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風雲初動

她覺得周樂像是咧嘴笑了一下,這個人,像是無論在什麼境況下,他都還能笑得出來。

憑什麼!賀蘭袖心裡閃過這個念頭。

她知道落在他手裡,就是個死:三娘要他殺了她,他就一定會殺了她,前次不過是失手,而這次……明明是同一個人,賀蘭袖卻隱約覺得,眼前的這個周樂,與雪梅庵裡出現的那個少年,已經不像是同一個人了。

有些事情已經發生了。那是他必然會走的路,就像燕朝必然會亂,蕭阮必然會南下,婁氏與他必然會相遇。

想到婁氏,賀蘭袖終於沒有忍住,放聲大笑起來。

這笑聲讓周樂有些發懵,他皺了皺眉:這個女人是驚恐過度,嚇瘋了麼——她笑什麼?

賀蘭袖並沒有笑多久,笑這個動作牽扯到肩部的傷,痛得她流下眼淚來,她不是婁氏,她沒有這麼剛強,眼淚是她無往而不利的武器——雖然在周樂面前並沒有什麼用。但是到這時候了,她還講究這些做什麼。

總是逃不了一死。在雪梅庵的時候她還有足夠的鬥志,相信那只是一時危厄,只要脫困,她還有無數可能——那時候她還有和蕭阮的婚約,她相信自己對天下的把握,沒有人是她的對手,包括三娘在內。

然而僅僅過了半年……這半年裡大悲大喜,比她從前所歷,要驚險百倍。從前她再落魄、再艱難,還有三娘在她身邊,她總是信她的,她總是幫她的,她的態度,決定了始平王父子對她的支援。

一直到……他們死亡。

那時候她驚恐的是擺脫不了元家這條將沉的船。在莊烈帝死後,過往所榮耀的一切,這時候都變成羈絆,或者說枷鎖,但是她是幸運的,三娘給她墊了最後一腳,讓她得以攀上蕭阮。

自此,不說一帆風順,但是每每化險為夷,回頭看時,未嘗不歸功於自己:總是她足夠聰明,足夠努力,才贏到了最後。

死而復生,是上天讓她有再來一次的機會,是給她彌補從前遺憾的機會,這些小波折,原以為不過是情趣。直到、直到她被婁氏帶到周樂面前,生平第一次,恐懼,絕望,終於攫到了她的心。

她以為她會被帶回平城,只要回到平城,她仍然大有可為。

但是她沒有。

這個瞬間她意識到這些人,與她過往遇見的,交手的,利用的,玩弄於指掌之間的,不是同一群人。

無論是袁氏,婁氏,還是周樂,他們不是洛陽的貴人,不是金陵的貴人,他們是這邊境軍鎮上長出來的……天知道是什麼東西,這樣野蠻,這樣粗魯,他們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她無法預料更無法把握。

她能看出婁氏對周樂的感情,但是她根本就不受她的誘惑,對於她口中的三娘子,她連多一句話都沒有問。

她知道最後周樂對三孃的感情,但是那有什麼用、那有什麼用、那有什麼用!三娘吩咐他殺了她。

賀蘭袖胸腔裡蕩著絕望的風,她看他的眼神——她也覺得自己的瘋了,她已經不去算計,也全無顧忌,什麼風度,什麼姿態,什麼命運,賀蘭袖笑得乾咳起來——當然她還是什麼都咳不出來。

只大笑指著周樂道:「你知道她是誰嗎,你知道她是你的什麼人嗎?」

他們可真是天生一對啊。

周樂的目光已經從疑惑轉到冰冷,他不知道她說的「她」是誰,只是惱怒,被拂了面子的惱怒。

「賀蘭娘子,」他冷冷地說,「你該知道我想聽什麼。」

「我知道,」賀蘭袖忍住笑,但是沒有多久,又笑了起來,「難道你以為,你想聽什麼,我就會說什麼給你聽嗎?」

「不然呢,」周樂反而不怒了,漫不經心只道,「賀蘭娘子想不想知道,這邊鎮上,是怎麼殺人的?」

賀蘭袖的笑聲戛然而止,一瞬間的驚恐,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所以,」周樂柔聲道,「賀蘭娘子還是不想說嗎?」

「說、我什麼都說!」賀蘭袖哭了起來,大概也是生平第一次,她不在意自己哭得好不好看。

「那我聽著。」周樂道。

紅的燭火跳躍,從眼睛裡折射出淡金色的芒,賀蘭袖在無窮無盡的驚恐中,她如今已經不指望能逃出去,或者活下去,她只希望他能給她一個痛快。

她嚥了一口唾沫,她的喉嚨在冒煙,她餓,比餓更難克服的是渴,她乞求道:「給我一點水?」

周樂搖頭:「我想先聽賀蘭娘子說。」

他真是個魔鬼,賀蘭袖想道,他當然是,他們都是。整個世界都是……她後悔了,她就不該再醒過來,在未央宮那張極盡奢華的大床上閉上眼睛之後,她就不該再睜開,不該再來一次。

老天從前全程站在她這邊,這一世也許並不。

賀蘭袖之前疼得昏了過去,醒來又是哭又是笑,又是恐懼,腦子裡著實有些昏昏沉沉,想了好一會兒方才能夠組織起語言:「將軍是想知道我為什麼沒死麼?」

周樂臉上沒有表情,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

賀蘭袖來不及揣度,只順著話頭說道:「我被將軍的箭射中,到天明時候有人路過,救了我。」

「誰?」

「陸……一位陸郎君,」賀蘭袖道,「我背上如今還留有傷疤,將軍若是不信——」

燭火跳躍了一下,一片凝膩的光。他和她都知道那是什麼,如雪明淨的肌膚,她是個美人,對於成日在軍營裡,軍漢間打滾的人來說尤其是。婁晚君不及她美,她是三孃的表姐,她們血脈裡的親緣,浮在眉目裡。

周樂揉了揉太陽穴,忍不住自嘲,怪不得三娘忌憚她,死到臨頭都還敢耍花招。

賀蘭袖雖然不能盡窺他的神色,也不敢過分,絮絮說道:「陸郎君有軍職在身,不能久留,把我帶進城就走了。在城裡,又來了好些人殺我……」

這是一個陷阱:你不是唯一的;三娘並沒有寄予多高的期望在你身上,她不過是利用你,她同樣可以去利用別人;有的是人肯為她所用,為她殺人,哪怕就在洛陽城裡。對她來說,你什麼都不是。

周樂在燭光裡默默看了她一眼。

「我沒有說謊……」賀蘭袖道,「全洛陽的人都知道,是咸陽王救了我,咸陽王送我上了西山,天子在西山狩獵,我原本、原本是想找天子訴冤,但是沒有來得及,那天晚上,西山上出了變故。」

賀蘭袖淺淺喘了口氣,並不敢停太久:「……我說到哪裡了,哦變故,西山上,於瑾,將軍定然不知道這個人,他原是是羽林衛於將軍的嫡長子,於將軍因為隔絕兩宮,被判處極刑,於謹跑了,他如今回來,我不知道他回來做什麼,反正那天晚上,宋王、宋王他拼死救了三娘。」

這是她第一次吐出「三娘」這兩個字,並不覺得生澀,就彷彿之前的許多次一樣,就彷彿她們還好姐妹。

賀蘭袖覺得眼前有些模糊了,也許是光暈,也許是別的,她吃力地撐住眼皮:「宋王受了很重的傷,當時大夥兒都以為他要死了,三娘很傷心,她、她逼我給他殉葬……我、我不肯。」

她當然不肯。

蕭阮當然是重要的,即便排開那些,地位,門第,三孃的夫君……即便這些都沒有,他也是她所向往的,他生得那麼俊美,氣度那麼清雅,舉止之間的風度,聲音又溫柔,溫柔得就好像風和燕子在耳邊呢喃。

她並非沒有愛慕過他,在三孃的光芒之下,在所有手段、心機背後。

但是他死了,她怎麼肯給他陪葬,她還有大好的年華,她是皇后,她會是皇后,哪怕他死了,她也能找到下一個……就像、就像當初元禕欽死了,她還能找到蕭阮一樣……賀蘭袖的手垂了下去。

燭火越來越短,越來越短,周樂看著昏迷在地的女子,他應該殺了她,她三番兩次算計三娘,雖然並沒有成功,但是三娘為之受的傷,受的苦總是真的,他該殺了她,這是他答應過三孃的。

但是他猶豫了。

他還有些線頭需要釐清,他不知道她話裡有多少水分——即便不全是謊言。他大致明白了那之後的事,賀蘭氏為什麼沒死,又如何委身咸陽王。三娘逼她殉葬也並非不可理解,但是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