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上策下策

昭熙又問:「三娘到底哪裡聽來這些?」

昭熙問第二次,嘉語也就不打馬虎眼了,含混說道:「我在寶光寺裡給阿詢祈福時候,遇見過一位李夫人,原是鄭家女兒。」

昭熙「哦」了一聲,也沒有繼續再盤問:既然有鄭家女兒嫁到李家,聽到什麼風聲也在情理之中了——李家知情了更好。卻聽嘉語又道:「那哥哥知不知道,朔州叛亂,有人奏請李司空掛帥出征?」

昭熙神色裡這才動了一下,她這個妹子,倒是很能看到關鍵。他原不想和她說這些,免得她擔憂,但是既然她知道了,再瞞也就沒有必要,昭熙端正了姿態,讓連翹送水進來,打算好好與他妹子分說。

「這件事我知道的,」他說,「李家自有應對,三娘也不必太擔憂。」——如果不是事關重大,他倒是想嘲笑一番他這個妹子,人沒過去,心先過去了。不過也好,總比再惦記著宋王要好。

嘉語眉間愁色不減:「那依哥哥看,李司空掛帥,勝算幾何?」昭熙是自幼隨父親征戰,戰場是的事問他,自然比問別人來得靠譜。

昭熙搖頭道:「勝算不大。」

打仗這種事,除非以獅博兔,否則拼的就是人品,啊不對,拼的就是誰犯的錯更少。每個人都可能犯錯,判斷上的,決策上的,執行上的,甚至運氣上的,區別只在錯多錯少,致不致命。

一旦致命,就是獅子博兔,都可能倒栽了陰溝,比如淝水、官渡,更何況眼下朔州形勢還大不明朗。

要聲勢小,尚有迴旋餘地,要是成了氣候……李司空這一離京,李家中生代斷層,年輕一輩如李十二郎資歷都淺,又沒有帶過兵打過仗,軍事上插不進嘴,到時候鄭忱要搞鬼,仗就沒法打了。

畢竟不如始平王,有王妃坐鎮在京,不怕背後插刀,李司空此去,任何一個點上出了紕漏,都可能導致全線潰敗。

料想嘉語想不到這些,又解釋道:「六鎮歷來是養兵之地,雖然這些年衰落,不如從前,也不是禁軍可比。一旦亂起,怕胡兒舉兵響應,就不可收拾了。」

嘉語沉默了一會兒,她倒不至於天真到質問「為什麼哥哥不阻攔」,或者「為什麼朝中袞袞諸公,竟無一人看到此中弊端,上書勸諫」,那定然是有的,也許是不多,或者是多也沒有用。

攔不住太后點將出兵的決心。這其中,可能有皇帝的因素,可能有鄭忱的推波助瀾,也有可能有朝中諸人的明哲保身,或者落井下石,人皆有私心私情,這天底下,就沒什麼天生的忠臣孝子。

嘉語問:「李家怎麼應對?」

昭熙笑道:「李家老爺子是成精的老狐狸,自有辦法。」

嘉語揚一揚眉,不肯罷休。昭熙知她是倔勁上來了,要問個明白,想著以自家的位置,這些事,她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罷,就算是李家樹倒猢猻散了,自己和父親也保得住她,原無須多慮如此。

只是他這兩年和她接觸得多,也知道她這個多思多慮的毛病——也不知道怎麼落下的,她要問,他也不得不打迭起心思來回答:「話說在前頭,你阿兄我也不是李司空,只是個推斷,不能當真。」

嘉語應了。

昭熙方才說道:「上策自然是打勝仗。」只要打贏了,什麼都好說,燕朝自來軍功重,此番平叛歸來,李家還能上個臺階。

「中策呢?」

「沒有中策。」他這妹子多半是聽多了戲文,以為凡事都有上中下三策,可惜這檔子事,就兩條路,要不上天,要不下地。昭熙道,「要是輸了,自難免損兵折將,李司空應該會……殉國。」

殉國是好聽的說法,說得更明白一點是自裁,免得貽禍家族。

嘉語先怔了一下,乍聽確實不可思議,細想卻再妙不過一角棋,人死了,難道還能追究責任?有的人會,當今太后不會。

太后是個極念舊情的人。

何況從前,一直到周樂當政,嘉語都記得,李家都沒有完——李家娘子還能搶了崔娘子的夫婿呢。

嘉語也不知道該不該放下心來。朔州既然已經亂了,周圍雲州、代州很快也會響應,虎兕出柙,銳何以當?這是一場綿延數年的叛亂,被捲入的軍民超過百萬,南朝也因此得以窺伺神器。

從前是她父親出面收拾,但是父親死後,降兵再叛,亂事又起,那是周樂的天下了——最後他得了這些人馬。

從這時候開始,朝廷軍一敗再敗,多少將士說到底不過是朝爭的炮灰。嘉語幾乎是慼慼地想,大軍出發之日,天子送行,百官整肅,誰知道有去無回。而朝中又多少翻雲覆雨手,並不在乎這些生死。

一定要他們都落到這一步,他們、他們的妻兒子女都落到這一步,生死如螻蟻,如魚肉,才會知道其中痛楚。

比如從前的她,再比如從前嘉言。

昭熙眼睜睜看著妹子眉目裡漸漸滲出哀色,他也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難過。如果只是李家……李家老爺子不說,李家應該是無恙的。或者是叛亂?嬌滴滴的小娘子哪裡看過戰場上屍山血海,她這個妹子,倒不像有的人,聽到打仗就以為能馬上覓封侯,卻不想一將功成萬骨枯。

因問:「三娘在想什麼呢?」

嘉語道:「想……前朝臨海公主。」

前朝末世,洛陽大亂,臨海公主為人所擄,輾轉變賣為奴——想公主且如此,而況餘人。

昭熙也有片刻的沉默,應道:「不至於此。」

嘉語卻問:「父親幾時回來?」

昭熙道:「那要看太后和聖人的意思了。」朝中是缺宿將,但是宿將也是一仗一仗磨出來的,眼下形勢尚不明朗,朝中絕不會急吼吼把父親召回來,就算日後壓不住了,也還要看太后與皇帝博弈。

至少皇帝肯定是想用穆家的人。

聽見嘉語嘆息,昭熙心口又有些疼,忙又補充道:「其實也不必太擔心,如願在武川鎮,他一向能得人心。」

嘉語聞言道:「但願如此。」也還是無精打采。

又過得幾日,李家也擺宴。李家是嘉語的夫家,她如今還沒有過門,原不便去。但是九娘給她的請帖是單獨下的,言辭頗為懇切,王妃看過之後,與嘉語說:「但去無妨。」嘉語也就去了。

小娘子的聚會,無非遊園,賞花,宴飲,附庸風雅的品評詩畫,將門多投壺,或也有彈琴,起舞,論香,說衣著穿戴。嘉語不擅此道,能躲就躲,李九娘卻特來見她,代母親與妹妹與她致歉。

「我阿孃耳根子軟,聽風就是雨。」九娘很難為情,原本做兒女的,如何好說母親不是,但是哥哥的話,她又不能不帶到——已經把最不好聽的隱去了,但是出口,還是覺得自個兒過分。

嘉語心道能養出八娘、九娘這樣敦厚的性情,十二郎又明理,這個李家九夫人已經是前世修來的福氣。

怕她還要再給十六娘說好話,忙著扯開話題道:「九娘子好事將近了吧?」

李九娘面上飛霞。哪個小娘子沒憧憬過自己的婚事,但是在她……因為姐姐的慘死,姐夫忽然變了夫君。母親倒是沾沾自喜,覺得自個兒爭了門好親,可是在九娘,心裡總存著一絲難過。

八娘是她嫡親的姐姐,只年長一歲,又溫柔可親,哪怕是到最後一刻。那天潑天的雨,她一直記得,她跟在哥哥後頭,看見胭脂色的血,姐姐連喊疼都沒有,怕引來敵人。到最後,血都流盡了。

換來哥哥的仕途,她的婚事,十娘進宮為妃。她是敦厚,卻是不傻,料想進宮的名額原是她的。只是家中長輩都看好十娘。

——畢竟,如果進了宮不得寵,那姐姐就白死了。

當然她也不想爭這個,她也不想進宮。她從前曾住在宮裡,見識過姚佳怡的跋扈,見識過太后偏心,後來也見識了陸靖華的死,如今正位上的穆皇后,也並不見得有多快活,她只是為姐姐難過。

母親是最早忘記的,母親一向想得開,寧肯把時間和心力耗在與嬸嬸、伯母的鬥法上;然後是哥哥,哥哥漸漸也不大提,他仕途得意,又要迎娶公主。只剩了她,翻來覆去的就這麼點心事。

她不說話,嘉語一時也猜不到她在想什麼。

她原是想提醒九娘,如果可以,讓十二郎催崔家早些迎娶,免得意外——儘管昭熙說這個可能性不大——但是轉念一想,一旦李家失勢,從崔九郎對謝云然的無情來看,又能給她多少庇護?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握一握九孃的手,說:「但願一切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