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同仇敵愾

至少洛陽尚在承平。

在後來……十年之後,她倒是見過周樂專揀了新春佳節發動攻擊,那是在戰中,還多少人猝不及防就做了他鄉野鬼。

這一念未了,忽然聽到腳步聲,因靜,腳步聲就格外清楚,清楚到彷彿帶了外頭的風霜,帶了刀劍的喑啞,挾著夜色茫茫直衝進來:「王妃!」

始平王妃驀地抬頭來,目光炯炯:「有訊息了嗎?」

來人伏身行禮道:「宋王求見。」

廳中竟還靜了片刻,連嘉語都有片刻說不出話來,過了子時,也許已經是丑時中了,誰都沒有再抱希望,即便真有訊息,論理也該到天明瞭再來稟報——奔忙了整晚,宋王也不是鐵打的。

竟在這時候來了。

片刻的靜默之後,廳堂中才發出低低的「啊」的聲音,是期盼,也是惶恐,多少複雜到無法訴諸於言語的情緒,在空氣裡瀰漫。

始平王妃深吸了一口氣,不管什麼訊息,好或者壞,總是要來的。

「快請他進來。」她說。

簾子掀開時,眾人只覺得眼前一亮。

廳中設了八面屏,屏面是湖絲緙繡,簪花仕女,春夏之交,百花吐蕊,蝶影翩飛,仕女紗衣長裙,在石邊在水邊,在花叢中在柳枝裡,有陽光有月光有風,配色雅緻,濃淡得宜,細膩而不乏靈動。

未出閣的小娘子都在屏風後,貴婦人仗著長輩身份——畢竟洛陽高門間,多少沾親帶故,反倒不必避嫌。

然而屏面這麼薄,燈火透過真絲,首先是影子,拉長的影子橫亙在地面上,然後很快地,人走了進來。

黑衣,黑髮,黑的斗篷,像是整個人都裹在夜色裡,或者說,他把夜色捲了進來。如果說從前的宋王蕭阮是如玉君子,光華內斂,觸手溫涼,那麼這時候眾人忽然發現,玉有了芒。

那就像是劍出了鞘。

又像是月亮落在湖心裡,凜凜微光,凝而不散。

有不少目光黏上就扯不下來,也有人在心裡嘀咕:宋王如此人品,也難怪華陽之前與他糾纏日久。

蕭阮直走到始平王妃面前,目色一轉,餘光所及之處,都是梳髻的婦人,便知道嘉語不在,心裡略略一空——雖然這也是可以預料的。

行過禮,但聽始平王妃問:「外頭如何了?」

蕭阮答道:「已經沒事了,諸位公子都好,有人受了傷,但是沒有性命之憂,令侄與安侍衛在安置他們,許大夫正在救治。」這是王妃的手筆,早料想興許有人受傷,請了許大夫來府裡恭候。

一句話,多少人心裡石頭落地——連始平王妃母女在內。

雖則這件事不是始平王府的錯,但是好端端的婚禮,要鬧出人命來,到底不美。

蕭家這位大郎也是成精了,王妃心裡想道,是算準了等在這裡的都是些什麼人,所以開口就是諸位公子,全然不提星夜馳援的苦勞,接應及時的功勞。說到受了傷,卻又不曝名姓,免得有人臉面無光。

——然而誰會不記他的好?

卻問:「戰況如何?」

「叛亂已平。」蕭阮簡潔地回答。

這倒在意料之中,王妃想一想又問:「送親的謝家人……」

「已經送回謝家。」

沒提傷亡,王妃心裡有數,點點頭,正要嘉許幾句就讓他回去,忽然屏風後傳出一個聲音問:「可有審明賊人主使?」

蕭阮的眼睛亮了,亮得那個剎那,連始平王妃都恍惚想起天上星子,從夜色裡冉冉升起的璀璨。

不由地詫異起來,一直以來,她都以為是三娘一廂情願。

是三娘在靠近他,如飛蛾撲火,是三娘在吵,三娘在鬧,三娘在以死相逼不肯嫁,從頭至尾,他都像是局外人。想嫁的許嫁的逼嫁的拒嫁的,他始終是那個驚才絕豔的少年,驚的是別人,豔的是別人,他潔白無瑕,纖塵不染。

難道……那卻是可惜了。

這一念閃過去,就聽得蕭阮琅琅應道:「回公主的話,賊人已經送往大理寺,等候聖上發落。」

他連她的聲音都記得——當然那並不奇怪,且不說去年西山上的生死糾葛,就之前洛陽到信都一路同行,以宋王的過耳不忘,這有何難?

不知道多少人這樣想。嘉語是有些惱,惱的是他聽出來也就罷了,何必喊破?也惱他說了半天,避重就輕——殺了多少人,拿了多少人,順藤摸到多少瓜,全一筆帶過。但是轉念一想,這洛陽城裡,敢把自家往死裡得罪的,恐怕不是什麼普通人,須得先知會兩宮也是情理之中。

她不做聲,蕭阮眸光像是往屏風後轉了一輪。始平王妃道:「辛苦蕭郎了。如今天時已晚,恐怕明日還要早起,還是快回去歇著吧。」

這是不留客了。

蕭阮應了,行禮退了下去。

待他的影子全部從堂上消失,廳堂裡才重又嘈嘈起來,有人熬不住要下去歇了,有人還想去探看自家子侄,王妃手揮目送都處理了,又吩咐嘉語道:「這裡沒你們的事,三娘,帶二孃七娘回屋去。」

嘉語應聲,帶了嘉穎和嘉媛出門。

嘉媛是忍了又忍,到底沒忍住,咂舌道:「洛陽的人物真俊——那個宋王,三姐從前見過麼?」

嘉語:……

又想她們自來洛陽,先後見過的,從阿兄到鄭忱到蕭阮,無不是頂尖的人物,豈有不俊之理,口中答道:「自然是見過的——宋王嫡母是彭城長公主,雖然有些遠,論起來也是咱們姑母。」

「彭城長公主麼?」嘉媛卻有印象,吐了吐舌頭,「那通身氣派,我可不敢高攀。」

嘉語溫和地笑了笑,吩咐婢子送嘉穎姐妹各回院子,方才回到四宜居。這一日變故之多,實在教人心力交瘁。算計著明兒早上進宮探望,多半也能知道結果了。也不知道太后怎麼想的,竟推了蕭阮出來平亂——興許是恰逢其事?

嘉語這裡想著,一眼瞧見茯苓鬼鬼祟祟,不由問:「什麼事?」

茯苓道:「安平說宋王殿下給了個錦囊。」

嘉語:……

「給我看看。」

安平那小子,也是算準了茯苓性子軟好說話。

錦囊倒是精緻——蕭阮的東西,就沒有不精緻的,伸手往裡一探,三寸見方一張軟綃,字跡看得出匆忙,雋永卻不減,想來並不會隨身帶筆,嘉語湊到鼻尖,有幽的香,若有還無。是眉筆。

綃上四個字:斬首千五。

嘉語一怔,然後反應過來。他無法回答她之前的問話,但是他答應過為她殺賊,這是回執,斬首一千五百人。這是洛陽,不是戰場,完全可以想象他殺出了怎樣一個修羅場,當中人頭滾滾,血流成河。

嘉語知道蕭阮是能殺人的——一向都知道,慈不掌兵,然而這時候仍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竟然有這麼多人。

然後方才想道,不知道都是些什麼人。想蕭阮也不至於趕盡殺絕,定是殺一批,留一批。以嘉語度來,殺的多半是可能會被赦免的從犯,以及可以殺的人,而首惡——多半是上交大理寺了。

然而幕後指使多半不會親臨現場。也就是些小頭目,至於小頭目知道多少,說了多少,那就都看蕭阮的手段了——橫豎他不會告訴她。

誠然不為了她,蕭阮也不會手軟,然而終究是她說了那句「殺賊」,是他應了那句「你放心」。嘉語握住軟綃,想道,無論如何,這份情,她領。

連翹瞧著嘉語的面色,小心翼翼喊道:「姑娘、姑娘?」

嘉語沒有應,神色間有些遠——她在這裡,她不在這裡。

連翹心裡就是涼了半截,她家姑娘走到今日,算是千辛萬苦,好不容易得了爵位,得了榮寵,得了如意郎君,這個宋王,怎麼就不肯放過她家姑娘呢,她深吸了一口氣,再喊了一聲:「姑娘!」

嘉語如夢初醒:「嗯?」

「婢子聽說有人受了傷,姑娘要不要去看看?」連翹說。

嘉語一頭霧水:「這都什麼時辰了,受傷的人自有母親安置,我去看什麼?」

「可是李……」話到這裡,戛然而止。

嘉語:……

原是拐著彎叫她去看李十二郎,這倒確實不失為一個討取未來婆婆和夫婿歡心的好機會,只不過……

嘉語道:「李郎未必就受了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