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同仇敵愾

嘉語站住了。

「三娘子?」芳梅也站住,神色裡未免多添一味擔憂。王妃顯然是被圍攻了,這一向都好好的三娘子可不要犯了舊病……

嘉語只是不說話。

凝神聽時,一個蒼老的聲音顫巍巍道:「盼娘,可不能這樣,大郎他好端端地跟了昭熙去,可不能——」

是鎮國公夫人。

嘉語心裡翻了個白眼,無怪乎這些貴人敢對王妃發難,搞半天癥結在這裡:有這個做親孃的做榜樣,別人還怕什麼——有這麼當親孃的嗎!

王妃心裡也腹誹。這要是換了別人,她少不了冷下臉來與她說道說道,這麼個局面是她始平王府的錯嗎?誰家迎親會想到這個!就不說大郎不學無術,根本就是看在親戚份上跟了去湊數的。只是到底是自個兒老孃——還有什麼可說的,只得好聲氣安撫道:「阿孃急什麼,訊息還沒回來……」

「阿言安插了一百部曲在裡面呢」這句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這時候還是不要給她們太多希望的好,不然到頭來落空——那滋味,別說她們了,就是她也不好過。

之前聽說嘉言挑了部曲安插進迎親行伍裡以壯聲勢,還數落過嘉言胡鬧,到變故發生,就只剩慶幸了。

「還是要等麼……」又一個女子柔聲道,「已經等了有一個多時辰了。」一個多時辰……從謝家到始平王府,半個時辰都有多,要是縱馬疾奔,恐怕盞茶功夫就到了。一個多時辰,該回來的早回來了。

沒回來的……就怕沒回來的再也回不來了。

已經有人想到這句話,隱隱哽咽之聲,有人怒火更熾,一時七嘴八舌嘈嘈起來,芳梅目中憂色更甚,又催了一聲:「三姑娘?」

嘉語低聲道:「不急。」

芳梅:……

三娘子這是打定了主意要看熱鬧到底麼?芳梅急了起來,口不擇言道:「三姑娘,畢竟事關世子,還請三姑——」

忽然一個尖銳的聲音脫穎而出,就如同有人手持刀刃,滋滋地割開原本就已經惶惶的空氣:「要我家七郎回不來,你們始平王府,少不得與我償命!」

芳梅目瞪口呆——她可沒聽說過哪家貴婦人能這樣撒潑動氣到七情上面的,卻聽嘉語低聲問:「這是誰?」

芳梅怔了一下:「誰?」

「要我家抵命的是哪家夫人?」

「盧、盧夫人。」話出口,芳梅又有點懊悔,三姑娘又要做什麼——她這會兒倒是忘了,方才她還生怕她什麼都不做呢。這轉念間,嘉語已經掀了簾子大步走進去,芳梅伸手,攔了個空。

嘉語穿的戎裝,雖然就只是個嬌弱小娘子,這戎裝上身,憑空就添了幾分英氣,一進門就吸引了無數目光。

已經有人認出她來了:「是華陽公主……」

「去年冊封的麼?」

「是前年了……前年底。」

「始平王養在平城的嫡長女,聽說是世子胞妹。」

「不是說,和李家訂了親?」

「可不是,李御史也去給世子做儐相了……」

竊竊私語,眉目傳話,在貴婦人中有一個算一個,很快,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來者是誰。

如果說從前她們看嘉語的目光有挑剔,有嘲笑,有獵奇,這時候通通都成了憐憫:這個有爹生沒娘養的姑娘,最大的倚仗恐怕還不是娶了後孃就有後爹的爹,而是一母同胞的兄長罷,如今兄長又——

連未婚夫也……

說起來也是門當戶對的好姻緣……

眾人都想華陽公主這全副武裝,幾步走來殺氣騰騰,衝的應該就是料事不周的始平王妃,卻不想嘉語距離王妃還有三五步就止了步,劈頭問的卻是:「盧夫人這是要為襲擊我兄長的賊人出頭嗎?」

這一問不知道多少人驚掉了眼珠子,跌碎了下巴:盧、盧夫人?關盧夫人什麼事啊。

一時所有目光又都往盧夫人湧過去。

盧夫人今兒赴宴,穿的深紫色百襉裙,裙上貼金鷓鴣雙雙對對,枝頭喧鬧,又朵朵花開,配大紅帔子,端的是瑞氣千條,熱鬧非凡,只是這時候掛記愛子安危,眉目裡又驚又愁,又憤恨焦慮,上好的妝容早被冷汗熱汗衝得無影無蹤,黃氣畢露,細紋縱生……只是這時候也都顧不上了。

被嘉語拎出來質問,當時莫名其妙,反問道:「華陽公主何出此言?這雖然是你始平王府,要沒個緣由——」

嘉語打斷她道:「若非如此,盧夫人怎麼會對我母親喊打喊殺?那些賊子如今最怕的,難道不是我始平王府的趕盡殺絕嗎,盧夫人急賊人所急,上趕著來為難我母親,豈不是讓賊子拍手稱快?」

幾句話一氣呵成,廳中寂然無聲。

這些貴婦人雖然資質有高有低,有富貴閒人也有霹靂手段,但是這幾句話都聽懂了:毀掉始平王世子婚禮的,害得他們子侄如今下落不明的是賊人,不是始平王妃。他們如今在一條船上,理當同仇敵愾。

遷怒於始平王府,只會令親者痛,仇者快。

盧夫人有些發懵,她原也不是伶牙俐齒之人,只是心急愛子生死不明才出言不遜,這時候醒過神來,只訥訥道:「我原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嘉語介面就說,語氣略低,語速略緩,緩慢中給人以鄭重和真摯的錯覺,「夫人信我,我知,我阿兄在那裡,我表哥在那裡,我——」她停了一停,彷彿是哽咽。

也許不是。

然而在場眾人無不領略到了。是啊,這種心情,誰能比她更懂呢,這是始平王世子的婚禮啊,生死不明的不止盧夫人的七郎,還有與她相依為命的兄長,她的未婚夫婿,當然還有姚家大郎。

——好吧並沒有什麼人把姚家大郎歸入到華陽公主必須傷心傷神的人物裡去。

「……我剛從外頭回來,」嘉語又道,「我穿了阿兄的甲冑,佩了阿兄的劍,原是想帶部曲去接應阿兄……」

仍是平平常常的語氣,座中人卻不由自主想道:也是始平王府人丁不旺,除去世子,底下三郎還嗷嗷待哺。三娘子、六娘子也不過才近及笄之年,都未出閣,臨了事,家中連個主事的男子都沒有。

始平王眼下可是在前線為國盡忠呢,留了這一家子婦孺,還在天子腳下,竟被人踩到頭上來了!

想始平王府何等富貴,始平王妃何等得聖人之心,這樣的人家,竟需要金尊玉貴的小娘子親披甲冑。在座都是燕朝頂尖門第的貴人,多少物傷其類,有人紅了眼圈,有人甚至直接哭了出來,喊道:「我的兒——」

卻是李家九夫人。

盧夫人尤能振作精神對始平王妃發難,她是直接一頭昏了過去,到這會兒才醒。醒來就聽到嘉語這話,她原是個心軟無算的糊塗人,登時就哭了出來。

嘉語:……

嘉語決定不予理會,繼續說道:「……卻不想宮裡已經得了訊息——原本聖人正要出宮,來賀我阿兄大婚,幸而訊息及時,當即命宋王領兵平亂。我自問騎射不及宋王,悍勇不及將士,所以折轉回來。」

她不敢丟擲昭熙已經無恙的訊息——這訊息一齣,這攻守同盟就建不成了。

不少人「哦」了一聲——原來如此。怪不得她身著甲冑,眉目中英氣凜凜,到底將門虎女,便技不如人,氣度卻是不輸的。

始平王妃瞧著差不多了,這才開口道:「三娘做得對。這裡是洛陽,便有亂臣賊子,能有多少,跟隨我兒前去迎親的,哪個不是文武雙全的好男兒,還能怕了他們?如今又有宋王接應,想來無事。」

邊上貴人紛紛低應道:「承王妃吉言……」

「但願如此……」

王妃又話鋒一轉:「如今天時已晚,外頭形勢不明,在座都是我始平王府的貴賓,千金之軀,不宜涉險,諸位要是不嫌粗陋,就在我府裡歇了,待天明瞭再說——就怕事起倉促,我府中招待不周……」

「王妃多慮了。」

「哪裡哪裡——」

母女倆一唱一和,漸漸安撫住來賓。原本成親吉時在晚上,照例是要安置來賓的,雖然因了這變故,需要安置的賓客比之前料想的要多,好在始平王府原本就婢僕眾多,訓練有素,倒還料理得來。

戌時近末,繃了整晚的神經,不少人倦意上臉,漸漸就散去了。

剩下的如果不是精力較常人旺盛,看熱鬧大過天的八卦人,就是苦主,譬如盧夫人,李家九夫人,是無論如何都不肯去歇著的,生怕錯過的訊息——哪怕只是片刻。

她們不肯散去,王妃也不好回屋休息,連著袁氏、嘉穎、嘉媛幾個陪坐,還有嘉語——嘉語換了衣裳又出來,依偎在王妃膝下。

席間上了兩次瓜果,添換了三次酪飲——並沒有人動用這些,風越來越涼,也只有燈盞神采奕奕,然而這神采中,漸漸也透出夜色的悽清來。

其實嘉語想著,這亂象,恐怕是要持續到天明,對方是有備而來,有心算無心,蕭阮也好,她和嘉言的那些部曲也罷,都是倉促上陣,也許戰鬥力略有勝出,也未必就能碾壓——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

只不知道背後黑手是誰。

她沒有親臨其境,既猜不出賊人是什麼構成,也想不明白在父親權傾天下之前,有哪個仇家這樣心狠手辣,又不守規矩。從前並沒有這麼一齣。從前也是要到天下大亂之後才沒了規矩,如今尚是承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