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端午龍舟

嘉言照例穿紅,卻是石榴紅,豔光太盛,她自個兒也受不了,忙不迭披了白的蟬翼紗,也沒有添色,清透,鏤空繡,頭飾、耳飾、手飾都用的珍珠鋯石,襯著她的眉眼,還是明豔異常。

嘉穎穿的雨過天青色,上衣是純青,往下越來越淡,越來越淡,淡成嫩柳色,末了一抹銀光簇簇,就如月色。首飾中規中矩,一支碧玉如意釵,一對垂珠瑪瑙紅耳墜。嘉媛穿的蜜黃色,潔白中一抹黃彩,繡的荼蘼處處,鮮嫩與朝氣撲面而來。

始平王妃座位就在太后下首。

嘉語姐妹作一處,又低上許多。嘉語一眼看過去,許多熟的面孔。謝家來了六娘、七娘,謝云然反而沒有來,許是在專心備嫁。嘉言瞧見姚佳怡,喜得無可無不可,連連招手,叫表姐過來。姚佳怡從前忌憚嘉語,到如今連番經事,倒又好了些,過來第一句便是:「聽說三娘好事將近了?」

嘉語回笑道:「聽說表姐也大喜了。」

姚佳怡的親事上月定下來,是祖家二郎。嘉語聽到的時候多少吃了一驚,細想卻妙。祖家世代經商,還是海商,家中珍奇數之不盡。姚佳怡是個嬌縱性子,門第低反而能容她。

真要許到高門世族去,她身上只有個鄉君爵位,比不得嘉語姐妹能自個兒開府,關門過日子——那規矩可難守。也是鎮國公府愛女心切,否則姚佳怡要許個高門,有什麼難度。想是經了皇后之位的大起大落,反而悟了。

嘉言拉著姚佳怡介紹嘉穎、嘉媛。表姐妹幾個見過,又混說了些衣料、胭脂之類,日頭漸漸高了,猛地聽見「咚」地一聲鼓響,龍船下水了。

這是洛水極為豐沛的一段區域,然而即便如此,也容不下十舟併發,所以分兩組,每組五船,船上幾十條漢子皆額上縛帶,赤裸上身,手執長槳,又有管旗,唱神,司鼓,掌鑼,託香斗之屬。

龍頭由各世家子弟擔任,皆英俊少年,這時候迎風而立,丰姿儼然。眾人向著太后與皇帝的方向遙遙行禮。

嘉言眼尖,推了嘉語道:「阿姐你看,那是不是鄭侍中?」

嘉語定睛看時,陽光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少年站在船頭,就彷彿波光上的火,火上的焰,那周身的焰光,灼得人眼睛發澀。

「想是隻有宋……」姚佳怡話到這裡,意識到失言,看了嘉語一眼,打個哈哈過去了。

想是隻有蕭阮的風姿能比,其實嘉語心裡也想到這一句,又猛地一跳,回頭看了眼端坐於頂層的太后,太后面上也漾著光,那光讓他看起來渾然不像是三十好幾的婦人,而像是返回到了二八年華。

她定然是盼著他勝出的,嘉語想道,雖然姚家也有船。至於皇帝、皇帝的目光緊鎖在穆家的船上。餘人……哪裡敢與這兩家爭鋒。也不知道哪個豬油蒙了心,偏把這兩家的船安在同一組裡。

這轉念間,鼓聲鏗鏘而起,龍舟如箭如弦,一時斬風破浪,翻江倒海,鼓譟聲、叫好聲亦四起。

嘉言興致勃勃道:「阿姐阿姐,你押誰家?」

姚佳怡噗哧一笑道:「阿言這話問得奇怪,你始平王府又沒有出船,你阿姐押的當然是李家船了。」

嘉語:……

這個姚佳怡,竟然學會打趣她了。遂慢斯條理道:「表姐倒是不用愁押哪條,橫豎哪條都是祖家的。」祖家既以海上商見長,打船造船也是本行,這洛水上十條船,倒有九條是祖家賣出去的。

嘉言「哈」地一下,扭頭去問嘉穎:「二姐呢?」

嘉穎如夢初醒:「什麼?」

「咱們下注吧,」嘉言興致勃勃地道,「二姐、七娘,押哪家船勝出?」

嘉語拍了她一下:「別嚇到人家了,人家可不比你,動不動就與人打賭,沒個小娘子的樣子。」嘉言拉著姚佳怡叫屈:「表姐你看,我阿姐竟然說我沒個小娘子樣,這還有沒有天理啊!」

姚佳怡被她們姐妹逗得直樂。從前之覺得三娘輕狂,每每拖累嘉言,如今看見她們姐妹和睦,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又酸酸的,也許一開始就是這樣,一開始她就是擔心,三娘來了洛陽,阿言就沒那麼和她好了。

她也不是不知道自個兒性情招人討厭,但是阿言一直和她好,她有多害怕失去這個好姐妹呢——大概就是害怕到針對她的姐姐吧。

到如今……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大概是去年,去年發生的一連串的事,謝云然的毀容,陸靖華的瘋狂,她記得那晚的月光,月光下的血,血泊裡的尖叫,皇帝在她背後尖叫:「佳怡!」

他與她的前世今生,大約就在這一聲尖叫中。他與她的緣分,也到此為止。他娶了陸靖華,之後是穆蔚秋,再之後李十娘,如今就坐在他身畔,據說是最近很得寵的妃子。總之都不是她。

阿言哄她什麼海上方,還拉三娘給她圓謊,也虧得三娘張口就來,如今想起,也不知道怎的鬼迷了心竅。如今倒真來了貼海上方——她見過祖家二郎,是個英俊少年。雖然他們並沒有青梅竹馬的情分。

他也沒有九五至尊的光環,但是博學多才,口綻蓮花,溫柔小意。她因此不計較他的出身與門第——她企望過最高的,最好的,最後一無所有。就如同三娘最終放下宋王,她放下她過去十餘年裡認定過的少年。

也許人生就是這樣,起初你踮起腳去夠你能夠到的,最後你站在大地上,得到你所能得到的。

姚佳怡微微舒了口氣,就聽見邊上嘉穎怯怯地道:「我瞧著鄭侍中一路領先。」

「七娘你呢?」

嘉媛指指點點道:「不是鄭侍中,就是穆家船,阿姐押了鄭侍中,我就押穆家好了——六姐你呢?」

「我呀,」嘉言悻悻道,「我沒什麼可選的,姚家是我外公家,我還能押別家?」

姚佳怡:……

姐妹這說說笑笑間,洛水上鼓點越來越急,驀地一聲驚呼,看臺上目光齊齊轉過去,只見穆家和鄭家兩條龍船你追我趕,一時是鄭家爭先,一時又穆家搶了頭,呼喝聲中,人影槳聲交錯。

這是在交手了。

看臺上喝彩聲鼓譟聲一時都止了,臺上諸人恨不能屏氣凝聲,然而水聲嘩嘩地,風聲也嘩嘩地,嘉語回頭看時,太后臉上凝著笑痕,皇帝的手攏在袖中,李十娘輕輕撫住他的手臂。

去歲冬,皇帝的寵妃還是玉美人。君恩不可恃啊,嘉語心裡冷笑一聲。原本該穆蔚秋出面的場合,偏帶了李十娘,又指著穆家能為他爭口氣。李十娘再得寵,也就是個妃,與皇后不可同日而語。

又想道:李十娘也是了得,原本皇帝納她,是太后安撫李家的籌碼,如今看來,竟站穩了腳跟——不知道太后作何感想。

這轉念間,遠遠也看到李十二郎,在一眾龍舟中,既不搶頭,也絕不至於落到墊底,想是很知道自己的位置。這人倒是聰明。

一念未了,又聽得數人驚呼,有人翻身落水,舟上舟下盡是鼓譟聲,叫罵聲,和著鼓點,鑼聲,龍舟突飛猛進,白的浪,紅的衣,黑的旗,同色飄飛的長髮,竟如烈焰,激起無數人心頭熱血。

忽歡聲大起——竟是鄭家拔了頭籌。

周遭都在歡呼,無論嘉言、姚佳怡,還是嘉穎、嘉媛。本來麼,賽龍舟不過圖個熱鬧,有了結果,勝出者固然歡喜,敗落也當不失風度——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不過嘉語總不敢去看皇帝的臉色。

鄭忱這樣大出風頭,無疑是掃了他的顏面。以嘉語看,如果穆家奪魁,皇帝應該是能拿這個事情向太后要求穆家人領軍——雖然穆家有些年沒出名將了,畢竟是將門,興許比李司空合適。

隱約聽到李十孃的說話聲,隔得遠,周遭又紛亂,竟聽不清楚說了些什麼。

又幾輪龍舟賽下來,到日頭過午,又漸漸偏西,終於得了結果——結果仍是鄭家奪魁。太后傳令下去,犒賞全體,又吩咐鄭家舟龍首——那自然是鄭侍中鄭忱——上臺來領受賞賜。

這時候天色已暮,龍舟上掛起燈,映著周身彩繪,靜靜映在水面上,水流清緩,交織的月光水光,蒸騰出夜霧茫茫,在拾級而上的少年背後,幻化出一座座仙山,那彷彿不是人間——那必然不是人間。

連這眉目間散發著珠輝,如描如繪的少年,也不是人間俗物。

一時臺上諸人——距離太后越近的,被迷惑得越深,眼看著人一步一步走近來,只覺天地蒼茫,唯此一人。

連嘉語都有片刻的失神,心裡想這世上果然還是美人佔盡便宜,光看了這無雙的容貌,就值得原諒——這時候嘉語心裡其實隱隱有後悔,如果不是她將他引薦給太后,興許太后和皇帝的矛盾還不至於如此激化。

但是轉念一想,到頭來總還是會激化的,一個要權力,一個不肯放手。

更何況這世間的人,該遇見的總會遇見——從前沒有她,太后也仍然見到了鄭忱,鄭忱也仍然權傾朝野。這樣的人物,與其落到別人手裡,自然不如落在自己手裡,最起碼他欠她恩情。

忽聽得「咕咚」一響,側目看時,只見一片青光鬢影,有人大叫了一聲:「二姐!」是嘉言。

登時醒過神來:竟然是嘉穎。不知怎的——興許是看迷了,竟一頭栽落下去,骨碌骨碌已經落下幾個臺階,眼看著就要滾落到洛水裡去。身邊尖叫聲多了起來,此起彼伏,有嘉媛,也有姚佳怡。

嘉語也忍不住大聲喊道:「來人、快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