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風雲初動

宋王他還活著嗎?

以及,她當日被救回洛陽,當真有第二批人來殺她麼?

周樂並不是不知道這是個危險人物,也不是不知道眼下絕非想這些雜事的時候,宋王離她有多近,他離她有多遠,他一直都是知道的,然而,周樂再看了一眼賀蘭袖的眉目,手已經撫到了刀柄上。

她脆弱得像一朵花,只要一用力,就能掐折。

但是他這時候恍惚有種錯覺,她和三娘……多像啊。在遠離洛陽的朔州,在亂臣賊子背道而馳的這一路上,再不能找到比她更像三孃的人了。

周樂從屋裡出來的時候,天黑如墨,月初,新月如鉤,亮得別緻又小巧。

「孫將軍在外頭等。」劉桃枝說。

周樂略點了點頭,出門去,孫騰就忙忙地迎上來,先給了自己兩嘴巴,一臉悔不當初:「兄弟——」

周樂一把扶起他:「哥哥還是想好怎麼回去與嫂子解釋吧。」

孫騰喋喋道:「也是哥哥豬油蒙了心,經年打雁,竟被雁啄了眼,個小丫頭片子敢和我裝傻——婁娘子那頭……」

「不礙事。」周樂搖了搖頭。

「我要回鎮上,一併帶她回去嗎?」孫騰道。

「她已經走了。」周樂說。他原本是讓劉桃枝送她,劉桃枝武藝好,又熟悉地面,但是豆奴來與他說:「阿舅,讓我送婁娘子吧。」

周樂當時心不在焉:「你才去過平城幾次,也敢說這樣的話,這不是讓你阿媽在家裡窮擔心嗎。」

豆奴沉默了半天,只重複說:「阿舅,讓我去吧。」

周樂這才抬了一下頭。他阿姐年長他許多,他甫一齣世便遭母喪,父親不管事,是阿姐抱了他回家,眼前這孩子雖然是他外甥,卻小他不過兩歲,只一直長在父母跟前,光長個子就沒長過心眼。

甥舅倆四目相對,豆奴長得像姐夫,不如阿姐秀氣。周樂心裡閃過這個念頭,說道:「你自己去與婁娘子說。」

豆奴磨磨蹭蹭了半晌,才甕聲甕氣磨出一句:「阿舅幫我去說!」

他是自小與周樂一起長大,名為甥舅,實如兄弟,他騎射不如舅舅,長相不如舅舅,心眼更是遠遠不如,但是鎮上人都說,他是能娶個好姑娘的。舅舅則不一定——哪家娘子這麼沒眼色。

卻不想,還真有願意倒貼的。婁娘子長得好看,比鎮上所有姑娘都好看,她怎麼會看上阿舅呢,阿舅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但是前年阿媽生病,阿舅出了趟遠門,卻撈了錢回來。豆奴的腦子裡想不明白這許多事,如果阿舅要娶婁娘子,他也沒什麼可說的,可是連他都看得出來,阿舅並沒有這個心思。那、那他總可以送她了吧。

周樂虛虛踢了他一腳:「這點膽色都沒有,還想娶媳婦!」

豆奴漲紅了臉,擠出一句:「我只是想送她回家。」

周樂懶得理他,晾著他站了有半個時辰,總算是想明白了他阿舅不會幫著去說項,磨磨蹭蹭走了。周樂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與婁晚君主婢說,反正後來他們走了,劉桃枝回來了。

孫騰不知道其中原委,乾巴巴陪笑了一下,又聽周樂說道:「這刺史府,哥哥住著可好?」

「好、當然好,兄弟我和你說,老孫我這輩子還沒住過這麼敞亮的屋子呢,這麼軟的床,更別說這院子,這園子,哎喲喂,說出來不怕兄弟你笑話,頭一天住進來,哥哥我還迷了幾回路呢!」

周樂卻笑道:「怕是住不了多久了。」

「什——」孫騰就要跳起來,周樂按住他道:「這幾天訊息出去,訊息回來,各路送糧的隊主也先後覆命,各方鎮將都得了糧,或者得了訊息,有收了糧不說話的,也有派人跟回來看個究竟的……」

「兄弟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孫騰道,「猴子出門有小半年,我還當他在草原裡餵了狼,卻原來投了武川鎮,很得獨孤將軍重用,這回就派了他來,嘿,那人模狗樣的,抖起來了……」

周樂笑道:「他是自家兄弟,不必擔心,倒是高平那邊派回來的人,那個姓韓的小子,哥哥還有沒有印象。」

孫騰從腦子裡蒐羅了一番,忽地一拍大腿:「我想起來了!那個匈奴漢子?」

「可不是,」周樂微微一笑,匈奴衰落已久,但是有些人,總還夢想昔日榮光,何況在這邊鎮,胡兒比漢兒還多的地方,他登高一呼,可不應者雲集,「他來了,咱們少不得要把地方讓出去。」

「憑什麼呀!」孫騰叫道。

「憑他手下人多,馬也多,」周樂道,「且讓他,沒什麼要緊的。」讓!為什麼不讓?但凡一個王朝,即便是有了末世的氣象,沒有三五次衝擊,是不會亡的,但是最開始衝擊的那些人,往往死無葬身之地。

周樂讀書雖然不多,往上數百年的事,總還聽老人唸叨過,當初黃巾之亂,已經是漢末,連年災亂,瘟疫橫行,民不聊生,當時遍及八州,聲勢不可謂不浩大,然而一朝聖人出,百萬黃巾如鳥獸散。

死了多少,殘了多少,剩了多少,沒有人知道,世人所知,不過魏蜀吳,英雄亂世,直至三國歸晉。

他這裡才多少人,多少馬,敢拿這點人馬去與朝廷硬碰?他才沒這麼傻,讓出地盤,讓出名頭,往好裡想,日後還有發展的餘地,往壞裡想,如果朝廷尚有轉機,他也能佔一個「首惡伏誅,脅從不問」裡的脅從。

當然這些話,周樂並不覺得有必要解釋給孫騰聽,他也沒這個心思。他往南方看了片刻,那裡有星,正冉冉升起。

李家九夫人最後一次打量自己在鏡中的形象,她今年三十五,膝下一兒二女,除掉死去的八娘,兒子、女兒親事都是頂尖的,丈夫官位雖然不高,勝在走得穩,五品到四品,走了整整十年。

兒子就不說了,說了算她顯擺,欺負人,但是有句老話說得好,雛鳳清於老鳳聲。

聽多了周圍人的恭維,她對自己教導兒女的功力也是信心十足。

她今兒化妝清淡,只掃了眉,點了唇,面上撲一點粉,指甲上抹一點蔻丹色,也沒貼花子,也沒插十二行,清清淨淨,穿的深紫銀繡百襉裙,自個兒覺得十分端莊。不誇張地說,進宮裡見娘娘都沒這麼用心——

不過這也是應該的,她今兒要去見的,是未來的親家,太后的妹子,始平王妃。

這些話,她在心裡斟酌了又斟酌,只差沒作出篇文章來,自十六娘從謝家好景宴上歸來之後,她就一直在想,一直在想,又看了黃曆,今兒宜出行,宜訂盟,宜納采,真真再合適不過的日子。

她得好好和始平王說說,華陽的教養問題。

不是她說,小門小戶的小娘子就是這樣——當然如今元家也不是小門小戶了,但是她那個生母,宮,聽聽這姓,她自打出世到如今,還沒聽過這麼偏的呢,怎麼就不能姓盧,姓李,或者姓崔呢。

可見得始平王也不講究,窮則窮,窮斯濫矣。

不進她家的門就罷了,如今既然是明媒正娶了要進她李家的門,許了她的兒子,有些事,不得不提點起來——當然了,華陽是公主,不是她可以教導的,但是總有能教導她的人,比如始平王妃。

真真再合適沒有的人選。

聽說華陽從前養在平城,來洛陽也沒多少時候,這母女的感情可想而知,算算,自華陽來洛陽,一件件一樁樁,出了多少事,一會兒又被劫持出了宮,出宮還不打緊,一氣兒乾脆跑去了冀州。

嚇!冀州,那是個什麼地界啊!

別說她無辜,於家那閨女也是她看著長大的,這宮裡這麼多人她不劫,偏劫了她!偏還被宋王給看見了。

這也就罷了,才消停多久,又在宮裡被皇后……陸四娘子刺傷,陸家那閨女也是她眼瞧著長大的,怎麼就不去刺別人,偏偏尋了她來刺?如果說這也就算了,去歲冬這好端端的,怎麼又要死要活了一回,嚇!逼表姐殉葬!這是沒出閣的小娘子做得出來的嗎!不好好教教,日後這日子可怎麼過。

這小娘子啊,就是要教,不教好了,許了人家,是害了人家。娶妻娶賢,就該和她盧家的姑娘一樣,宜室宜家。李家九夫人再一次堅定了自己的信念,摸了摸鬢髮,決定出門往始平王府去了。

始平王妃一定會很贊成她的想法的,像始平王那麼縱著女兒怎麼行啊,又不能窩家裡做一輩子的女兒。

她不要名聲,她家六娘子還要名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