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夫人最是心軟,聽兒子這麼說,倒也贊同:「也對,十娘也不容易,阿孃不問就是。阿孃也就是替你擔心——」
「擔心什麼,擔心宋王回來搶親不成?」李十二郎笑了,扶著母親的手跪坐下來,「已經換了庚貼,人阿孃也見過,三伯母也見過,祖母也見過,阿孃是信不過我呢,還是信不過祖母?」
「理倒是這麼個理兒……」九夫人喃喃說道,再一次被兒子說服了。
李十二郎從母親屋中退出去的時候,掃視了一下屋裡,並沒有外人來過的跡象。蕙兒送他到廊下,李十二郎低聲問:「又出什麼事了?」
蕙兒嘴唇微動:「今兒上午,老祖宗那裡來了個先兒,說了段前年時興的戲文。」
李十二郎長出了口氣,這些都是他意料之中,只是最近也太頻繁了一點,頻繁到他不得不疑心有人在背後使壞。然而宋王的手當真能插進這後宅裡來?李十二郎不信,要說彭城長公主還差不多。
但是彭城長公主實在犯不上對華陽有這樣的執念,想到這裡,李十二郎喚了一聲:「真奴!」
「郎君。」
「去查查昨兒進府的那個女先兒。」李十二郎說。
謝家的席面,色香味俱全不待說,一席賓主盡歡,其樂融融,就連和靜,連著撞了兩次釘子之後,也學會了三緘其口。
到午後,賓客一一告辭,嘉語也沒有多留——謝云然出閣在即,謝家事多著呢。就如今日這好景宴,說到底謝家還是自覺虧欠了廣陽王,特意請了和靜過來,是為好合好散——和靜是廣陽王的堂姐。
廣陽王是獨子,也沒個兄弟姐妹,這位已經是他最近的親戚了,也難怪遠芳亭中,字字句句都針對她們。
若非和靜對嘉語實在過分,興許謝云然今兒就一忍到底了。
嘉語初時氣憤,後來一轉念,也並非不能理解。人有同仇敵愾之心,不然,她為什麼不願意昭熙再娶李十娘呢。被退婚——雖則雙方還沒有到交換庚貼這一步,但是口頭約定也是約定——對廣陽王是極大的羞辱。
尤其,他還雙目失明。身體殘缺之人對於羞辱格外敏感。
即便是如此,也還是該有分寸,說到底,便是成了親,也還有和離的。就為了這點子事,謝家又誠意致歉,犯不上結成死仇。
但是瞧著和靜這氣性,要謝家能解決也就罷了,要不能,還是須得知會昭熙一聲,警惕些才好。
崔七娘一整日都貼著她,臨到席散,嘉語索性挑明瞭:「七娘子可是有話要與我說?」
崔七娘笑道:「被你看出來了。」
嘉語:……
「也不是什麼緊要事,」崔七娘道,「我也是剛想起來,我家五郎聽說我來赴宴,拜託我向你問好,問上回那罈子酒可喝完了,味道如何——五郎是小孩子脾性,三娘你莫要見怪。」
五郎……嘉語愣了片刻方才反應過來。明知道是小孩子脾氣,卻還替他傳這個話,崔七娘對週五郎倒是疼愛——起初她還以為她要問鄭忱呢。
當時微笑道:「喝完了,味道好得很,還請七娘子替我謝他。」
「還有……」崔七娘支吾了片刻,無可奈何笑道,「二郎聽說他有個侄兒,在令兄身邊做親兵,不知怎的,也沒道別,突然就走了,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麼錯,得罪令兄——三娘可有聽說?」
侄兒……自然是周樂了。想到這個人,嘉語免不了心裡一甜,又悵然若失。
崔七娘察言觀色,又補充道:「二郎說他那個侄兒是個聰明人,就是氣性大,早年和五郎鬧得不愉快,但是如今時過境遷,人也大了……」
嘉語乾咳了一聲,笑道:「這事我知道,他是回了邊鎮,想靠弓馬出頭,七娘子可以回去與週二郎君說,不必擔心。」
「是這樣啊。」崔七娘也微笑了。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嘉語在說到「他」的時候,眼眸裡像是有點什麼奇怪的東西,轉瞬即逝。那之後,她再與她說什麼,她都像是有那麼一點點心不在焉。
二郎的這個侄兒,還真是個奇人呢,雖然五郎每每提起都一肚子火,口口聲聲「小賊」,但是二郎說,這是個遲早會出頭的人。
遲早……但是戰場上,刀槍無眼。
帳門猛地被掀開,撲進來夜風烈烈,連著一身血氣,孫騰的臉黑得不能看:「兄弟!」他叫了一聲。
燈火邊上的年輕人抬起頭來,目光如寒星一般凜冽。
「讓你說中了!」孫騰大刀金馬坐在年輕人對面,「沒有,一粒糧都沒有!」氈帽狠狠砸在地上,「一粒糧都沒有,還聽到裡面有人唱曲兒——可笑,那些嬌滴滴的小娘皮,大概也是沒吃飽,隨時要斷氣,真他媽晦氣!」
將士軍前半生死,美人帳下猶歌舞。
年輕人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燈火在瞳仁裡跳起來。
「怎麼辦?」孫騰道。
年輕人握刀的手收緊:「殺了他。」
「什麼?」孫騰懷疑自個兒幻聽了。
這是他兄弟說出來的話嗎?這幾個月,一直勸大夥兒再等等、再忍忍的人,忽然就冒出了這麼一句。殺了他……說的容易,那可是刺史!朔州一地的最高長官,且不說那裡裡外外的防護,殺了他,那是造反!
如今他們是官軍,一旦殺了他,他們就是賊!
到時候朝廷一定會派出大軍來剿滅他們。到時候這頭是朝廷,那頭是柔然……難道他們要投奔柔然?
「殺了他。」年輕人平靜地重複,「沒有糧,明天上戰場也是個死,咱們這裡都餓著肚子,柔然人可不是,人家吃飽了喝足了……不能讓兒郎們白白去送死。左右是個死,即便是死,也要讓兒郎們吃頓飽飯。」
「為吃頓飯而死,想必比被柔然人殺死來得甘心。」年輕人笑了一下,牙齒在火光裡一亮,森森,白得耀眼。
他並不想走這一步。一直以來,他都想殺賊立功,一步一步上去,從偏將軍,到掃寇將軍,到威烈、寧遠將軍,再到鎮遠,驍騎將軍,到龍驤、驃騎將軍……到大將軍。
但是到昨天,他就已經知道不可能了。孫騰還抱著最後的希望,要去求一次,他知道必然是無功而返,這條路走不通,已經是絕路了,明天就是他的死期。
他還不想死。
他不想死,所以必須有人死!
三娘會明白的,他默默地想,即便他因此,永不能再光明正大行走於世,不能再返回洛陽,甚至有朝一日,會被她父兄殺死於沙場……她會明白的。有時候人沒有選擇,有時候人可以走的路,並沒有他以為的那麼多。
三娘聽說過的的未來,她告訴過他的那個光輝燦爛的未來,也許根本就只是賀蘭氏的一個謊言。他,一個流徒的後代,邊鎮上浪蕩長大的野孩子,怎麼可能有一日,晉身大將軍?
那樣的人物,想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要幾千幾百年才能出一個,怎麼會是他?
他還說過……讓她等他,等他配得起她。這時候想起來,像一個過於虛幻的笑話,虛幻得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不曾出他之口,不曾入她之耳,不曾在這天地間飄蕩過,不曾落地,響如金石。
然而——
然而那支簪子,那支最初她給他的金簪,就握在手心裡,壓出深的痕。它證明這一切真實發生過。如果他死了,如果他明天死在攻打刺史府的路上,如果有人撿到這支簪子,不知道會不會幫他交給她。
這支簪子上,有他刻的字,他不知道她的閨名,刻的就只是她的爵號,華陽。
要從前的賀蘭袖準確說出亂世開始的那一天,那肯定是筆糊塗賬,那會兒她還在和皇帝忙著和太后鬥法呢,朔州,雲州……在哪個方向她都不知道,更別提距離洛陽多遠,離柔然有多近了。
到鬥倒太后,朔州已經大亂,接連派出的宗室領軍都大敗而歸,那還算好的,有人連命都沒了。後來起用始平王,花了近兩年的時間,方才收服六鎮近三十萬兵民,而始平王也因此坐大。
當然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後了,賀蘭袖萬萬沒有想到,亂世竟始於眼前。
咸陽王並非良人這一點,並沒有花多少時間就讓她認識到了:新婚燕爾,尚有幾分新鮮,到離了洛陽,咸陽王就開始後悔——沒有人願意離開洛陽,特別是在此之前,他已經離開洛陽太久。
特別是人人都知道,咸陽王歸來是太后心中所盼,他會得寵,會躋身高位,也是當時共識——直到正始五年末的一連串變故。
人無法預料自己的命運,無論你是個走投無路的弱女子,還是精通兵法的王候之尊。
被逐出洛陽的沮喪精準地擊中了咸陽王。
而可能再回不去洛陽,即便回去也不能再有之前的高位,這個事實讓咸陽王從沮喪中掉入到更深層次的絕望。賀蘭袖並不是沒有試過開導,然而在金陵漫長的時光,已經極大地消磨了咸陽王的志氣。
他已經不是十六歲時候敢於拍案而起,與權臣對峙的咸陽王了。十年,在金陵的十年是他最好的十年。而如今,他想不明白,為什麼他要去朔州,為什麼他要被髮配到那個荒涼的地方去。
又一個十年嗎,他不敢想。
身邊這個人值得他付出這樣一個十年嗎,答案當然是不,沒有任何人值得。
賀蘭袖能夠洞悉他這一連串的心理,然而她無能為力。人總有無能為力的時候,比如當你手中無糧,而面對嗷嗷待哺的嬰兒——如果他肯等,興許她還有時間,有時間來告訴他,他是有機會的。
有機會回到洛陽,甚至有機會晉身九五至尊。
然而他沒有給她這個機會,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掉進溫柔鄉中——天高洛陽遠,如果現實這樣殘酷,不如浮生共醉。
賀蘭袖開始後悔,後悔自己的匆忙,匆忙抓住的救命稻草,原來當真就只是一根稻草。
——她從前沒有太多機會近身接觸咸陽王,那時候還是太后專權,她的活動空間侷限於後宮。到這一世,她只知道他當寵,所以他能保住她的命,在三孃的刀下;知道他精通兵法——那是他從前就有的名聲,而到底他做過什麼,贏來這樣的美名,卻是她從前所不曾細究。
所以如今到眼前來,亂成一團麻——原本她圖的是咸陽王身份尊貴,能征善戰是亂世中帝王之資。她高估了他的心志。他醉,她不能跟著醉,朔州刺史府誠然裝飾得美輪美奐,但是並沒有半分,是為她這個咸陽王妃。
賀蘭袖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舉目無親。在洛陽不是這樣的,洛陽,特別是宮裡,她無處不在的人脈,像無數長長短短的觸角,總能在合適的時候給她以支撐和支援。然而這不是洛陽。
這大概是後來……蕭阮南下之後三孃的處境,如今倒教她先嚐了一回。賀蘭袖並不是沒有自嘲,但是這時候她還不知道,變故來得這樣快。
她已經歇下了。咸陽王玩的絲竹,美人,歌舞,她杵在那裡,像面礙事的屏風,人人都看得見,人人都裝看不見,索性大方一點,把位置騰出來,騰給那些夢想著上位的美人,也騰給她這位荒淫無度的夫君。
天眼看著就黑了,火光是什麼時候起來的,賀蘭袖並不十分清楚,首先聽到的是哭喊聲,尖叫,如魔音穿耳,然後才是火光,是奔走的人影,是長嘶的馬,是馬刀的光,是……咸陽王的頭。
被挑在刀尖上,掛在牆頭,隔得老遠,一眼就能看到。
有人聲嘶力竭,賀蘭袖聽不懂,也許是在叫人投降,也許不是,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昏過去,手心捏得汗津津的,也許是雪梅庵的那幾個月勞作鍛鍊了她的神經;也許是因為她到底是見過血的,雖然不是這麼髒,沒有這麼亂。
但是她還是比大多數嬌滴滴的美人見過更多的血,更多的死亡,她幾乎是冷靜地叫過來貼身婢子,叫她轉過身去,用燭臺砸昏了她,冷靜換下絲衣,換了鞋,往臉上擦上血汙和塵土。
沿著牆根走,走了有七八步,又折轉回來,手底一探,那婢子還有呼吸。她不能活了,她想道,她需要一個替死鬼。仍抄起燭臺,朝著臉上砸了十七八下,這回是徹底斷了氣,方才放下心來。
這十餘下費了她不少力氣。
賀蘭袖前後兩輩子加起來,都是習慣口舌殺人,親手,這是頭一回。她喘了口氣,知道時間已經不多了,所以並沒有休息太久。正門是不能走,往後門摸。但是這刺史府到底不是鳳儀殿,不是始平王府,她不熟,也不知怎的,起先還有些遠的火光和哭喊,在週週轉轉中,竟然越來越近了。
越來越近。
賀蘭袖開始流汗,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恐懼,頭髮溼了,背心也溼了。
伴隨著哭喊和尖叫,掙扎和打鬥中,有什麼飛過來,摔在腳邊,定睛看時,卻是一條胳膊,白生生的胳膊,被咬得血肉模糊——像是方才跟她搏鬥的不是人,而是什麼深山裡躥出來的猛獸。
賀蘭袖嚥了一口唾沫,背抵著牆,粉壁冰涼。
她不會這麼容易死的,老天讓她重生一次,不是為了來這個世界上,無聲無息死去的。她不能就這樣死掉!她咬著牙,反反覆覆和自己說,但是腿腳到底軟了,挨著牆根,一溜兒軟下去。
應該……不對,是必須趁亂逃走,趁著天黑,趁著到處都是人……道理是道理,手腳卻不聽使喚。
漸漸地聽著尖叫聲小了,腳步遠了,天邊翻起魚肚白。她自來不得寵,這府裡認得她的人也不多,賀蘭袖盤算著,要被認出是王妃,那多半被當作奇貨可居——她可不想被那些賊子……
如果假稱婢子下人,不知道是會被放走還是留下來服侍。她心思雖然還算清明,急切間卻也猜不出賊人來路,但是咸陽王被高高挑起的頭顱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賊人也知道擒賊先擒王。
手段酷烈,殺人乾脆,賀蘭袖從前並沒有太多機會與這樣的人打交道——如果是嘉語在,反而能猜得出:是軍中作風。
天亮以後賊人滅了火,開始清場,死屍補一刀,活著的人被趕作一處——賀蘭袖起先手軟腳軟,一半是驚,一半是餓,被踢了兩腳,兩滾帶爬,好歹到了指定地點,與婢子下人混作一處。
酸臭與血腥同時撲鼻而來。
賀蘭袖張嘴要嘔,卻是什麼都嘔不出來,周圍都是驚惶驚恐驚懼恐怖的眼神,瑟瑟發抖的身體擠在一起。
由遠而近的腳步聲,近到跟前,是沾滿泥灰與血的靴子,赤腳,草鞋,也有布鞋。不斷有人高聲呼喝應答,放縱快活的大笑,話說得又快又急,也不是官話,賀蘭袖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是了,這裡是朔州,距離洛陽千里,這裡的人大多數都不會說官話,會說的基本就是跟著他們夫妻從洛陽來朔州的那些。賀蘭袖默默地想,如果混不過去,就只能裝啞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