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春遊春宴

嘉穎年長,還算沉得住氣,嘉媛整個人都在興奮中,雖然遠來疲憊,卻怎麼都睡不著。總覺得天光還早,想去找姐姐說話,想喚個婢子帶路——始平王妃撥了四個婢子給她們姐妹先使著——只不知怎的,瞧到那些光鮮氣派的婢子,先自怯了,也不敢使喚,自個兒提了鞋,悄沒聲息溜了出去。

原道姐姐住得不遠,誰想出了門就暈頭轉向。這始平王府原是極大,明明記得有叢薔薇開在粉垣下,不知怎的就不見了,院子裡一棵兩棵玉蘭倒是開得好,碗大的花墜在風裡,香得醉人。

不知不覺就走得偏了,這時候翻悔想回自個兒屋裡,卻忘了來路。

月色是極好,在腳下鋪成銀亮的路,嘉媛慌歸慌,倒也不怕,尋思總還在府裡,實在走迷了,還可以找個婢子問路,一時竟起了遊園的心。初夏的花開得極多,濃如茉莉,月光也是香的。

面前忽又闊了,是——不,不是海,是湖,湖面波光粼粼,月光也粼粼,湖上有橋,曲折雅緻,在月色裡宛然如白玉。雖短短不過十餘步,風也宜人,月也宜人,橋那邊是竹林,瀟瀟生寒。

下了橋還有些依依不捨,瞧著左右無人,一時生了趣,蹲身坐在岸邊,去了鞋襪,伸雙足浸於水中,水涼,有小的魚游來游去,咬得腳底癢癢的。

真是神仙過的日子啊,她想。

正愜意時候,忽有腳步聲近來,嘉媛心裡一喜:正好問路。忙著就要起身,卻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笑道:「……也是平城來的!」「平城」兩個字讓嘉媛住了腳,不自覺往陰影裡藏了藏。

「那怎麼能比,三姑娘是正兒八經的主子。」另一人笑道。

前頭那人偏愛抬槓:「怎麼能這麼說,要沒有平城的大娘子、二娘子、四娘子、五娘子,咱們家這兩位,怎麼就行三、行六了呢,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

這話讓嘉媛心裡慰貼不少。

要說這回上京,投奔十餘年從未見過面、也沒有過往來的伯父,他們兄妹三人不忐忑是不可能的,要是伯父不納,或者根本不認……他們該怎麼辦呢,平城的房子已經賣了,已經沒有退路了。

只是兄長做了這個決定,她和姐姐做妹子的,原本就沒有說話的餘地。

從前在平城也聽說過洛陽的貴人如何講究,也隱約聽說過始平王,那時候並不知道竟是自己的伯父——她也不明白這樣一門貴親,為什麼卻被父親瞞得這樣緊,一直到父親過世。

總是老輩手裡的恩怨,嘉媛這樣尋思過,她相信姐姐也猜過,但是都沒有出口,就像是一說破,就會帶來多大不幸似的。哥哥是知道的,但是哥哥哪裡肯跟她們多話。嫂子也不好問,悶在心裡頭,可有些日子了。

她今兒看王妃的樣子,猜想她也不知道。後來來的堂兄、堂姐和堂妹,也不像是知道的樣子,難不成就只有伯父和父親——最多加上哥哥——知道?

但是既然伯父家這兩個姐妹能夠行三、行六,說明伯父還是惦記著自家的。不然,滿可以關起門來只論自家排行。

這思忖間,又聽兩個婢子嘀咕道:「這兩位娘子可沒三姑娘氣派!」

「那是你沒見過三姑娘剛來時候的情形——要不是有賀蘭……」

「作死!」

前頭那位吐了吐舌頭,左右觀望片刻,方才把話說下去:「……如今連翹姐姐是有福了,就是薄荷都越不過她去,趕明兒要跟著三姑娘去李家了,我們還說要湊點份子擺上幾桌賀上一賀呢。」

「這你又傻了,人家出閣是去婆家過活,咱們三姑娘是公主,公主開府,是駙馬上公主府來,不是三姑娘去李家……」

兩個人說說笑笑,漸漸就走遠了,嘉媛還在樹下沒敢起身——要早起身倒好,到她們提到「賀蘭」就不合適了,聽口氣那像是王府裡的禁忌,和三姐有關,她要是撞破了,可不見得有好果子吃。

這點事她還懂。

原來三姐封了公主,許了李家郎,總不會是小門小戶。想是趙郡李氏?她從前也在平城嗎?嘉媛零零碎碎拼起這些訊息,也不知道是羨慕更多,還是疑惑更多。洛陽這麼好,她想,為什麼祖輩要留在平城呢,要當年她父親也像伯父一樣來了洛陽,會不會眼下被封作公主的就是她們姐妹呢?

少女遐想了一陣子,漸漸月光就涼了。這時候再想要回去,緩急卻不見再有婢子過來。

——其時已近戌時末,各處落鎖,不能再隨意走動。

嘉媛不知就裡,倒是記得自個兒是過了橋的,先走回到橋那邊,四處不見人,又找不到來時路,漸漸就急起來,這要是回不了屋子,明兒早上婢子進來伺候梳洗,一看床上沒人,叫嚷出來——可怎麼辦?

然而王府如是之大,可憐嘉媛在平城住的不過是個三進的宅子,如何能與這裡比,走上三五回沒有結果就真的慌了,不知道怎麼繞來繞去又繞回到了湖邊,雙腳已經開始發軟:怎麼辦?

也合該她運氣,這當口不知怎的,竟聽到一聲梵音悠長——原並不大聲,也就是在靜夜裡才聽得分明。

只是在橋那邊,嘉媛猶豫了片刻,還是踏上了玉帶橋。

世安苑。

如果說嘉穎和嘉媛,沉不住氣的是嘉媛,那麼元昭敘夫妻之間,按捺不住心情的就是袁氏了,卸了妝,還在喋喋與丈夫說道:「想不到伯父家這麼氣派!」

「他封了王,哪裡能不氣派。」元昭敘悶聲道,其實他也受了極大的衝擊,只是在妻子和妹妹面前,卻不好流露。

「那你說,咱伯父會給你個什麼官噹噹?」袁氏又道。

「這我怎麼知道!」元昭敘道,「官是朝廷的,又不是他家的。睡吧,明兒總不好起太遲。」

袁氏卻不肯罷休,叨叨又道:「他是個王爺,你是他侄兒,親侄兒,他總不好讓你當個隊主、幢主吧,怎麼著也該是個將軍……還有二孃和七娘的親事,要能個好人家,咱們就發達了……」

元昭敘不理她,翻了個身只管裝睡。

那都差老遠的事呢,伯父人都沒見到,如何想得到這些。不過聽了兩個堂妹的排行,他也和嘉媛一樣,多少心安了些。當初父親與伯父結怨雖然深,要分說開來,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

他進京前就打聽過,伯父得聖人恩寵,多少還仗著這位伯母的勢,要說這府裡,長成的男丁就只有二郎一個,卻不是伯母所出,不見得最後就能襲爵了。倒是那個才長牙的小堂弟……是個要緊人物。

——他比昭熙年長,因論過序齒之後,昭熙自動降為二郎,昭恂行三。

大堂妹封了公主,小堂妹遲早也會受封,要是給二孃或者七娘……二孃怕是來不及,要是能給七娘爭取個爵位,倒是美。

見識過王府氣派之後,再看枕邊人,多少有些上不得檯面。他也是傻,不對,是他爹傻,放著伯父這麼一門貴親不親近,帶他們一家在平城苦熬。過去那點子恩怨算什麼,親哥倆,有什麼過不去的坎。

早點來洛陽,他也犯不著在平城蹉跎這麼多年,一個小吏的位置,也能讓他心滿意足。來了洛陽才知道什麼叫世面,什麼叫眼界——他從前就是眼界低了,以為娶了這麼個妻子就已經是運氣。

他是元家人啊,他姓元,他原本就該娶五姓女……

他這樣想著,到底一路辛苦,不知不覺就入了夢,夢裡他可不是這寒磣的模樣,他穿的錦繡,住的王府,一眼過去,鶯歌燕舞,而他的妻子,該是個珠翠滿頭,容色出眾的佳人,是該姓崔呢,還是姓李,一時竟也拿不定主意。

嘉穎其實也沒有睡得很安穩,強撐出來的淡定,到只有一個人的時候,未免黯然。

哥哥來洛陽是為了前程,妹妹也是,她卻……卻是來守寡。要說不甘心,她當然不甘心,她都沒見過人,也沒進張家的門,憑什麼守這望門寡。父親是想著張家這門親事能給哥哥助力,死活要她守。

也沒有問過她願不願意。

從前在平城,一切都是哥哥做主,她沒有別的辦法。如今來了洛陽,伯父家這樣氣派,伯母又和藹可親,如果她肯憐惜她,也許尚有一線轉機?

想著哥哥眉梢眼角里的喜色,妹妹神情裡的豔羨,她也羨慕。伯父家的姐妹,姐姐何等氣度,妹妹又是何等豔光,堂哥英武,母慈子孝,兄妹間和氣,她簡直想不到,世間竟真真有這樣的人家。

如果有天堂,這大約就是天堂吧。嘉穎微微嘆息了一聲,墜在夜風裡,就好像一滴露。

次日晨起,嘉媛的失蹤在始平王府掀起了不大不小一場風波。

之所以沒有鬧大,是因為佛堂裡比丘尼及時過來報告了嘉媛的下落。嘉媛羞慚無地,始平王妃未免自省待客不周,「原該叫三娘、六娘帶你們姐妹逛逛」,又安撫嘉媛道,「卻不想你與我佛有緣,是個大有福氣的。」

嘉媛這才慢慢安下心來,只是不敢抬頭看袁氏。

用過早飯,王妃果然命嘉語、嘉言陪客人逛園子。又叫了昭熙來,吩咐帶元昭敘走走洛陽城,認識各處人物不提。嘉媛昨兒晚上沒頭蒼蠅似的亂走一氣,只覺府中空曠,到白日里來,又一番光景。

看了嘉言住的弄玉軒,嘉語住的四宜居,都只覺得好,要說哪裡好,卻是說不上來。也是見識短淺處。

王妃趁了這空檔處理家務。宮姨娘昨兒已經隨她回府——從來妾室違逆家主是性格,違逆主母是找死,宮姨娘雖然懦弱,這點子世情還懂。問起兩家恩怨,宮姨娘也不敢相瞞。王妃只覺匪夷所思。

她雖然也知道丈夫是白手起家,不想過去竟真真困苦艱難到這個地步。

當時嘆了口氣,給元景昊修了書,只問怎麼處理這兄妹三人——她猜丈夫也是想揭過的,都陳年舊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