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永夜君王

場面混亂得一塌糊塗,尖叫聲遽起,混著發號施令聲,紛至沓來的腳步聲,這混亂中,鄭忱一個箭步過去——他原就離得最近——伸手一撈,剛剛好就扶起滾落下來的少女。

這眾目睽睽……這英雄救美……這郎才女貌……嘉語不由掩面。

賽龍舟之前,嘉言就笑話過,說這河邊起高臺,要哪家小娘子,或者誰家夫人一個不小心掉下水,可就好看了,不想一語成讖。這人多嘴雜的,可比當初她凌波宴上落水要難遮掩得多。

那畢竟是在宮裡。

何況事涉鄭忱。從來美人多事。以這位的容色,與太后的關係,是人盡皆知,人盡不敢言,但是嘉穎……嘉穎哪裡有這麼好的待遇,不必等到明兒早上,這洛陽城裡該知道的人,都會知道了。

如今太后倒是面無表情,始平王妃卻氣得臉色鐵青——好端端一件可喜的事,好端端皆大歡喜的一天,全被這丫頭攪了!弄不好阿姐還疑心是自己的意思。因打定了主意回頭與太后說清楚。

鄭忱扶起嘉穎,混亂稍稍止住,各人各歸其位,鄭忱問道:「娘子可有受傷?」

嘉穎低頭應道:「……沒有,多謝鄭侍中。」

原來她知道自己。鄭忱點了點頭,鬆手把人交給匆匆趕過來的婢子。嘉穎眼裡包著一眶淚,一瘸一拐回到座上。從行動間看,傷得實在不輕。嘉語、嘉言對望一眼,這場合,卻不便多問了。

鄭忱再往上走,目色有意無意飄過來。嘉語微微搖頭——那不是她的主意,她不知道鄭忱領會不領會得來。

鄭忱便目不斜視,一直到太后面前,屈膝受了賞。

龍舟賽到這時候,才算圓滿結束——至於是不是人人都覺得圓滿,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一直到上了車,嘉語和嘉言方才得了機會細問嘉穎。嘉穎委屈得眼淚都掉下來了:「有人推我!」

嘉媛道:「哪個這麼缺德!」

嘉語和嘉言面面相覷,她們幾個背後坐的幾位長公主,細論起都是姑母,還有姑婆,這錯綜複雜的關係,也不知道怎麼就遷怒到了嘉穎——想是知道她和嘉言不好惹。偏這幾位都是不好深責的。

嘉語嘆了口氣,嘉穎只是掉眼淚,嘉言安慰她道:「……也不是什麼大事,說起來我阿姐還被推下過水呢……」

嘉語:……

她這個妹子,就算是安慰人,沒事扯她做什麼。她那次是被人陷害的好不好!誰陷害的她到這會兒她還沒查清楚呢!偏她就記得!

到了王府,王妃又問了一通,她比嘉語姐妹問得更細緻些,然而當時,就和大多數人一樣,嘉穎也被鄭忱的風華魘住了,更多更詳細的竟都想不起來,問得王妃心裡頭更堵。

卻也不好多說,一來畢竟不是自己的孩子,連繼女都不是——繼女她還有管教之責,侄女又隔出三分了;二來食色人之大欲,別說小娘子看迷了眼,這高臺之上,看迷了的也不是一個兩個。

也不知道是誰,興許就只是口角過節,興許是七拐八彎的親戚,就像上次嘉語在謝家,碰上和靜再三挑釁一樣,這回是知道嘉語姐妹惹不起,嘉穎、嘉媛又當不得什麼,惹了就惹了,太后不高興就不高興,橫豎她高興就成了。

只能找機會與阿姐解釋了,始平王妃窩了一肚子火,那個鄭三也是,既然服侍了阿姐,又作什麼招蜂惹蝶。

夜色漸漸就深了,所有人都已經散去,圍住她問個不休的堂妹,嫂子,伯母,以及一直安慰她的妹妹和婢子,所有人。就只剩了她,剩了天邊朦朦的月。月底了,月亮不是圓的,也不是太亮,透過窗紙照進來,溫柔得史無前例。

沒有人推她。她來洛陽才多久,認識她的人才多少,嘉穎笑了一笑,她也不知道怎麼就這麼容易矇混過關了。

她記得那個少年,自鄭家宴上遙遙一見,他拈花輕笑,讓她上了心。當然這不是重點。雖然她從前沒有見過這樣的美人,沒有過這樣動心,也還不至於這樣輕佻。但是哥哥就要去青州了。

他說他會給她找一個夫君。

她不想給張家守寡,原想背靠始平王府徐徐圖之,然而來不及了——她哥哥就要去豫州了!誰知道他會給她找個什麼樣的人,那必然是有利於他的仕途、他的前程,但是她呢?誰在意她。

她必須在他走之前給自己掙一條活路。

這麼多人看著,他抱起了她,她記得他的手停在她的背上,腿上,微微的熱度透過衣料,她記得他當時一緊的呼吸,記得他當時如月的眼眸……他會記得嗎?他會因此上門提親嗎?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如何看她,會不會喜歡她,會不會……願意娶她為妻。

她孤注一擲,無非走投無路。

她原本是希望一直滾下水,他能下水救她,那才是鐵板釘釘……只是他的身手,意料之外的快。

嘉穎微微嘆了口氣,她記得嘉語目色複雜,不知道她看出了多少,不知道其他人又看出了多少。她總覺得這個堂妹的神色格外複雜,像是惋惜,又像是難過。難過什麼,她這樣的天之驕子,知道什麼叫難過。

德陽殿中,紅鸞帳裡,青絲鋪了滿床,也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她的,也許都有,糾纏如藤樹。

交頸而臥的兩個人。

那少年道:「……其實這是個不錯的主意。」

「什麼?」

「我總不娶親,怕是有礙太后聲譽。」其實這年初的時候他訂過一次親,訂的崔九娘,清河崔氏,門第人才都是匹配的,卻不知怎的走了訊息,讓太后知道了,非逼他退了,說是崔家不好惹。

「聲譽?」女子嗤笑一聲,要那東西做什麼,「怎麼,怪我阻了你成親生子?」

「偏拿這個戳我心口子,」少年俯身,在她唇上輕啄一口,「要是能呢,我倒是想娶……你敢嫁?我是不打緊,你日後,怕是青史之上,少不得留名。我要不是為你著想,你當我想那丫頭?就她那點姿色……」

少年笑了一聲。嘉穎當然算不得絕色,卻也不失清麗,一個有點想法,但是不太聰明的少女,最妙的是,始平王的侄女,這個看似能與他匹配,實則一錢不值的身份。

又是她自己求來,便是華陽,也怪不得他。

然而枕邊女子只哼了一聲,沒有接話,那丫頭固然什麼都不是,到底佔著年輕,年輕多水靈吶,時光……要是她能回到二十年前,與鄭郎相遇……不不,如果她不是太后,她又憑什麼佔著他?

不過那丫頭倒是有一點好處,盼孃的侄女,飛不出她的手心去。

端午的意外固然把始平王妃與元昭敘氣了個倒仰——王妃也就罷了,元昭敘還一心一意要拿這個妹子去攀龍附鳳呢。待打聽得鄭郎何許人也,方才又轉嗔為喜,暗地裡直贊這個妹子好眼力,一齣手就逮到條大魚。

這會兒又憂起鄭家不當回事來——他就要去豫州,鄭家來得是越早越好。

然而這兩天鄭家並無動靜。始平王府眼下最大的,還是昭熙的婚事。這天早早就準備起來,雖然吉時還在傍晚,所有人都有事可忙,特別王妃,忙得腳不點地,正經當事人反而無所事事。

新郎官的衣裳已經試過好幾次,昭熙從來都不是什麼重視儀容的人,然而這日畢竟不同,倒是很照了幾回鏡子,生怕有個不妥。

比如一直圍觀的嘉言就皺眉道:「哥哥這樣卻不好。」

昭熙趕忙著問:「哪裡不好?」

嘉言一臉的仇大苦深,掰著指頭數給他聽:「首先,哥哥就不該生得這麼俊,這樣會搶了新娘子的風頭——這是踢場啊哥哥!」

昭熙:……

「其次,」得,她還有其次呢,昭熙都想一巴掌把她拍到豫州去給他爹管教了,「這要半路上衝出個什麼人,一時錯認,把新郎官給搶了去當壓寨夫人,哥哥你說,這如何是好?」

昭熙:……

嘉語樂得哈哈大笑,幫腔道:「阿言從來狗嘴裡不吐象牙,想不到今兒倒是吐了,不是我說,哥哥呀,你還真是——」

嘉言:……

她阿姐這是一黑黑倆。

昭熙:……

他爹怎麼養出這兩貨來的,他要退貨、他要退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