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有客遠來

昭熙和謝云然的婚事定在五月二十七,算好的良辰吉日,宜出行,開光,嫁娶,忌祈福,置產,動土。

到四月底,始平王府就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作為訂了親的小娘子,嘉語已經開始學著理家,除了姜娘之外,始平王妃還很給她選了幾個老成持重的嬤嬤和大丫鬟——當然已經越不過連翹幾個去。

四月裡謝家好景宴那點子風波到這時候已經無人記得,倒是始平王妃不經意提了一嘴,說十二郎是個不錯的孩子。李十二郎靠譜,始平王妃實在大大鬆了口氣,不然就憑他那個糊塗的媽,她都要拍案而起了。

罷了,橫豎不住一處,姑爺明理就夠了。

嘉語早從連翹口中聽了來龍去脈,倒不是太驚訝。

其實她並沒有指望過他能為了維護她而對抗他的母親——大多數人都做不到,或者做得一次、兩次,做不到始終。但是人從來只苛求自己所愛的人,苛求,心往哪裡偏,哪怕只是毫釐,都痛如生死。

李十二郎是個好人,但是他們還只見過一面,他能做到,她心裡不是不歡喜的。畢竟,沒準他們還有一輩子要朝夕相處。

她也暗地裡尋思過,這風波,怕還是因李十六娘而起,日後須得遠著,再過個兩年,十六娘出閣……就好了。

倒是和靜縣主讓她放心不下,與昭熙說了,昭熙說會留意——這禍事歸根到底,還是他惹出來的。嘉語不知道昭熙的打算,不過謝家應該有辦法應對。宜陽王雖然財力足夠,要說勢,卻遠遠不如始平王府。

偶爾還擔憂蕭阮,他撂了狠話,之後再沒有出現過,催著昭熙問了幾次南邊,起先的訊息是沒動靜,暫時打不起來,過了半月左右,昭熙回來說,蕭阮那小子,居然回來了。

嘉語一口血——這都半個月了,她哥哥什麼效率。

昭熙有苦說不出來,他是一心盼著蕭阮不要回來,直到他這個麻煩的妹子出閣為止——他當然不會到這會兒才得到訊息,但是蕭阮確確實實到這會兒才在朝堂上現身,比較無語的是,竟然是父親派他回來的。

回來的原因一是吳主狡猾,明明是有意要入蜀,卻遲遲按兵不動,他不動,始平王自然也不能動;二來蕭阮和始平王這一趟也不算白跑,兵臨城下,也拿下了邊境上幾座小城,不大,但是足夠慶功了。

要知道,燕朝自傳位到先帝手裡,接連兩朝,天災人禍,都有十餘年沒有過什麼像樣的對外戰果了。

昭熙拿出來與嘉語探討的當然不是這些朝事,他憂心忡忡地和嘉語說:「三娘你說,阿爺什麼意思?」

三娘和李家的親事,阿爺是點了頭的;明知道蕭阮對三娘虎視眈眈,怎麼臨了臨了,又把這頭虎給放出了柙?完全沒道理嘛。誠然蕭阮對南邊的事最為了如指掌,此番功勞也大,但是陸家累世經營,又比他差什麼了。

就算是他不可替代,光為了三娘,也該把他拖死在豫州啊。總不會阿爺又後悔,覺得蕭郎更勝一籌了吧?

嘉語攤手道:「我怎麼知道。」從前是蕭阮做了女婿,人才又出色,所以得父親歡心,這一世女婿做不成,卻還是讓父親起了愛才之意。南邊不是有人說過,願芝蘭玉樹,皆生於門庭麼。

「與其讓他回來,還不如父親大人自個兒回來一趟呢。」昭熙也有不滿:他的婚事,父親竟然不在。

原本去年訂親時候,是滿打滿算,趁著父親在京裡,卻不料年底出了西山獵場的意外。頭一個可惡的當然是於瑾那賊人,其次阿袖,再次也就到宋王了。至於三娘?全輪數過一遍,昭熙也不會想到他妹子。

就為了把父親派出京城這檔子事,太后都特意請了謝夫人進宮,說了一大篇「為國無暇惜身」之類的話,又說動皇帝親臨始平王府主婚,這天大的面子,好歹安撫了謝家——這當然是看在始平王妃的份上。

太后是個最知親疏的人。

嘉語白了哥哥一眼。對成親這件事,她的哥哥,也和天底下大多數人一樣,希望十全十美,沒有缺憾。不知道從前娶李十娘是不是也這樣,無論如何,這一世,已經在寶光寺擦身而過了。

人生的際遇有時候就是這樣奇怪,成日里廝混在一處的,有一日要遠隔天涯,而某天與你擦身而過的某一個人,也許會伴你終老。

「三娘、三娘想什麼呢?」昭熙在嘉語面前晃一晃五個指頭,渙散的眼神才重新聚焦起來。

嘉語道:「想起……袖表姐了。」

昭熙吃了一驚:「平白無故的……」

「到月中,差不多就須得把姨娘接回來。上次去看姨娘,姨娘又求我……」嘉語道,「哥哥有沒有北邊的訊息。」

「北邊?」昭熙一怔,「哪個北邊?」

「朔州,雲州,代州,幽州。」

嘉語每吐一個地名,昭熙就莫名其妙一次。他這個妹子,最遠也就到過河北腹地,怎麼突然想到那麼遠的地方呢。還是因為阿袖吧,到底是打小的情分,到底三娘心軟,昭熙憐惜地想。

因說道:「朔州雖然苦寒,但是刺史畢竟一州之主,就咸陽王叔的身份,地方上也不敢怠慢,日子還是能過的。」

他私下裡覺得阿袖再吃點苦頭也無妨。要出去了才知道洛陽的好。或者說,要到外頭,才知道沒有始平王府的庇護,她一個弱女子的艱難。到那時候,她該知道,三娘對她有多重要了吧。

嘉語心不在焉點了點頭。

關於六鎮叛亂的源頭,她零零碎碎聽周樂說過,這場最終摧毀燕朝基石的叛亂追根究底,原因眾多。

在朝廷方面,可能是六鎮子弟的日益邊緣化,晉身無門,禍根還在高祖全力朝南時候就已經種下;在軍事方面,是數次遣將不得人,到禁軍損耗殆盡;而對於邊鎮軍民來說,則是更現實的——吃飽飯穿暖衣比晉升途徑更為要緊,所以他們叛亂是因為連年饑荒,以及刺史的搜刮。

從前被髮配朔州的刺史並不是咸陽王,而是於氏父子。

想咸陽王到底是宗室,有爵位有食邑,本身已經是豪富,再搜刮金銀、糧草,能有多大用處,太后念舊,雖然因了他與賀蘭袖的事心灰心淡,並不至於絕情。遲早還是要回洛陽的,有個好官聲比什麼都要緊。

只不過,要在咸陽王手下出頭,有賀蘭氏這枕邊風吹著,周樂怕是不易……罷了,想這個做什麼,以周樂的本事,朔州不出頭還有云州,雲州不出頭還有代州,他從前不就拖家帶口跑了好幾家麼。

她……她還是安安心心做李家婦罷了。

嘉語又不說話了。昭熙是丈二和尚怎麼都摸不著頭腦。近來三娘像是常常如此。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即將成親,她又臨著出閣……這麼多年,他們兄妹相處才幾日,她出了閣,雖說是公主開府,不比尋常人家,但是——也不能再在一個屋簷底下了。

心裡也有一點傷感,幸好雲娘和三娘好,能時常接她回來。這陣子多陪陪她也就好了。一轉念又想道:阿言呢?這丫頭不成天膩著三娘,一會兒繡荷包,一會兒繡帔子的,卻跑哪裡去了。

脫口問:「阿言呢?」

「今兒倒沒看見她。」嘉語道,這話音才落,嘉言一迭聲叫著跑了進來:「阿姐阿姐,我和你說,今兒咱們家來客人了,你猜猜是誰——」轉眼瞧見昭熙,又歡天喜地一回,「哥哥也在啊。」

「瞧你這眼神,光看見你阿姐,就看不見我,這心都偏到鎮國公府去了。」昭熙颳了一下她的鼻子,「來什麼人了?」

「是要長住的,哥哥你猜?」嘉言才不在乎昭熙說她偏心——偏到她阿姐身上,她哥哥是巴不得。

嘉語雙手撐在几案上,猛地站起來:「是二叔家的堂哥和堂姐嗎?」

嘉言跳了起來:「哎哎哎,沒道理啊,阿姐你什麼都能猜中——這沒道理啊!」

不僅嘉言覺得沒道理,連昭熙也有那麼一瞬間不服氣:他妹子是什麼附體了麼,還是什麼時候修成了半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