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一直愁眉不展的宮姨娘都忍俊不禁,悄悄兒地笑出了聲。
人人都看他笑話!昭熙心裡恨恨地,挨個來回掃視這兩個不留口德的妹子,想道,這個仇,他可有的是機會找回場子,阿言沒準還有點遠,三孃的現世報就在眼前了!
「不過,」偏嘉言還能煞有介事,「哥哥也不必太擔心,有我呢!我已經從部曲裡精選了百人,皆精明強幹,長於近戰之輩,有他們護送,可保哥哥無憂。」又腆著臉湊近來:「哥哥你看,妹子我對你好吧?」
她要不是他妹妹是他弟弟,他今兒能把她打得這輩子都不敢照鏡子,昭熙氣急反笑:「這麼說,我還要謝你了,阿——言?」
「大恩不言謝。」嘉言笑嘻嘻應道。
昭熙忍無可忍,劈頭給了她一巴掌:「滾!」嘉言也不躲,硬生生捱了,笑得花枝亂顫。
嘉語在一旁添油加醋道:「哥哥不要生氣,三娘也有句話,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昭熙斜睨了她一眼:「自然是不當!」
「那可不成,」嘉語道,「還是要說的。」
昭熙:……
那她還問!她這是調戲他呢還是調戲他?
昭熙可不想再聽什麼壓寨夫人不壓寨夫人的混話了,哼了一聲就要出門——他惹不起還能躲不起?
卻聽宮姨娘道:「二郎,聽姨娘一句,阿言方才的話雖然不好聽,打算卻是不錯的。」
昭熙叫道:「姨娘!」
宮姨娘笑道:「阿言是怕你吃虧呢——二郎沒有聽說過洛陽打女婿的風俗麼?」
昭熙吃了一驚:他是常年在外,軍營裡葷話聽了不少,要說到正經風俗,還真是知之不多。想一想,卻道:「打就打,還怕他不成!」
宮姨娘噗哧一笑:「你個傻孩子,這丈母孃打女婿,哪裡是能還手的。」
昭熙:……
嘉語心裡暗笑,要說打女婿的習俗,其實也看女家,比如她從前,她自己求來的姻緣,哪裡捨得蕭阮捱打,何況王妃也不是正經丈母孃,也就做做樣子。謝家如今對昭熙寶貝得緊,多半是不會下狠手。
口中卻道:「還有催妝呢,跟去的人不夠,氣勢不壯,謝姐姐不出來怎麼辦?還有催妝詩、卻扇詩——哥哥你會作詩?又有攔路的障車兒,人人都知道我家富貴,怕是早盤算好了今兒要發一筆的……」
別的也就罷了,聽嘉語一口一句「催妝詩」、「卻扇詩」,昭熙臉上就有些發白,他哪裡會這個。便是他請來作御的九郎,也不是什麼詩酒風流的人物,謝家又出名的書香門第……他怎麼就沒想到這茬呢,這時候再找人,也不知道來不來得及,這洛京裡又哪個擅詩,哪個善文……
嘉語和嘉言看到昭熙這容色,對望一眼,不由哈哈大笑——王妃哪裡不知道昭熙不擅長,自然是早早備好了人。
昭熙看見兩個妹妹這一陣子嘻嘻哈哈,也明白過來,惱羞成怒,一甩袖子就走了。
嘉言埋怨道:「都怪你,把哥哥氣走了!」
嘉語:……
這臘月的賬,還得可快。
始平王府在一陣熱鬧和歡騰的氣氛裡,謝家卻有些悲喜交加——從來嫁女都是如此,從此之後,自家女兒就不再是膝下撒嬌弄痴的小兒了,她要去別人家裡,為別人主持中饋,服侍人家的父母,為人家家裡延續香火。
想到從此一年到頭,就只有幾日佳節能名正言順歸家來,謝夫人眼圈都紅了。謝禮是早躲了出去。雖然始平王府已經是難得簡單的結構了,這門親事又是始平王世子親自上門求來,論理是不會對雲娘不好,然而誰知道呢。
要知道這世間多少姻緣,開頭你儂我儂,最終卻反目成仇。不然怎麼有話說,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要是個無懈可擊的人也就罷了……那都保不住一世無憂,何況雲娘是訂過親又悔親的,兩次!要不是有去年四月的風波,她的雲娘,便是天子也配得上位居中宮,然而……想這些有什麼用,謝夫人微舒了口氣。
「阿孃不必擔心。」謝云然低低地道,「雲娘應付得來。」
謝夫人撫她的發不作聲。想這世間的人情,要淪落到「應付」兩個字,已經是極大的悲哀——當然她的雲娘不會如此,昭熙那孩子,後來又來過許多次,看得出是好的,連郎君都這麼說。
從來丈母孃看女婿,是越看越愛,丈人卻大多雞蛋裡挑骨頭,既然郎君都說好,那自然是真的好。始平王府數下來,除了昭熙就是三娘,三娘自不必說,就是六娘子,也是出了名的性情朗闊,招人喜歡。
始平王妃也不難纏,他家三郎又小,待長成,還須十餘年呢,到那個時候,雲娘早站穩了腳跟。
至於那個傳說中的宮姨娘,就更不用擔心了,統共都是些不必擔心的,只是為人父母,難免不想得多,想得多就憂得多,便事事都好,也害怕不夠長久……罷了,大喜的日子,想這些做什麼。
不人人都是這麼過來的麼,比如她當年……謝夫人擦了擦眼角,說道:「傻孩子,阿孃有什麼可擔心的,你過了門,世子自然會待你好,王爺和王妃也是疼人的,三娘子六娘子又都和你好,阿孃有什麼好擔心的,阿孃只是……阿孃只是捨不得你。」話到這裡,到底沒忍住落淚。
不過新娘子出閣,原本就是要哭的,倒也不礙著什麼。
孃兒倆哭過一場,用了幾樣點心,重新上過妝,時候已經黃昏,外頭隱隱傳來人聲、馬蹄聲,想是迎親的已經來的。
謝夫人扶住謝云然的肩頭,說道:「雲娘能配得如此如意郎君,阿孃只有高興的——就放心去罷。」
「……都準備好了嗎?」很少有人知道洛陽城裡還有這樣陰暗的角落,尤其是達官貴人。更不會想到,把這些人集齊起來,會有怎樣的聲勢。莫說別人,就是他們自己,也沒有認真想過。
直到——直到有人點醒他們。
從貴人的眼皮子底下搶了他們如花似玉的新娘子,想到新娘子可能的花容失色,我見猶憐,沒準還會有嬌嫩如黃鶯的嗓音苦苦哀求……光想想都能讓人血脈賁張。雖然到頭來還是要送出去,並不能一親芳澤,但是那些高門世族的小娘子,平日裡別說是說話,就是遠遠看上一眼,於她們,都是天大的侮辱。
他們是陰溝裡的老鼠,不過今兒,他們要趁著夜色,到地面上去看一看了。
始平王,始平王世子,嘿,你就是條強龍,在洛陽的地面上,也得嚐嚐地頭蛇的滋味——為首的藍衣人獰笑一聲,俯身附耳聽了片刻,卻壓住身邊蠢蠢欲動的同夥,說道:「不急,再等等!」
廣陽王放下酒杯,初夏,釀的青梅酒,遙想兩百餘年前,魏武豪氣,不是不心折的。
他被困在這方寸之間,已經很多年。
最初的驚惶與恐懼,最後都變成習慣,習慣坐具在這裡,臥具在這裡,茶具在這裡,酒具在這裡,一樣一樣,都是伸手就能夠著。三尺之外的距離,都不屬於他,更休說天高雲遠,打馬揚塵。
他想過那樣的日子,行獵歸來,暮色如織,也許有霞,也許沒有。有人備了清酒為他洗塵,那定然是身形纖細的少女,舉手投足清雅,薄如蟬翼的紗衣,或潔如雪,或紅如火,而回眸如月。
他沒有這樣的運氣,命運剝奪了這一切。這世間有自作孽,就有天作孽,自作孽尚能冤有頭債有主,怨自己怨他人怨眾生,天作孽,你怨誰去。命運所給的,蜜糖或者砒霜,都只能接受。
他接受了永遠沒有色彩沒有光亮的風景,接受了方寸之間的困頓,接受被冷落被憐憫的生活,然而他也極力爭取了他所能做到的,指掌之間,操縱的千絲萬縷,是這座城池最末端的支脈。
當夜幕降臨,你不會知道,這座天下仰慕,大燕朝最奢華燦爛的城池實際的主人,也許並不是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
聖人知道什麼,他就配和他那些愚蠢的嬪妃關在那隻金碧輝煌的籠子裡供人賞玩,他能做什麼,不過是自以為生殺予奪罷了,他的哪一個決定是他自己的。你不會知道,有多少人,左右著你的決定——皇帝不知道,太后也不知道,大多數人都不知道。一切在潛移默化中,如春風春雨。
然而這一切,進行得多麼寂寞,華燈璀璨,他永遠在夜幕中,一個人,一個人俯視人性裡最卑劣,最黑暗,也最真實的一面。所有的秘密沒有出口——你能說給誰聽呢,誰會懂得?他想過的。
這個世界從來都不是公平的,他渴望看到光明,渴望和正常人一樣能夠去到遠方,看遠方的風景,結識遠方的人,但是如果要他放棄他所擁有的一切,姓氏,王爵,財富……來換取——不,他不願意。
他知道那些,人性裡最陰暗、最殘忍的部分,知道人們為了生存付出過什麼,放棄過什麼,如果生而不幸,那比失去一雙眼睛更為可怕。
他覺得這樣就很好,在炎夏開始的時候,能坐在綠蔭中,涼風習習,煮一壺青梅酒,空氣裡澀澀甜甜的芬芳,如果有他想的那個人陪在身邊,那就更好了。
人總難免遇到挫折,一個瞎子就更加,然而並沒有什麼,比這次的挫敗感來得更強大。
十三郎,他從前沒有太留意他,那也許是他父親的光環遮住了他,但是無論如何——
也許還不算太遲。
他舉杯,這時候晚霞遙遙,拉出一道絕色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