁氏這諸多憂懼,只是嫌棄她唯郎君之命是從——這小家子氣,與宮姨娘倒像一個孃胎裡出來的——再喚了謝云然來,對謝云然就不必解釋這麼多,以謝云然的乖覺,太后和鄭忱這點子事,應該是心知肚明的。

孰料謝云然也是鎩羽而歸:「二孃說,她也沒別的想頭,只是不想守望門寡,鄭侍中肯……已經是她的福氣,其餘,不敢計較更多了。」這話回得直接,直接到……始平王妃竟無話可說。

她總不能與她說,元家的女兒不愁嫁,過了這村,還有的是店——這要萬一沒有呢?她能拍著胸脯擔保以後來求娶的男子比鄭忱出色,還是她能擔保她元嘉穎就能等到一個諸事齊全的如意郎君?她嫡嫡親的侄女兒姚佳怡,沒當成皇后,都只能將就個商賈之子,她說這個話,有什麼可信度?

起碼明面上看起來,鄭忱已經是難得的如意郎君了,家世,人才,更休說前程。

嘉穎和嘉語、嘉媛不一樣,她年長几歲,性情沉穩,料想是個有成算的,如今看來,倒真真是有成算,鄭忱……既然鄭忱敢明目張膽來求娶,莫非是當真得了阿姐鬆口?

阿姐要這麼個幌子做甚?

難不成是皇帝又鬧了?

皇帝自大婚之後,很是不安分,什麼都想插一腳,阿姐要讓些步也是正常,到底孩子大了……又忖度既然謝云然得了這麼個回覆,在丈夫面前已經很交代得過去,索性撂開了手,想著拭目以待。

然而這事兒不但外頭鬧得沸沸揚揚,就是府裡頭也諸多閒言碎語,嘉言瞅準了機會與嘉語嘀咕:「阿姐阿姐,那個鄭侍中,可不是良配。」

「不是良配」四個字,聽起來恁的耳熟,嘉語也是納悶:「怎麼母親就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