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有客遠來

算算時間,也是元昭敘帶著妹妹來洛陽的時候了。

嘉語有點害怕元昭敘。

皇帝殺了她父兄,蕭阮置她於不顧,但是哪怕是樂於作踐她的賀蘭袖,都沒有動過她一根指頭。

剛剛活過來的時候她想過,她不能因為沒有發生的事而遷怒於人,比如蕭阮沒有娶她,她就不必恨他負心;嘉言沒有落井下石,她們還有機會從頭來過;皇帝還沒有殺她的父親和哥哥,她還來得及阻止。

然而對於元昭敘,她只想離得遠遠的。

她不知道她的父親與二叔有過怎樣的過節,以至於二叔活著的時候兩家並沒有太多來往,但是她知道後來元昭敘一直耿耿於懷,說如果不是她父親居長,得了爵位,就不至於國破家亡。

要說元景昊的爵位與家族全無關係當然不是真的,到底他也姓元。

但是除此之外,始平王的權勢基本上是自個兒一手一腳打出來的。元昭敘憤恨得全無道理,只是嘉語當時落到那一步,也只能任人汙衊。到後來周樂收拾了元昭敘,問她要不要留命,她微微笑了一下,沒有應聲。

「……聽說是二叔沒了,過了孝期,堂哥來洛陽選官,帶了二姐和七娘過來,」嘉言嘰嘰喳喳地說,「哦對了,還有堂嫂,倒是巧,趕上哥哥成親。說起來堂哥成家,怎麼咱們一點風聲都沒聽到?」論理,這麼近的親戚,雖然不同城,紅白喜事該是有所走動,嘉言後知後覺地發現了不對勁。

嘉語道:「我從前在平城,也沒怎麼去過二叔家。」

一時間連昭熙也好奇起來:「我也是上次問三娘才知道二叔也在平城。」

兄妹三人對於二叔一家的記憶都是空白,面面相覷了一陣子,嘉言噗哧一笑說道:「管他呢,回頭再問阿爺吧,眼下母親讓我來叫阿姐換衣裳出去見客,哥哥在,一起去罷,免得母親另差人去請。」

嘉語勉強應了一聲:既然來了,無論如何,面總是要見的,哪怕是給王妃面子呢。

昭熙等了片刻,嘉語和嘉言聯袂而出,兄妹三人一起去暢和堂,始平王妃正陪著客人說話。

嘉語行三,嘉言行六,是同祖父的排行,上頭大娘、二孃,中間四娘、五娘,都是她叔父的女兒。只不過大娘是早已出閣,四娘、五娘夭折,所以元昭敘帶過來的是二娘子嘉穎、七娘子嘉媛。

元昭敘年歲比昭熙稍長,二十有三,妻子袁氏也年滿二十了,身量嬌小,容色平常,沒法和元家姐妹比。嘉穎姐妹都生得清秀,嘉穎略高,嘉媛臉圓,眉目裡都略有憔悴,想是舟車勞頓。

堂兄妹幾個這還是頭回相見,彼此互相打量,也多少帶了較勁。嘉語無心與元昭敘兄妹親近,穿得家常;嘉言也沒有刻意裝扮,不過嘉言本身就足夠的光彩照人,倒是讓元昭敘兄妹眼前一亮。

自己的女兒出色,始平王妃心裡當然歡喜,不過看到嘉語不上心,未免又有些不滿。她與元景昊成親之後只回過一次平城,並沒有見過這個二叔——當然是聽說過的,但是元景昊並沒有與她細說。

她也沒多問。

想不到這麼多年之後,二叔都沒了,他的兒女反而找上門來,兩個小娘子也就罷了,元昭敘怎麼安置還得問過丈夫。她心裡想著,面上不肯失了風度,只管和顏悅色,噓寒問暖,又吩咐下去擺宴洗塵。

到昭熙兄妹過來,七人按長幼序齒見過禮,始平王妃與嘉語姐妹說道:「如今家裡多了嫂子和姐妹,可不要淘氣。」

姐妹倆自然是應了。

始平王妃再攜了元昭敘兄妹入席,席間種種美酒珍饈自不待說。

到飯畢,始平王妃體恤這兄妹幾個遠來辛苦,吩咐了芳梅帶人下去歇著,院子是早收拾了出來,元昭敘夫妻住的世安苑,嘉穎、嘉媛姐妹住玉笙居,用物都是現成的——當然不能與嘉語當初進京相提並論。

最後,打發了昭熙和嘉言,卻留下嘉語說話。

嘉語算著王妃無人可問,也只能問她了。奈何她是個一無所知,不僅對父親和二叔的恩怨一無所知,就連嘉穎、嘉媛後來的結局也所知不多……像是不太好,託了人要見她,她也沒見。

眼看著王妃沉吟——多半是在斟酌用詞,她總不好直接問她這個做繼女的,你爹和你二叔是怎麼回事——嘉語乖巧地先開了口:「這幾位哥哥姐妹從前竟也是在平城麼,我竟然不知道。」

王妃:……

也對,連對她都不說,會和年幼的女兒說?何況三娘從前還是這麼個不省心的性子,王妃猶豫了一下,她覺得昭熙知道的可能性也不會太大。

嘉語又道:「……想從前的事,姨娘該是知道的。」

王妃:……

這個死丫頭,竟是想借她的名義接宮姨娘回來。

嘉語常日里去什麼地方,王妃心裡還是有數的,不然她這家也白當了。她要去看宮姨娘,她也不好說什麼,她要不去才奇怪呢。宮姨娘不見她,她也暗暗裡幸災樂禍過,你這丫頭,也就只能仗著你爹,和我淘氣罷了。但是接宮姨娘回來……要說她全無芥蒂,那也不可能。

王妃沉默了片刻,方才說道:「你阿爺也不是沒有去接過。」言下之意你爹都接不回來,我這做繼母的何德何能。

嘉語道:「姨娘是惱我,但是哥哥婚期將近……」

「那你要看好你姨娘,」王妃道,「可別攪了你哥哥的事。」

嘉語道:「母親多慮了,姨娘她……也是想著哥哥好的。」

話到這裡,王妃也有些倦了,打發了嘉語回去。嘉語行過禮,才走了幾步,王妃又想起,叫住她道:「近日大約是良辰吉日多,來了好些帖子,鄭家的,李家的,崔家的,都請你和阿言呢,一會兒讓芳蘭給你們送過去。」

嘉語應了。

王妃躊躇片刻,又道:「合適的話,帶上二孃和七娘。」

王妃是個精細人,想事也明白,元昭敘這麼大老遠拖家帶口地到洛陽來,一為選官,二來恐怕是為了兩個妹妹的婚事。三娘這麼挑的都定了,這二娘子比三娘還大上歲餘,如今還梳的小姑髻。

按說,就算長輩之間有齟齬,只要不是血海深仇,到底打斷骨頭連著筋,不至於遺恨到下一輩。孤木不成林,說得更俗一點,一個好漢還要三個幫。眼下家裡滿打滿算不過四個孩子……不為多。

他二叔家的這三個孩子,元昭敘不說,二孃和七娘要許了個好人家,也是一大助力。

三娘眼看著就要出閣,李家是不錯的人家。然後阿言,阿言是不愁的,阿姐怎麼著都會給她選個好人。說起來佳怡可惜了,要不是早先存了當皇后的念想,如今也不至於高不成低不就地懸著。

只不過,求人姻緣是個冒險的事,一個三娘已經讓她輾轉愁了近兩年,雖然有她自個兒不爭氣的原因,也有想個好的緣故在內。但是嘉穎嘉媛,不用想,許的人家是肯定比不過嘉語嘉言。

她們須得擺正自己的位置——就如同始平王的外甥女一樣,始平王的侄女,在婚姻的市值上,也是遠遠不如始平王的女兒。

要想不透這個,也不值得她為她們操心——鬥米恩升米仇,免得最後親家做不成,做成仇家。

想到這裡,王妃倒是長長出了一口氣,吩咐芳蓮道:「備車,我要出門。」

她親自去接,想必宮姨娘不至於不給面子——對於妾室、婢僕來說,當家主母的面子原本就比郎主的面子來得大,何況景昊對女人一向心慈手軟,何況宮姨娘的性子原本就是個好拿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