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巧舌如簧

小雨嚷道:「我知道,但是她都來了這麼些日子了,小周郎君也沒見鬆口——」

「你懂什麼!」袁氏斥道。

這人吶,就是賤,送上門來的總覺得不好,但是老話說,烈女怕纏男,這反過來也是一樣:烈男也怕纏女啊,日子久了,他就知道家裡有娘子的好處了……即便是到日後,這婁晚君的家世,也壓得住他。

這說話間,主婢兩人已經走到了鎮東頭。尉家景況和孫家也差不離,早年都窮,這幾年孩子大了,會自個兒覓食了,日子就漸漸好了,家裡也有一兩個婢子下人,可不是婁家那等精細的婢子,是什麼粗活重活,上手都能做。

尉家婢子阿毛出來,瞧見袁氏主僕,驚喜得大叫一聲,幾乎同手同腳奔了進去:「娘子、娘子,袁娘子來了!」

裡間「啊啊」兩聲,周氏與婁晚君齊齊迎出門來,一個叫道:「阿袁來得正好!」一個款款行禮:「阿姐。」

幾個人進了屋,周氏吩咐阿毛拿果子出來待客,袁氏客氣退讓了一番,方才分主賓落座。

周氏道:「正要去阿袁你那裡問問怎麼回事,聽說打了一仗,也不知道輸贏,都好些天了,阿樂也不見回來。」

「小周郎君好著呢,」袁氏衝婁晚君笑了一下,方才往下說道,「……是打了勝仗,這會兒都忙著點人頭領賞頭,我家那口子往家裡送了不少東西,還有小周郎君的一份,叫我給你送過來。」

實則周樂哪裡有這功夫,用錢的地方多著呢,倒是孫騰撈得多,尋思不好獨吞了,又吩咐給尉家留些份子。

周氏是個老實人,哪裡想得到這其中彎彎道道,聽說人無恙,念一聲「阿彌陀佛」,聽到打了勝仗,又念一聲「阿彌陀佛」,餘下的話,有一句沒一句地聽了,到袁氏吩咐小雨把挎籃拎過來,掀了上頭的布罩,被金銀布匹一晃眼,方才大吃了一驚,脫口道:「阿樂不會是去打劫了吧。」

袁氏捂住嘴唧唧咕咕笑了一陣。

又與婁晚君道:「前兒二孃認我做姐姐,我這做姐姐的,也沒個像樣的見面禮能出手,倒是這回,你姐夫得了些東西,二孃要是不嫌——」拉起婁晚君的手,「咔嚓」一下,一隻金光璀璨的鐲子就戴在了纖細的手腕上。

婁晚君何其乖巧,一迭聲應道:「阿姐賞的就是好的。」

周氏忙著吩咐阿毛:「叫大郎來,好生整隻羊羔,讓咱們娘仨好生樂一樂。」又轉臉對婁晚君道:「二孃如今放心了罷,出不了事兒。哪年哪月不打仗呢,那是男人的事,柔然人啊,進不來!」

婁晚君捧著手腕上的金鐲子,卻有些心不在焉,口中虛虛應道:「阿姐說得是。」

酒終飯畢,婁晚君自告奮勇送袁氏出門。

袁氏酒意上頭,雙頰發熱,悄悄兒拉著婁晚君說道:「……住進尉家是能拉近和小周郎君的關係,但是二孃啊,你認了我這個姐姐,有些掏心窩子的話,就不能不和你說,這、這不是長久之計啊。」

婁晚君羞紅了臉:「姐姐說到哪裡去了,我不過就是怕著兵荒馬亂的,承蒙周家阿姐相邀,才過來小住幾天,等這陣兒過去,我是真要回平城了……姐姐要是來平城,可要記得來看我。」

袁氏只管搖頭,這等話她是不信的。她喝多了,頭重得很,一個婁晚君,兩個婁晚君,三個婁晚君——無數張臉在上頭晃動,看著像是婁晚君,又像是——「雁娘、雁娘!」袁氏哭了起來,「雁娘,阿孃想得你好苦……」

夾雜著有人驚叫的聲音:「娘子、娘子!」

「噯喲這可怎生得好!」周氏聞聲趕出來,看見癱成一攤兒爛泥還扯著婁晚君不肯放手的袁氏,一拍大腿叫道,「大郎、大郎快去套車,送你袁嬸子回去——怎麼就醉成這個樣子,才喝了幾碗啊……」

婁晚君道:「周姐姐,我送阿姐回去——」

周氏道:「這辰光也不早了,大郎去了空車回來倒是無妨,你嬌滴滴一個小娘子,深更半夜的,要撞上……可不得了。」

婁晚君垂頭想了片刻,說道:「索性我今兒晚上在阿姐家住一夜,明兒再回來?」

周氏道:「那也是個法子,一路上多小心——大郎、大郎,婁娘子要一同去,你可小心點走大路……」

尉粲粗聲粗氣都應了,套了車到門口,悶聲說道:「婁娘子上來罷!」

小雨和婁晚君的婢子桃葉一左一右扶著袁氏上了車,然後婁晚君小心翼翼提起裙襬,周氏尤在外頭絮叨:「大郎你也在孫家住一晚罷,不急著趕夜路回來,橫豎小孫和你阿舅好……」

賀蘭袖從前聽蕭阮說起過周樂這個人,說器宇深沉,權謀機變,身卻身段柔和,頗念舊恩,顧事周全,很能得人效死。不然,以他的出身,一個鎮將也就到頭了。

那時候她想他渤海周家雖然不是一流的門第,也是世族,雖祖輩落魄,也該有個底線。

到孫家她就知道錯了。

從前她所理解的窮苦的極限是雪梅庵,要自己動手劈柴,打水,煮飯,但是到孫家才知道窮苦在於細節的方方面面,比如廁上,比如衣物,比如食物的種類,再比如窗戶門縫裡多少年沒有打掃過的汙垢。

她到這時候才知道自己有一雙挑剔的眼睛——就和洛陽城裡那些高門貴女挑剔當初她和三娘一樣——在所有人都能安之若素的時候,她只覺得自己所居,並非人間。

風沙一陣接一陣,遮天蔽日,陶甕裡的水是早就渾濁了,要在洛陽,洗地都嫌髒。然而聽說是淘米用的。

她乾嘔了許久,到最後什麼都嘔不出來了。

她剛到朔州時候自嘲的話,如今都一一到眼前來。是的這就是後來三娘差點經歷的——她差點被賣到柔然,那裡漫天風沙,便是貴為王妃,一年到頭也洗浴不了幾次。但是周樂援手,她得以逃脫。

而如今,卻是她流落到這與柔然比鄰的懷朔鎮上,一個幢主的家裡。這樣的家庭,已經不是赤貧,她看得出,這家的女主人很滿意自己的生活,她笑得爽朗而大聲,舉止粗魯得不像是一位貴婦人。

當然她原本就不是,不過是個剛剛洗腳上岸的泥腿子。興許還沒有上岸,如果以她賀蘭袖的標準來看的話。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孫騰並沒有來得及對她做什麼,就把她押送到了這裡。這裡的人生得高大,鎮上晃來晃去衣不蔽體的軍漢,黃的黑的牙齒,黑的臉,嗡嗡嗡亂飛的蚊蠅,手臂和脖子上的膿包。

後來這群人……後來就是這群人佔領了洛陽,賀蘭袖幾乎是驚恐地想,這群人和錦繡洛陽,她不能想象這群人和洛陽的交集。洛陽矜貴的牡丹怎樣被揉碎,洛陽驕矜的仕女又會落得怎樣的下場。

當然這時候她也沒多少心思來悲天憫人——她不求人憐憫就不錯了。進孫家第一天,就被髮配了去漿洗房。天知道這一家人不過七八口,怎麼衣物就堆成了小山——好吧這是下馬威,她懂。

那個黑黑胖胖的丫頭——據說是女主人的貼身婢子,在她看來,這樣的資質,做洗腳婢都不夠格,哪裡就能做到貼身婢子了——總找機會來與她說話,可惜她說的話她不懂,她也不敢貿然開口。

她的機會不太多,不能浪費在無謂的人身上。她必須找到那個能帶她離開的人。起初她不知道會是誰,後來她聽到了「婁」這個姓氏。

周樂的妃子姓婁。

婁晚君後來活了很久,但是也沒有久到,能讓她見到她——她死於王朝覆滅之前。一個久聞其名,而最終都沒有見到的人,賀蘭袖好奇地想,這時候,亂世還沒有開始,所有一切還沒有發生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

已經像後來那樣果斷和強硬了嗎?後來……在周樂死後,她還活了不短的年歲,她的兒子們一個一個登上至尊之位,又一個一個死去。她在他們的背後,是不可忽視的存在,一個巨大的陰影。

婁家在周樂起事之初所提供巨大的財力、物力與人力的支援,讓周樂在成事之後,仍然不得不忌憚於此。他不能辜負她,也不敢。就如同漢初呂家之於高祖,不同的也許是,呂后只有一兒一女,而婁氏……賀蘭袖不是沒有驚歎過,她所生育的子女之多,足以撐起她的威望,幾乎貫穿周氏王朝的始終。

後來,她死之後,被作為一個公認賢惠的妻子被載入史冊——以周樂的成就,作為他的髮妻,她理當這有一筆。然而她看的時候忍不住冷笑,北朝風氣,接納丈夫沒完沒了的姬妾,並不是個值得誇耀的事。

哪怕他已經尊榮如王侯。

當然,以男人的標準,這種賢惠確實值得大力宣揚和褒獎。

那些愚蠢的男人啊,她才不會相信婁氏的「賢惠」。

如果真賢惠,三娘怎麼會被送到她的刀鋒之下。每次想到這裡,她都幾乎要狂笑,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就讓以精明著稱的婁氏上當,便她信,周樂能信?

只是他也無可奈何罷了。

這個女人能帶她離開這裡,賀蘭袖對此深信不疑。她會找到機會接近她,她有的是砝碼,有的是足以吸引她、誘惑她,帶她離開這裡的砝碼,哪怕只是從這裡到平城……那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