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尊卑主客

雖然在座不少人也確然好奇謝云然的臉——自去年四月之後,她已經很久沒有在社交場合出現了,更別說露臉,紛紛都想著,即便今日這面紗不摘,難不成成親那日,卻扇還能躲過去?

但是想歸想,一直到李十六娘顫巍巍站起身,都沒有人相信她真會蠢到去揭面紗。最多也不過以為她會如之前明月、裴娘子一般取個巧,然而眼看著她竟一步一步往謝云然走過去,口中道:「謝娘子,得罪了——」

「住手!」嘉語再按捺不住,大叫出聲。

李十六娘明顯吃了一驚,回頭看到嘉語——因嘉語幾個入座,並無人介紹,就只有鄭笑薇取笑了一次「三娘子」,也沒有帶姓,所以她也並不認得是誰,只道:「三娘子是要阻止我嗎?」

「正是。」

「不過是個樂子……」李十六娘道。

揭人家傷疤、當眾揭人家傷疤,還口口聲聲不過是個樂子,嘉語怒極反笑:「連翹,給我取刀來!」

亭中一眾貴女都愣住。

和靜斥道:「三娘子開口就取刀,難道竟要在這裡動刀動槍?」她當然知道嘉語是公主,論理該稱「殿下」,不過是裝作不知。

「不過是個樂子,」嘉語冷冷道,「縣主怕了?」

「誰怕你——」和靜不肯弱了氣勢,頂了一句,「就是想問,好好的你拿刀子做什麼!」

「如今還不想做什麼,」嘉語淡淡地說,「不過到下回,要是鼓停詩未停,花在我手裡,酒又不知道在哪個娘子手裡的時候,想請這位娘子在誰臉上劃一刀——不過是個樂子,縣主也不必大驚小怪。」

這句話出來,亭子裡十有八九倒吸了一口涼氣,認識的想,三娘子匪氣不減;不認識的卻想,這誰家小娘子,好大口氣!這亭中都是高門權貴的女兒,要誰臉上被劃一刀——可不敢想!

特別嘉語這目光一直在李十六娘臉上轉來轉去,李十六娘心裡這驚悚就別提了,簡直連腦後勺都涼颼颼的。

說到底不過是個沒出閣的小娘子,自個兒家裡姐妹也有你刺我一句,我絆你一跤的,要說狠勁,自然不及嘉語。只強撐著說道:「三娘子這說的什麼話,恕小妹不懂——是規矩如此,小妹並未逾矩。」

——她是覺得冤,便這件事中真有人有錯,那也該是五娘,而不是她。

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打抱不平的姑娘,怎麼就找上她了呢,她不過是照著遊戲規矩,聽命從事——當然她心裡並非不知道,她之所以敢走到這裡來揭謝云然的面紗,未嘗不是倚仗身份。

嘉語氣得臉色發白,真真好心救不起要死的鬼。規矩如此,她敢再進一步,她就教教她什麼叫規矩!

反是謝云然笑道:「五娘子與你耍呢,李娘子還是回座兒上去罷——先前裴娘子猜不出謎,不是認罰去折了這園子裡最美的一支花麼,要不,你也問問五娘子,做不到要受什麼罰?」

這已經是搬來梯子讓她下臺了。

李十六娘猶豫了片刻,她倒不全然不知道好歹,只是已經走到了這裡又折回去,多少丟了面子。

和靜涼涼地道:「就是啊,十六娘,不敢就算了,和裴娘子一樣認輸唄,沒什麼大不了,人生在世,哪裡能不認輸幾回。」

這煽風點火得太過明顯,幾乎所有人意識到了,她這是挑撥李十六娘羞辱謝云然——這個和靜縣主……謝云然是殺了她父母呢,還是搶了她的夫君,何至於這樣步步緊逼,不肯饒人?

李十六娘卻因著這話,一橫心——她才不要認輸!摘了又怎樣,難不成她還能戴著面紗進洞房、見姑翁?於是笑道:「謝娘子見不得人嗎?」

謝云然退了一步,說的是:「李娘子自重。」

「那是……謝娘子玩不起?」李十六娘不依不饒,舉手要撩謝云然的面紗,忽然手臂一痛——已經被打落。

嘉語的臉近在咫尺:「李娘子當真要人來教你規矩嗎?」

「你——」

「規矩是尊卑,長幼,主賓。」嘉語冷冷道,「我尊你卑,我長你幼,謝娘子是主人,你,李娘子,你不過是個賓客,作客要有作客的樣子,莫讓人笑話李家不知禮。」

「我——」

「三娘子好大威風!」和靜叫道,「十六娘誠然是客,難不成三娘子是主人?要說長幼,我長你幼,難道我就能無緣無故教訓三娘子你?」

她避開尊卑一節,是知道嘉語爵位高過她;又料想在座大多數貴女都沒有爵位,嘉語敢亮身份,必然引來大多數的反感——雞立鶴群固然被嘲笑,鶴立雞群卻容易引來反感,雖然這反感並不擺上檯面。

宮裡見識過的鄭笑薇卻在心裡暗暗搖頭:和靜這招對付別人可以,對付三娘子,怕是要失算。

果然,就聽得嘉語心平氣和說道:「誠然縣主居長,要論尊卑,恐怕我尊你卑——莫非縣主也和那些個沒見識的人一樣,以為家法、族規大過國法?」言下之意,以家法、族規論,你年長,我得聽你的,但是以國法論,恕難從命。

國法都抬出來了,好個能拉虎皮做大旗的小娘子!她說她比和靜身份尊貴——莫非是個公主?亭中貴女各自心裡揣測,又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有悄聲問鄭笑薇的,卻無人敢駁。

和靜已經氣了個半死,偏嘉語歇一口氣,又添上一句:「要今日不論尊卑,謝姐姐一開始就不該呼縣主,而該稱一聲元四娘子罷。」這話裡說得明白:要不論尊卑,怎麼又人人呼你縣主?

其他人還沒有反應過來,鄭笑薇已經一口應道:「華陽公主說得對,是我失誤了。」

——謝云然稱縣主當然是沒錯的,錯在她,仗著從前舊識直呼了三娘子。鄭笑薇前後思量過,如果一定要站隊的話,當然嘉語比和靜要緊。

一眾貴女則是恍然:原來是華陽公主。就是去年逼自家表姐給宋王殉葬的那個……華陽公主?竟然有人敢惹她?真真吃了熊心豹子膽!

也有人想道:原來是她們元家內訌,我們一干子外人,湊什麼熱鬧。倒隱隱覺得和靜不厚道——她要教訓妹妹,犯得著捆綁她們作筏子麼。

唯有李十六娘心情複雜:原來這位、這個拿刀子恐嚇她,拿尊卑長幼教訓她規矩的女人就是華陽公主,她哥哥自個兒挑的妻子!九姐姐還說她好,要容她進了家門,還有她們立足之地嗎!

謝云然緊跟著也道:「公主教訓得是。」轉頭看住李十六娘,她一直退是不想撕破臉皮,但是既然是如此、已經逼到了這個份上,她微微一笑,說道:「十六娘子是一定要揭我的面紗麼?」

眾目睽睽之下,李十六娘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笑話——往常都是她看別人笑話。

她想不通華陽怎麼會站出來指責她。雖則她是公主,但是已經半隻腳進了她李家的門,討姑翁歡心,難道不是理所應當嗎?是,她是公主,她阿姐還是貴嬪呢,又比她差什麼了!

然而這個天子跟前都得寵的阿姐,之前卻被始平王世子拒過。她當時就想,憑什麼,他始平王世子眼光高,還能高過天子?後來跟著姐妹偷偷看過幾回,原來始平王世子,卻與這洛陽城裡的浮華少年……不一樣。

她說不上哪裡不一樣,也許是背脊比別人挺得直一些,也許是眉目比別人生得硬朗一些,不容易看到他笑,然而笑起來,就如噙了春風。後來聽說定了謝娘子,那個賞春宴上毀了容貌的謝娘子。

之前也就罷了——毀容之前,謝家娘子的氣度,她也是久仰,去年永寧寺塔落成,還大放了一回光彩,但是……那已經是之前了啊,白璧微瑕且有人不能忍,何況、何況——

她就是想看看,如今的謝娘子到了什麼份上,憑什麼始平王世子還肯娶她!

城中傳聞說是因著華陽公主與謝娘子交好的緣故,然而她不信——不信這世上有人肯做這樣的犧牲。興許是被華陽公主騙了呢,他也沒有看到過她如今的容貌,便信了妹子的話,要是日後後悔——

如今還來得及。

這個念頭並不十分明晰,只隱隱的,浮了又沉,沉了又浮。她隱約聽說過民間有換親的說法……當然她並不能繼續想下去,謝云然還等著她的回答呢,李十六娘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有把話說出口。

這躊躇間,就聽得謝云然微不可覺地嘆了口氣,原是聽不到的,只因為站得近,方才聽得清楚,她說:「……就不勞煩李娘子了。」

話到這裡,目光又都聚集到謝云然臉上,好奇的,惋惜的,也有幸災樂禍。謝云然素手如霜雪,輕輕一拉——那面紗能有多重,只是對於一個美貌女子來說,這一拉的勇氣實在重逾千斤。

始平王世子看不出的,這些小娘子未必看不出來;

在容貌上,女子從來都比男子挑剔——或者說在對同性的容貌上,女子從來都比男子挑剔百倍。

但是——那又怎樣,謝云然想,從前她在乎,從前她力求做到的完美,在去年四月的那個下午,已經被毀得乾乾淨淨了。她不可能再完美了,但是她還是個人,她還要活下去。

帶著這張不再完美的臉活下去。然而這世間多少明媚鮮妍的面容,遲早都會被時光侵蝕成不再完美——你以為一輩子都這樣嗎,你以為時間會永遠停在你十四歲,十五歲,至多十六歲那個春天的早晨嗎?不會的。

好日子總有過完的一天。

而人總要接受自己。

謝云然笑了一下。

遠芳亭裡寂然無聲。與之前的寂然不一樣,之前是為五娘子的唐突,如今卻各種原因都有。

有人恍然,有人是遺憾,有人安慰,有人鬆了一口氣,有人覺得沒意思,也有人暗自羞慚。謝娘子毀容的流言從去年春末開始傳,繪聲繪色,說什麼的都有,而崔家的退婚更加重了各種猜測的真實性。

然而這時候看來,不過是雙頰、下頜些須紅點——雖然是不比從前了,但是這在場的小娘子目光何等犀利,如何看不出她沒有上妝——再美的小娘子卸了妝,都會卸去三分顏色。

便有人尋思:就這麼點事兒,能讓謝家把人藏得緊緊的,藏上一整年?

有知道的也為她高興:能恢復到這一步,委實不易。

疑心重的卻想:莫不是謝家一早就想悔了崔家的婚約,所以才放出來的風聲?也不對啊,崔家郎未必就不及始平王世子了。

和靜縣主面黑如鍋底。

李十六娘呆若木雞。

謝云然重新系好面紗,雙手一拍,說道:「好了,差不多也到午時,請各位入席了。」

這時候已經沒有人去看李十六娘了,也沒有人去看五娘子——這位是自始至終都沒有:這些高門貴女哪個都不是吃素的,哪裡看不出來她不過和靜手裡的傀儡。固然有人瞧不起那瑟瑟縮縮的鵪鶉樣兒,但是大多數人也覺得犯不上與她計較——和個傀儡計較什麼。

今兒畢竟是謝家主場,和靜雖有爵位在身,家中豪富更不比尋常,但是這裡哪個小娘子又尋常了,她這樣跋扈,再三挑釁,哪個不是看在眼裡,記在心裡——想著以後遠著就是了:這裡的小娘子可不是他家青樓酒肆賭坊中的小娘皮,也不是他宜陽王家養的婢子,由著她搓圓捏扁。

嘉語緊走幾步趕上謝云然,謝云然笑道:「三娘不用急。」

嘉語往和靜那頭看了一眼,低聲道:「謝姐姐得罪宜陽王叔麼?」如果是從前有過節,這大好日子,何必請她來,沒的壞了心情。

謝云然面上仍是笑,也低聲應她:「我原是不想辦這好景宴,只是有些事……還是須得做個了結。倒不是宜陽王,是廣陽王。」

嘉語一怔,腳下略緩。謝云然往前頭去了——她知道嘉語是想得明白的。她今兒是主人,不好露了痕跡。這一問一答,都是把聲音壓到最低,面上又絲毫不露端倪,在邊上人看來,不過是一個身形交錯。

「公主!」崔七娘趕上來,親親熱熱挽住她的手,笑道,「公主走得好快!」

嘉語回神來,也微微一笑,想的卻是,原來是這樣。

李家九夫人日子一向過得不錯,這年餘是越發不錯了。她原是盧家幼女,許的李家郎,當初是郎才女貌,堪稱璧人,在九夫人這一生中,難得有什麼過不去的坎。當然不如意,也不是沒有。

只是如今想來,時過境遷,不過一笑而已。

早年也曾經天翻地覆過,更準確地說,是覺得天塌了——究其實,不過是男人偷個腥,只是與別人不同,別人偷花兒朵兒的,還講究個兔子不吃窩邊草,李九郎當初,就頗有些不講究,爬到嫂子床上去了,卻教她不好做人。

也怪鄭三娘,既沒了夫君,也不回家去,卻扮得妖妖嬈嬈的,成日在眼前晃,也怨不得男人動心。

她原本就比她們都生得好些。好在後來送了去家庵,從此眼不見心不煩,再後來回了鄭家,更有些不好聽的話傳回來,惹她們妯娌笑成個掩口葫蘆。她倒要看看,就這麼個淫娃蕩婦,最後能有什麼下場。

不過後來……倒是沒了訊息,鄭家三郎這兩年又風光,從前她哥哥在君前也數得上,但是和這位三郎相比,卻又不算什麼了。逼得李家曲曲折折又連上這門姻親,倒叫她惆悵了一陣子。不過這點子惆悵,就如衣上的塵,些須不順心罷了,沒什麼大礙。說到大礙,眼前倒算得上一樁。

她後來是不太管夫君那些個風流賬,外頭那些個女人,有什麼要緊,誰還能殺進這府裡來,把她從李家九夫人的寶座上掀下去不成?李家可是有規矩的人家。

早年也是有過琴瑟和鳴,所以膝下才有這一兒二女,要說起,她這輩子最得意的,大概就是這個兒子了吧。女兒終究不成氣候,明明也被太后留過宮裡,結果出去打個獵,一死一傷回來,倒叫十娘上了位。

倒不是她不喜歡十娘,也是自家孩子,只是隔了肚皮,怎麼比得上親生的。說到親生,九夫人又想起八娘,八娘是個好孩子,從來也沒給她惹過什麼事,就是性情懦弱了些,不過大家族的女兒,又不是破落戶,要這麼剛強做什麼。

嘴不夠巧,心思轉得也慢,好處也就是溫順,八娘這樣,九娘也這樣,倒是十五、十六娘活絡討她歡心,特別八娘過後,九娘還沒怎麼著,十五娘、十六娘很抄了幾本血經,又膝下承歡,綵衣娛親,方才沖淡了她的喪女之痛。

九娘還不如這兩個妹妹,就知道自己躲起來哭。得虧她,也就是自己的女兒了,給她爭來了崔家的親事。眼看就要出門,嫁出去了,要一心一意幫襯她兄弟也就罷了,總歸不必她再來操心。

可是十二郎這門婚事,九夫人看著鏡子中仍然豐腴美豔的婦人,皺了皺眉,她是不想應的,只是兒子看中了,夫君又說可,上頭老頭老太太也點了頭,就沒多少她說話的餘地了。

這兩日妯娌小姑都來賀她,說的自然都是好話,但是她怎麼聽,怎麼覺得不對勁。

論理,娶個公主當然是好事,何況始平王如今勢頭看好,特別始平王妃……這要是六娘子就好了,公主不公主的,三娘子都封了公主,總不成六娘子還能不封?就是年歲差了點,等兩年也是可以的。

這個話她不敢和老祖宗說,連夫君也不敢透口風,怕他又露出那種「你怎麼這麼蠢」的表情來。妯娌就更加了——十二郎這樣爭氣,她這做孃的自然是為他高興,但是邊上這些親戚,可就未必了。

只隱隱和十二郎透過一二,十二郎當時苦笑道:「阿孃覺得,這城裡打六娘子主意的人多,還是打華陽主意的人多?」

「那自然是六娘子。」華陽哪裡能和六娘子比。

「這就是了,阿孃你看好的,人家也看好。阿孃看我自然是千好萬好,可是阿孃捫心自問,這京中兒郎,就沒個比你兒子強的?」李十二郎掰著指頭數給母親聽,「要論人才,宋王難道不比兒子強;要說家世,崔、盧、鄭都排得上,謝家雖然根基在南邊,也不是沒有人,稍差一等的柳家、裴家、楊家難道就沒有好兒郎?就不說穆家這等累世與皇家通婚的了。這還只是京中,前日兒子見了信都來的周家兩個郎君,那也是一等一的人才,天下之大,阿孃莫要以為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