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遠芳亭翠

謝家今兒辦宴的園子叫寶墨園,雖然不比陸家賞春宴聲勢浩大,繁花似錦,倒也清雅。

從進園伊始就一脈水聲潺潺,如影隨形。也不知道哪裡引入,時寬時淺,曲折有致,又清得見底,底下幾塊石頭,圓潤可愛,又幾尾花色豔麗的魚,一時浮上來吐一串兒泡泡,一時又沒了蹤影。

水面上浮了幾隻瑪瑙色雙耳羽觴杯,每隔一段就會看到。打製得頗為玲瓏,觴中有酒,或豔如胭脂,或碧如春水,讓人頓生浮生半日閒的雅思。一時又有魚上來,頂得木觴微傾,傾而不倒,引來一陣一陣的驚歎聲。

更別提岸上一路,時有青竹森森,清簡幽靜,時又桃花灼灼,繁麗多端,有時又換了奇石嶙嶙,古樸凝重,襯著水流不息,清幽的不至於單調,繁麗的不至於俗氣,古樸的不至於呆滯。

用心之妙,實在難得。

嘉語聽得有人竊竊語道:「聽說是謝娘子一手佈置……」

「謝娘子可是個巧人兒,太后都誇過的。」有人記起前事,「要不是……」有人扼腕,又覺得無此必要,始平王世子與崔九郎比起來,並不落了下風,非要說遺憾,也不過是始平王家底略薄。

然而元家到底是宗室。

就有人笑道:「始平王世子又哪裡不如人了,我和你說,前兒我剛巧在城南見了,雖然隔得遠也沒看得太真切,但是那風采,比宋王也不差什麼……」

聽到「宋王」兩個字,嘉語下意識暗道一聲「不好」!

果然,又一人接過話頭道:「說到宋王,我倒是想起華陽公主,聽說定了你們李家?」

原來是李家娘子,卻不知道是哪位,嘉語心裡想著,她今兒穿的芙蓉春衫珍珠繡,在桃花叢中,卻不容易看出,幸而如此,不然真是太尷尬了——說話人尷尬,聽話人何嘗不尷尬。

「是十二兄。」那李家娘子應道。這回嘉語聽得細緻,並不是九娘。

場面冷清了片刻,方才有人說道:「可是李御史?」

李家娘子應道:「正是。」

場面又冷清了。大約是不好接話,誇李御史年輕有為?這不是沒出閣的小娘子熱衷的;要稱讚「真是一對璧人」?去年年底過去才多久;要說「李御史怎麼肯」,又大大掃了李家的面子。

與其說錯,不如沉默。場面雖然冷清,自有桃花開得喧鬧,蝴蝶飛過來收起翅膀,蜻蜓立在水上。忽有人笑道:「前頭遠芳亭在投壺,還有美酒,花枝,皮影戲——各位姐姐躲這裡做什麼呀!」

一句話,散了眾人。

嘉語才出了口氣,就聽得外頭那人又笑道:「三姐姐還不出來!」

嘉語愣了一下,探頭看去,是個穿柳色桃花裙的小娘子,鮮嫩得像剛摘出來的水蔥。身量卻不甚高,只到她肩膀,眉目生得極是精緻,嘉語乍看這一眼,想的是,這容色,只有阿言能與她比了。

被人逮個正著總不是件讓人愉快的事,雖然這個小娘子幫她轟走了其他人,又直呼她「三姐姐」——嘉語一激靈,是宗室女?再細看眉目,可不是!一時卻想不起,是哪個王叔、王伯的女兒。

這愣神間,只聽小姑娘「咯咯」笑道:「三姐姐不記得我了。」

嘉語訕訕,倒是想要不認賬,但是這一不認,瞧這小姑娘一臉的精靈古怪,要下一步就問「那我叫什麼呀?」豈不更尷尬。

只得認輸道:「是哪家妹妹?」

小姑娘嘻嘻一笑,清清脆脆應道:「三姐姐,我是明月啊。」

嘉語:……

上次賀帝后大婚進宮受傷之後,嘉語就再沒有進過宮,明月的生辰她倒是記得,姜娘有幫她備禮,也是禮到人不到。她上次見到明月,還是女童,怎麼才半年不見,忽然就生得玲瓏有致了。

她臉上這明明白白寫著驚歎,明月又笑道:「太后許我替永泰和陽平來賀謝娘子,剛巧瞧見三姐姐走到這桃花後頭,一閃就不見了,猜著怕是人多,三姐姐不願意出來。」

幾句話把前因後果交代得清清楚楚。嘉語心裡讚歎,颳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就你心眼多!」

是個極親暱的語氣。

明月越發高興起來,拉著嘉語唧唧呱呱說話,先是謝過嘉語遣人進宮賀她生辰,又問嘉言怎麼沒來,又說起前兒得了太后的賞,天水青的緞子,拇指大的珍珠……這又十足小姑娘的口氣了。

她聲音清脆,雖然聒噪了些,倒不討人厭,嘉語一面聽,一面會心微笑,沿水前行有十餘步,忽聽得有人叫道:「三娘子!」

立刻就有人訓道:「該稱公主殿下了!」

嘉語失笑,聞聲看去,卻是崔家九娘和十二孃。脫口叫「三娘子」的當然是十二孃,她身量高了好些,臉上稚氣也退了,圓溜溜兩個眼睛還是多少有些懵懂。九娘越發穩重了,再身邊那個——卻是七娘。

嘉語略略吃驚:前年尾時,崔七娘跟了週二私奔,這時候竟能正大光明參與仕女間交遊了,想是週二郎已經獲得了崔家認可。這個週二,果然不簡單。心裡這樣想,人已經迎了上去,說的是:「好久不見!」

崔家七娘領頭,九娘、十二孃跟著斂衣屈膝:「公主殿下!」

嘉語忙忙扶起她們,說道:「自家姐妹,何必多禮。」

崔十二孃起身來,「噗哧」一下笑了:「三娘……公主這句「自家姐妹」,還真真沒有說錯。」

嘉語尚未開口,小明月全身的刺已經豎了起來,一張俏臉繃得緊緊的:「這位娘子何出此言?」

崔七娘叱道:「十二孃放肆!」

嘉語摸摸明月的頭,有些歉意地笑道:「這是我家二十五娘,」又與明月說道:「我曾借住崔家,崔家幾位娘子都待我極好。」算是解釋。

可憐十二孃先是受了明月質問,又被姐姐呵斥,急得滿臉通紅:「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崔九娘代妹妹求道:「公主勿怪!」

嘉語雙手扶起她:「崔姐姐言重,你我原就姐妹相稱,從前這樣,以後也這樣,毋須多禮。」

明月口中雖不言語,心裡大不以為然。上下尊卑,是天理倫常,便三姐姐心地好,也不能讓這起子人蹬鼻子上臉——什麼阿貓阿狗的,也敢和她元家攀親戚論姐妹了!

嘉語看她一眼,這孩子年紀小小,心眼又多,氣性又大。說到底她出身尊貴,又很吃了些苦頭,要沒這個身份,怕苦頭還要吃得更多,自然在意這個。

心裡這樣想,口中道:「十二孃說得也沒有錯——我聽說李家九娘子許了崔九郎……」話到這裡,猛地想起,崔九郎可是謝云然的前任未婚夫。一時倒自悔失言,笑了一笑。

偏崔十二孃得了話頭,添道:「九姐姐還許了鄭家,鄭家和李家也是姻親。」

這樁婚事是才定下來,嘉語也沒有聽說,一時只想道李家是九娘,崔家也是九娘,倒是巧,至於鄭家……她眼皮子跳了一下,說道:「原來九娘好事也近了,許的鄭家哪位郎君?」

——不會是鄭忱吧。

崔九娘乾咳一聲,小聲說:「……是鄭侍中。」

嘉語:……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太后怎麼會許他成親!這是閃過嘉語腦海裡的第一個念頭,緊接著又想道,這根本不是一樁親事,而是一個交換,或者是利益的交換,或者是出於家族的需要……兩個家族,或者三個家族的需要。

李家不把自家的女兒嫁過去,反而通過崔家……大約是因為李夫人這層關係罷。

嘉語再看了崔九娘一眼。崔家這三個娘子,以七娘最有主意,十二孃最得寵,九娘最為溫順。是了,自然是要娶個溫順的,便是苦,也都自個兒嚥了,不會與人添麻煩。卻是可憐。

嘉語這面上掛相,莫說七娘明月,就是九娘都看出不妥來,只是不便直問,唯有十二孃還懵懂著。

七娘問:「公主可是見過鄭侍中?」

嘉語謹慎應道:「永寧寺塔落成那日,有過一面之緣。」點到為止,該說的都說了。

崔七娘卻道:「我想起來,從前倒是有位姑婆許了謝家,我們今兒既然來了,論理是要去拜見——九娘,你帶十二孃去。」

九娘也就罷了,知道姐姐是藉故支開她們,十娘尤奇道:「七姐姐不去麼?」

七娘瞪了她一眼:「十二孃糊塗了!」

九娘小聲道:「七姐姐已經是周家的人了。」

「那也是七姐姐啊。」十二孃嘟囔了一句,倒是沒堅持,不情不願跟著九娘走了。

這邊不等嘉語開口,明月先自道:「我聽說謝娘子今兒準備了不少佳釀——我去給三姐姐取來。」實則取酒這種活,連翹就足以勝任,哪裡勞駕得到她。卻是一溜兒小跑拉著連翹走開了。

這察言觀色、明哲保身的本事也是沒誰了,嘉語才不相信這個小傢伙會不知道鄭侍中是哪個——當初清河王還是她點出來給她的呢。

崔七娘一個眼神,貼身婢子自走開幾步,目光四下裡掃望。

崔七娘再走近一步,低聲道:「我素知道公主忠厚……」

嘉語:……

她前後活了兩輩子,還是頭一次被稱「忠厚」,不知道賀蘭袖聽到這個評語,該作如何想。

「……我和九娘,素來都不是什麼緊要人物,」父親官位不高,做女兒在族中地位自然有限,七娘聲音壓得極低,但是委屈還是從聲音裡透出來,「從前我的親事,是他們做主,如今輪到九娘……」

家族就是這樣一個存在,恃強凌弱,鋤弱扶強,為了家族的利益,李家能對八孃的死無動於衷,崔家對於七娘、九娘也不會格外留情。所以李十二郎有高攀的想頭,實在也沒有什麼出奇,嘉語想道。

「九娘不比我,她性子軟,」嘉語不出聲,崔七娘只得硬著頭皮往下說,「這門親事若是不妥,還望三娘子告知。」這會兒,倒又換了稱呼,不再尊稱公主,改了昔日暱稱,盈盈下拜。

嘉語思忖半晌,結結實實受了她這一拜,方才說道:「七娘子可曾聽過「禁臠」之說?」

是南朝的典故,說起來與謝家還有些淵源——晉時孝武帝看上謝家子,想留了許配自己的女兒,未及成事,孝武帝變了先帝,便有旁人想要染指,畢竟佳婿難得,有人便戲謔道:「此皇家禁臠,卿且勿近。」

崔七娘何等靈省,聽了這半句,又想起之前「永寧寺塔」之說,便料想是有貴人看上了鄭侍中,心裡只管尋思道:這樁親事是三叔親自上門來說的,卻作甚沒有提起——連周郎都說這門親事好?

嘉語又問:「七娘子在周家——可好?」

原來嘉語也是疑心,論理,去年永寧寺塔落成時候,崔家姐妹是否已經進京她且不知,週二郎是已經在洛陽的。當時祥瑞,目睹的人實在不少,週二郎沒有理由不知道。除非是——

崔七娘臉色微變,垂首應道:「他對我還好。」

對她自然是好的,至於九娘——「他說鄭侍中風姿出眾。」七娘又補充道。

嘉語頷首道:「確實是出眾。」

兩個人目光一對,彼此都心知肚明,週二郎十有八九是想坑了這個姨妹,且不論是為著崔家還是為著自己。

七娘微微出了口氣,明月已經歡天喜地回來,拉著嘉語道:「三姐姐、崔娘子,我們去那邊投壺罷。」

嘉語看住七娘:「崔娘子要等九娘和十二孃麼?」

崔七娘搖頭道:「不必——留了流月在這裡就可以了。」

原來這個機靈的婢子叫流月。嘉語不知道她打什麼主意。該說的話她說了,之後,就不是她一個外人能插手的了。七娘是與家裡鬧還是不鬧,九娘是聽天由命還是自有主張——各人自有各人的命罷了。

鄭忱當然不是良人。

這亂世裡,高門大族能夠保持門第不墜,不就是靠著眼光,靠著果斷嗎,該交換的時候交換,該站隊的時候站隊,該斷腕的時候斷腕,對別人狠,對自己也狠,別說一個女兒了,就是多賠上幾個,也算不得什麼。

三個人往遠芳亭去。遠遠就能聽到喧譁和笑語。

轟然叫好聲,也不知道是誰投中,可惜了嘉言沒來——這點嘉言像姚太后,頗擅此道。

嘉語正想著,才走近,就聽一人懶洋洋說道:「不過是些投壺,皮影,素日都玩膩了,有什麼趣兒。」

邊上有人應道:「我倒有個別緻的玩法,就是不知道大夥兒有沒有興趣。」

嘉語聽到「玩法」兩個字就頭疼。

素來洛陽高門貴女社交,拼的就是才藝,她總共就習了幾日吹笛,書藝平平,畫藝也平平,從前就常常出乖露醜,吃了不少虧。便是重生之後,太后壽宴那次畫舫上,也被灌了不少酒,若非如此,也不至於落水。

當下輕輕一拉崔七娘,低聲道:「我不擅此道,先走一步。」就要退開去,才退了三五步,就聽得一個刮辣爽脆的聲音說道:「七娘、七娘哪裡去——你要敢走,我這裡軍法行事!」

嘉語:……

之前遠遠看見花團錦簇,衣香鬢影,人一時認不過來,這位小娘子喊了一聲,倒是讓嘉語留意到了,穿的藍襦紅裙,藍是碧藍,像天,像海,像鳶尾;紅也是最純正的紅,如霞,如胭,如紅的牡丹。濃得化不開來,熱烈得叫人眼盲。而裙上又細細繪了金縷梅,燦燦如陽光——該是金線所繡。

再細看,眉目倒是她最熟悉的那款,應該是個宗室女,這天來的宗室女不少,一時也猜不出是哪個。

崔七娘被點了名,腳下就走不動了,略略歉然地看了嘉語一眼:她走不了,嘉語勢必也走不了,要真個拂袖而去,那是不給這位面子,也是不給謝家面子了。

嘉語在袖子底下握一握她的手,微笑道:「無妨。」

偏頭時,卻瞧見明月一臉的躍躍欲試:也對,她這個年歲,又在宗寺裡孤單了這麼多年——便如今在宮裡,大多數時候也是冷清的。一時憐意大起,說道:「我們去罷——今兒謝姐姐的好日子,原是該熱鬧一番。」

三個人走近去。

這遠芳亭卻是極大,裡頭三四十個貴女各安其位,連站著婢子、侍女,足足有五六十人,竟不覺擁擠,或這亭原本就不是用來歇腳,而是個玩樂的地兒。左右兩翼是千步廊,廊中圖繪,皆山水,花鳥,人物,極盡妍妙。

投壺與皮影就在這長廊下,仍有人在戲耍,投壺也就罷了,皮影咿咿呀呀,卻不知唱的哪朝哪代的戲。

那藍襦紅裙的小娘子丹鳳眼左右一掃,笑道:「人也差不多了。」

便有人湊趣道:「那縣主還不說說玩法?」

是個縣主,洛陽城縣主卻多,不知是誰家女兒,看年歲倒比自己稍長,嘉語暗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