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春遊春宴

又過了幾日,袁氏與嘉穎姐妹漸漸熟了王府,王妃吩咐下去裁剪的衣裳也已經做好,姑嫂三人只覺有生以來,竟從未見過這樣軟如雲霞的衣裳,王妃又給備了首飾,讓嘉語和嘉言領嘉穎姐妹出門。

嘉言擠眉弄眼笑話嘉語:「二姐和七娘可比阿姐你肯受教。」

嘉語哼一聲,懶得與她計較——她個做妹妹的,好意思管教她做姐姐的?吃熊心豹子膽了!

嘉言又碎碎與她唸叨:「二姐不愛說話,七娘倒是活潑,堂嫂就……」她搜肚刮腸,是找不到確切的形容。

嘉語道:「分了家的,堂哥選到官就能搬出去,倒是正經嫂子過門,須得你我敬著點。」

嘉言刮她的鼻子:「阿姐少給我裝正經,什麼正經嫂子,不就是謝姐姐嗎,就知道你和她好,連我這個妹子都比下去了——說起來這陣子的宴請可多。」

「時節好麼。」在未婚人群中,昭熙和謝云然都年齡偏大,如今一拍即合,兩家都急著辦喜事。

其他幾家情況又不一樣,比如鄭笑薇,訂親最早,這成親的日子卻到這會兒都還沒有定下,據說是夫婿守著孝,橫豎鄭笑薇也小——她比嘉語小些月份。

李家也有宴。原是李八娘與崔九郎訂親,去年八娘過世,李家不想放棄這門姻親,換了九娘頂上。崔九郎也是倒霉催的,連著兩個未婚妻都出意外,謝云然退了他的婚覓到如意郎君也就算了,成親居然還比他早。崔家是徹底坐不住了,原本準備冬天的婚事,打算提前到秋天辦。

——還是晚於昭熙和謝云然。

不過嘉語也算是說中了一件事,五月是個讓人賞心悅目的時節,花都開得好,也不太熱。

帶嘉穎和嘉媛赴宴,帖子是不須擔心的,始平王府多了兩個小娘子,誰家都願意多出兩份帖子,橫豎也不費什麼。要家中有兒郎尚未訂親的,也樂得相看一番,要是閤眼,也不失為一樁美事。

鄭家是中原大族,要論發跡還是太武帝時候,也出過書法大家,出過賢臣,出過才子,不過這家在洛陽高門中,一向以容色美豔與擅長音律著稱。

元家也算是多美人了,不能和鄭家比。

去鄭家赴宴,但凡是個小娘子,都忍不住多描幾筆眉,免得被比下去——雖然最終還是會被比下去。要嘉語想,去觀摩美人也是一樁樂事,不然這樣的宴請多了,有什麼趣味,又不是每家都如謝家巧思。

鄭家園子裡雲鬢花顏,鶯聲燕語,嘉語一面隨意應酬——她如今已經習慣了,一面多三分心留意嘉穎——嘉媛歸嘉言管。不過嘉穎其實不費她什麼,她性情溫和,就算被下了面子,也忍忍就過去了。

竟是這麼個逆來順受的性子,嘉語也有點意外。

人群忽然躁動起來,那就像是平靜的水面上被丟進了一顆石子,奇怪的情緒一個傳一個,像是所有人都往同一個方向看過去,有人來了,嘉語的第一個判斷是,第二個念頭就是:誰?

那人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走過來,緋色袍子上略略沾了塵,然而那絲毫無損於他的容光。

嘉語有一瞬間想起蕭阮,想起初見,那種被擊中的感覺,大約對於大多數人來說,一輩子也不會有幾次。

這人當然不是蕭阮,他衣袍上的金線在陽光裡閃閃發亮,隔得遠,嘉語也看不真切。

他在門口就站住了。

「鄭侍中……」

「是鄭侍中……」

「太后寵信的那個?」

竊竊私語,在最初的驚豔過後,就好像水滴落在衣上,順著經緯暈染開來,那一小塊地方的顏色會洇得比周遭要深。

「我看到一樹花,開得很好。」那人站在門口,遙遙說道,隔了這麼遠,原本里頭是該聽不到的,只是眾人都被他容光懾住,偌大的園子裡一時沒了聲息,就只有蝴蝶撲閃撲閃,飛起來又落下去,「想著阿薇喜歡,沒準諸位娘子也喜歡,就送了過來——驚擾了各位,還多見諒。」

哪個捨得不原諒他,哪個能和這樣的美人較真呢,連嘉語都忍不住想,這貨像是比在寶光寺裡遇見時候更美豔了十分——莫非這就是權勢與富貴的作用?只是那一身緋色,讓嘉語想起一句話,說每到紅時便成灰。

說起來此人委身太后,也是得了莫大的好處。去年年底她鬧出這麼大的事,能讓太后各打五十大板,未必就沒有他從中斡旋的功勞。只是永寧寺之後,他與她算是心照不宣,明面上並不往來。

花送進園子,果然是極好,嘉語聽到有小娘子認出來,說是宮裡的品種,極是珍稀。以鄭忱之寵,嘉語是一點都不意外。

嘉媛拍著心口驚歎道:「世間竟有這樣的美人!」

嘉穎教訓道:「這話你我姐妹間說說也就罷了,可莫叫別人聽了去笑話。」

嘉媛大咧咧應道:「阿姐又多心,誰來笑話我們!」說著走開了,嘉穎坐到嘉語身邊來,出了好一會兒神,方才說道:「讓三娘見笑了。」

嘉語笑道:「不笑,頭一次看到鄭侍中的時候,我比七娘好不了多少。」可不是,錯辨雌雄這種笑話,也是夠了。

嘉穎笑一笑,又出了會神,悠然道:「這位鄭侍中袍子上的金繡,繡得實在精緻——卻不知如何製成。」

這話可問住嘉語了,這手藝活,哪裡是她會的。

嘉言固然不擅女紅,她也好不到哪裡去,正要與嘉穎說「回家問繡娘就知道了」,忽然來了個藕色衣裳的小丫頭,不過七八歲,走過來屈膝行了一禮,說道:「是華陽公主嗎?」

嘉語應道:「我是。」

「我家主人有請!」那丫頭再屈一屈膝,一個「請」的姿態。

又來!嘉語怒盈於睫:蕭阮他有完沒完!

上次在永寧寺這樣——永寧寺也就罷了,沙門中人未必有心、也未必有膽來管她的閒事,在彭城長公主的莊子裡這樣——那是他自個兒的地盤,但是這是鄭家,上上下下都是鄭家的人,被看到可怎麼好?

一時深吸了口氣,皺眉道:「我不知道你家主人是誰,不過這樣藏頭露尾,可不是君子所為!」

這話說得重,小丫頭吸了吸鼻子,稚氣未脫的樣子,卻說道:「我家主人說,華陽公主看了這個,就會跟我走了。」

嘉語:……

小丫頭白白嫩嫩的小手伸出來,拳頭仍握得緊緊的,往嘉穎方向看一眼,嘉穎裝作賞花走開幾步,小丫頭方才張開手,卻是瑩瑩發亮的一顆夜明珠。

這些珠子,蕭阮可都連著半夏一併還給了她,一顆不少。不對,如果是蕭阮找她,他應該記得她還欠他一件事,大可以……不必用這等實物來落人口實,再說,他不過匆匆看了一眼,就算是過目不忘……也未必偽造得出一模一樣的珠子來。那見過這些珠子的人就剩了、只剩了……鄭忱。

鄭忱要見她?嘉語吃了一驚。

這麼說,他之前送花過來是為了找她?嘉語這樣想著,鄭忱向她行大禮也沒有避讓——她當得起。

鄭忱在太后面前固然巧舌如簧,到嘉語面前就省了這些,開口說的便是:「聽說公主大喜了?」

嘉語心道莫非他有什麼禮要送我不成——要說他們倆的關係,借誰之手都不方便,所以親自來與她說?當下垂首,微飲一口酒。

鄭忱明顯猶豫了片刻,方才說道:「我原以為公主與宋王殿下——」

嘉語猛地抬頭,鄭忱嘆了口氣,收住話頭,自罰了一杯,才又說道:「我說一句話,公主不要惱。」

嘉語道:「明知道會讓我惱的話,不說也罷。」

鄭忱沉默了一會兒,終於苦笑:「不說……怕是不成了。」

嘉語心裡一沉:「是李十二郎——」

「不是他。」

「那是——」

「李家,」鄭忱眼簾微垂,「李家郎不是良配。」

這回輪到嘉語沉默了,又飲了半口酒,方才說道:「……卻是說遲了些。」已經訂了親,李家沒有對不住她,她怎麼好反悔。

「我原道九夫人刁難——」鄭忱才說了這幾個字,面上就是一涼。他原來得及避開,到底沒有,自個兒提袖慢慢抹了酒水,「……公主這婚訊來得太急,我、我不知道該如何與公主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