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尊卑主客

「話是這麼說,可是……」九夫人想一想,說道,「人家也未必都盯著六娘子啊,這京中好郎君不少,好娘子也不少啊,謝家五娘子雖然已經訂了,下頭還有呢,就不說崔、盧、鄭、穆、陸,就咱們家……」

見兒子一意的搖頭,九夫人就更愁了:「阿孃倒不是嫌棄她出身,再怎麼著也是姓元,阿孃就擔心、就擔心——我兒剛才也數到宋王了,宋王身上,可頗有幾件傳聞,誰知道是真是假。」

十二郎是早料到有這個話,所以回答倒也不慌不忙:「阿孃又忘了,彭城長公主是宋王嫡母,要論起來,他們還是表兄妹,親戚間哪裡能不碰個頭、見個面的。」

「那也不能——」

「阿孃就說吧,要盧表妹遭人劫持了,我剛剛好在場,阿孃說,我是救呢,還是不救?」

「那怎麼一樣!」九夫人立刻叫起來,「那可是你嫡嫡親的表妹,你要敢不救,你舅舅打折你的腿!你們是打小認識,一塊兒長大的,這情分……和他們這一表三千里的哪裡能一樣——就算是這樣,真要碰上這檔子事,我也能讓你娶了安玉。」

這話又說到表妹身上去了,李十二郎一攤手:「這不就結了,彭城長公主想要為宋王謀娶華陽公主,可不是一天兩天,都求到太后跟前去了,要不是被你兒子我截了胡,指不定就成了……」

這話九夫人愛聽。彭城長公主什麼人,從前先帝在的時候,洛陽城裡可沒有誰能蓋過她的風頭,就是如今姚太后當家了,對這個小姑子也是一昧的縱容,年年封賞,都是宗室裡頭一份。

她能從彭城長公主眼皮子底下搶了人,無異於虎口奪食——一瞬間九夫人覺得自個兒形象都高大了。

但是如今想來,又覺得是兒子討她歡心,這個華陽公主,她兒子最多不過是遠遠看過一眼,還隔著帷紗,她卻是見過的,要說容色,卻是不如六娘子。當然娶妻娶賢,容色倒也不很要緊。

要緊的是……從傳聞中聽來,這個華陽公主,無論如何都不像是個聽話的。

這好不容易媳婦熬到婆,要一點婆婆的威風都沒機會擺,這日子未免也太慘了點。九夫人也是大家出身,倒不是不知道公主面前,原本就沒多少威風可擺,但是一向以來,面上的尊重還是有的。

這要是當面頂起嘴來,她這笨嘴笨舌的,可如何是好。

她也就罷了,她兒子……她兒子這麼出色,總不能在媳婦面前受委屈吧。

就算是十二郎能降服她,宋王這一樁,總還是、總還是……就好比前兒吧,她去老祖宗那裡問安,遠遠地看見妯娌繞著老祖宗在那裡說笑,問了左右,說是來了個女先兒,說得一嘴子好戲文。

她素來是愛熱鬧的,趕忙上前去,說的是英雄救美的回目,扯到什麼蘇娘子千里救夫,她當時聽得津津有味,被蕙兒扯了好幾次袖子,回了屋才醒過神來,一拍大腿:那不說的是前年華陽公主被劫麼。

怪不得邊上妯娌小姑看她的眼神怪怪的,笑得也怪怪的。

之前還胡扯說是賀蘭氏,到去年賀蘭氏被逼得殉葬了才抖落出來,根本與她沒有什麼干係,從頭至尾都是華陽。要別人替她瞞著也就罷了,當初她的八娘、九娘都在宮裡,竟也瞞得家裡鐵桶一般!

想到殉葬,九夫人又嘆了口氣:聽聽!天底下哪裡有這麼潑的小娘子,這還沒出閣,要出閣了還了得!賀蘭氏她也見過的,小門小戶的可憐,儀態卻是好的,要說起,像是比華陽更知禮一些。

倒委屈了那孩子,要不是有咸陽王,到頭來宋王沒死,她倒死了。便如此,也是拆了人家的好姻緣。彭城長公主和宋王倒沒找她算賬,莫非真像十二郎說的,彭城長公主對她頗為中意?

她是想不明白,她成天愁著怕娶回來個不服管的媳婦委屈了兒子,彭城長公主難道就不怕?不過也難說,這到底不是親生的,隔著肚皮呢。再說了,以華陽的身份,在她面前還能擺擺公主的譜,到彭城長公主跟前,怕是大氣都不敢出吧。

想到這裡,悚然一驚——是了,彭城長公主是不怕她,宋王自然也不必怕,可是她的十二郎可就……九夫人攥緊了帕子,也是她當初糊了心沒想明白,如今尋思起,還是須得和十二郎好好說道說道。

如今才換了庚貼,萬事還早。

「蕙兒,」九夫人吩咐道,「去外宅問問,十二郎回來了沒有。」

李十二郎對於母親相召絲毫都不意外。從來婦人被拘於後宅之中,日思夜想,不過眼前方寸,目光短淺在情理之中。雖是他的母親,論理該為尊者諱,然而他心裡也不是沒有腹誹過。

高門世族的女孩子不比貧民小戶,雖不需進學,也讓讀書識字,明理人情世故,但是個人資質不同,成就不同。他母親原是盧家幼女,著實嬌縱了些,盧家也不是沒有考慮過,想著他父親行九,上頭有的是兄長,不必自立門戶,自然也不必母親多麼精明強幹。嬌縱些想是無妨。

卻不料三伯父、四伯父接連早逝,五伯父被貶出京,父親少時雖然浪蕩,也不得不出來頂立門戶,還算討聖人歡心,一路仕途平穩。母親的地位水漲船高,威勢卻立不起來,如今家裡還是三伯母當家——上頭還鎮著祖母。

李十二郎這樣想著,人已經快步進了母親的院子。就瞧見母親一臉愁眉,開口便道:「我的兒,這可如何是好——」

李十二郎耐心聽了,母親所憂,無非華陽跋扈,給他氣受,又怕她與宋王藕斷絲連,委屈了他,畢竟宋王那個才貌,是人人都忌憚。

對付母親,李十二郎有的是法子,一時只「傷心」道:「原來母親眼裡,兒子竟不如宋王?」

九夫人:……

九夫人心裡想的是「這不是前日你自個兒說的麼」,然而到嘴邊,還是成了安慰:「你是我的兒子,我如何會這樣想,就怕——」

「阿孃還是怕我在華陽公主眼中,竟不如宋王?」李十二郎想了片刻,說道,「始平王疼愛華陽公主,母親難道沒有耳聞麼,彭城長公主為宋王求娶,是華陽公主不應,如今我求娶,公主卻應了——阿孃仍覺得在公主眼中,我不如宋王麼?」

九夫人訕訕道:「那小娘子的心思,誰知道呢。」保不定就是和宋王鬧了彆扭,拿她兒子花槍呢,現如今城裡那些小娘子,花花腸子可不比她那時候,如今這些小娘子啊……可憐她兒子,拿了個棒槌就當針了。

李十二郎只管搖頭道:「婚姻大事,又不是兒戲。」

這是不是兒戲,也得分人,九夫人心裡想道,忽然靈光一閃:「那宋王他如今……可在京裡?」

李十二郎道:「宋王的行蹤,豈是我能問的。」往日他閒在京中無事也就罷了,如今戰事在即,自然不一樣。

「有什麼不能問的,」九夫人不服氣,「你不說,回頭進宮我問十娘去——」

「阿孃!」李十二郎厲聲道,「那不是十娘,那是貴嬪娘娘!」

「那不還姓李麼,問一問怎麼了,兇什麼!」九夫人嘟囔道。

「大聲是兒子不對,」李十二郎嘆了口氣,懇切說道,「但是還把十娘當自家姑娘,卻是阿孃不對了。十娘進了宮,就是天家的人了,如今又當寵,這宮裡多少眼珠子錯也不錯地盯著……」

這章大修過,刪減太多了(望天),過陣子我補個小番外在這裡吧tat

現在先放一段讀書筆記佔個地方:

昨晚看到李靜訓(李小孩)她爹媽的事,就西安碑林那個「開棺者死」的小孩。

她爹李敏。

這家子是李陵的後人,看過的資料說比李淵那一家子真。

李敏的祖父李賢,叔祖李遠和李穆三兄弟,和北周宇文氏關係非常之近。

李賢撫養過周武帝宇文邕和齊王宇文憲;當時宇文泰要立嫡子宇文覺的時候,就是李遠當著獨孤信拔劍說立子以嫡不以長(很嫡庶神教了23333)。

宇文泰的長子宇文毓是獨孤信的女婿。宇文泰不立他,所以逼獨孤信表態。

李穆在沙苑之戰中搞死了竇泰(高歡的連襟),後來邙山之戰中,救過宇文泰。

所以李敏的身份還是配得上他老婆的……

李敏他爹是個比較死心眼的人,他家裡一門富貴,兄弟都封爵,唯有他封爵的時候覺得不妥,說:我無功於國,這麼小就封了爵位,日後當報國恩,恐怕就不能盡孝養了。後來楊堅篡位,他家老的小的都降了,他才降。

死於打突厥。

李敏他爹戰死沙場,所以從小就養在宮裡。當年他爺爺給皇帝養兒子,現在皇帝(雖然已經換了一家)給他家養兒子,也算是風水輪流轉。

長得美,擅騎射,擅長音律和舞蹈。

楊堅的長女楊麗華選女婿,當時雲集於弘聖宮的貴公子,日以百數(不知道選了幾天),最後選了李敏。

推測應該確實長得很美了2333。

然後丈母孃就幫他要官了。丈母孃和他講:我以天下奉至尊,只有一個女兒,要不到柱國,你不要謝恩。

去見楊堅,估計是家宴,楊堅親自彈琵琶,讓李敏歌舞,大悅,問女兒:我這個外孫女婿,什麼官啊?

楊麗華講:白丁。

楊堅:……

對李敏說:授你開府儀同三司吧。

李敏不作聲。

楊堅:……不滿意啊?那就授你開府。

李敏還是沒反應。

楊堅:……好吧,你丈母孃有大功於我,她的女婿,我就不小氣了,授你柱國。

李敏於是拜而蹈舞(這個應該很好看)。

後來數歷豳州、金州、華州、岐州刺史,都……沒去上班,就留在京城裡吃吃喝喝,得到的賞賜比功臣還多……

這麼看,楊堅對楊麗華是真比較內疚了……

後來楊麗華要死了,就和她弟弟楊廣講:我只有這一個女兒,你把我的封地轉給李敏吧。

很好奇楊麗華的女兒宇文娥英有沒有爵位,照理是該有,她出閣的各種排場,基本上和嫁公主沒啥區別了,但是感覺楊麗華不把封地轉給女兒,而是轉給女婿,還是有道理的。

這兩口子在隋文\隋煬兩朝日子都應該過得不錯,李敏也不是什麼有志向要建功立業的人,混吃混喝就差不多了。

但是也不是沒有能力,後來楊玄感造反,以及楊廣打高麗,還是有用到他。

到了隋煬帝末年,他的好運氣就用完了。

李敏的叔祖李穆死後,爵位由長子繼承,長子死後長孫,後來長孫也死了……李穆的第八子李渾就和大舅子宇文述說:如果你能把我爹的爵位弄來給我,「當以國賦之半,每歲奉之」。

李穆的爵位是安樂郡公,猜測這個國稅是指安樂郡的稅收?那也是很大一筆數目了。

宇文述原本是宇文家的奴隸,後來立了功,賜姓宇文。楊廣登基,他是出了大力的,所以他後來果然幫妹夫運作到了這個爵位(嗯嗯,他兒子就是宇文化及,最後砍下了隋煬帝的腦袋)

李渾履行前約,給了兩年錢,就不給了……不給了……了。

宇文述氣死了,跟朋友講:我竟然被這貨騙了,至死都不忘!

隋煬帝討伐遼東,有方士和他講:「李氏應為天子」。

宇文述就逮到了機會,一口咬定就是李渾!然後順手把李敏拉了進去,說他成天和堂叔、堂兄聊這個事情,策劃周詳。

楊廣這時候還不是太信,叫宇文述查這個事情。宇文述就和宇文娥英講:你是皇帝的外甥女,難道還怕沒老公?死了一個再找嘛。

宇文娥英就信了,就照著他的指使寫了表,給她舅舅看。

楊廣:哈?

李渾、李敏當然難逃一死,宇文娥英也賜了鴆酒。

所以,完全能夠明白為啥楊麗華的封地轉給女婿不轉給女兒,這個女兒長了個豬腦殼啊!和她爹宇文贇一模一樣啊!!!

其實從李敏的家世,很容易看出他為啥沒有建功立業的心思。

他祖父李賢運氣好,趕在宇文贇登基前就死了;

叔祖李遠被兒子李植坑了一把。李植是宇文覺的人,幫著宇文覺要親政,被宇文護逮到了;二代嘛,犯了事心裡害怕,跟爹也不講實話,他爹給他活活坑死。

叔祖李穆,早年幾次救過宇文泰,功勞是有的,也差點被侄兒坑死,僥倖逃過一劫;不知道是不是這個緣故,後來改朝換代,他手裡還有兵,他立場轉變得特別利索。

總之,從宇文泰到宇文邕,一次政變,站隊沒站好就是一個死;從宇文邕到宇文贇,一個昏君,搞不好就是死;從宇文贇到楊堅,改朝換代,站錯了就是死;從楊堅到楊廣[攤手]

所以說,還奮鬥個什麼勁。

娶了楊麗華的女兒,仗著楊家父子對她的愧疚,混吃混喝一輩子也就過了,彈個琴跳個舞什麼的。

沒想到後面還伏了「李氏當為天子」這麼個大雷[跪了]

人算不如天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