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良辰美景

車輪轆轆輾過青石路。從始平王府到宮姨娘暫住的宅子,差不多是半個時辰。快到的時候下起小雨,連翹機靈撐出傘,被嘉語拒絕了:「這才幾步。」春天裡的雨,吹面不寒,沾衣欲溼,也是愜意。

早上連翹就來知會過,所以也無須叩門,薄荷偷偷兒就領了她進去。到宮姨娘屋外,嘉語吩咐道:「你去外頭守著。」

薄荷領命退了下去。

嘉語深吸了一口氣:「姨娘,是我。」

裡頭沒有聲音,理所當然的。宮姨娘這輩子就沒大聲過,即便是在她一手帶大的女兒和外甥女面前。誠然嘉語並不是不知道宮姨娘傷心,然而她也再找不出她和賀蘭袖之間,和解的可能。

能騙過宮姨娘是最好,然而她沒有做到——賀蘭袖的狡詐,不給她這個機會。

騙不過,一五一十地坦白,解釋她的不得已,對有的人是可以的,這世上確實有人深明大義,但是大多數人的心都只是肉長的。賀蘭袖是宮姨娘的女兒,切不斷也砍不斷的血脈。

宮姨娘不可能捨下賀蘭袖,就如同當初舍不下她。之前不過想的能拖一時是一時,到頭來,仍是圖窮匕見。

嘉語知道解釋沒有用,道理拼不過感情,便是放了薄荷在宮姨娘身邊,說的也不過就是些往昔瑣事,在平城時候,從平城來洛陽一路,她小時候的樣子,宮姨娘每每聽得落淚,心思不知不覺就轉了好些。

不然,便是這隔門說話的待遇,也是不給的。

嘉語說:「哥哥的婚期已經定了,在五月二十七,哥哥說已經和姨娘說過了,姨娘答應了要來,可莫要食言。」

裡頭還是沒有聲音——嘉語也不指著她回答,但是事情,總還是要說給她聽:

「母親……給我訂了門親事,訂的趙郡李氏。父親也贊同,已經請過期,日子定在九月。」

「再過幾個月,母親……要給我舉行笄禮。父親不一定趕得回來,三娘、三娘希望姨娘能來給三娘加簪。」

笄禮上除了必須出席的始平王與始平王妃,其餘贊禮、贊者、正賓,傳統都由身份貴重、聲譽良好的女子擔任。無論從哪個標準看,宮姨娘都不合格,但是嘉語一向視宮姨娘為母。至於宮姨娘會不會接受,她也沒有把握——只是她不能到場,對她總是遺憾。

一時倒有些忐忑。

良久,屋裡傳來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是當真……定了嗎?」

那聲音雖然略略沙啞,嘉語還是第一時間就認了出來。

是她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人。當時怔住:怎麼會是他、他怎麼會在這裡?他在這裡,那——嘉語衝口叫道:「我姨娘呢?」

門開了。

蕭阮站在門口,一身素淨的灰袍,也沒有繡紋,粗糙的布料,頭髮隨意束著,也沒有著冠。沒有開口,倦色從眉目裡浸出來,倒有些尋常少年的惶然。就這樣看著她。嘉語被他看得驚慌起來。

有人的眼睛會說話。

慌什麼,沒出息!嘉語忍不住啐自己,又不是捉姦在床——便是捉姦,也輪不到他!

雨淅淅瀝瀝不知道什麼時候就下得大了,嘉語是站在屋簷下,雨串子落到地上,濺開到裙角,漸漸暈出深色。她穿的妃白色上衣,淺藍色裙,裙上參差繡了些桃金娘,有種金燦燦的豔光,背後濃綠的葉子如花綻放。

「進來。」他說。

嘉語默不作聲,等著他退開一步,方才提著裙子進了屋,兩個眼睛先自往屋裡轉上一圈:「我姨娘呢?」

蕭阮嘆息道:「你縱不信我,也不該疑心我會對你姨娘下手。」

這句話成功堵得嘉語無言以對。

心思稍稍一滯,卻問:「你怎麼在這裡?」不該在壽陽嗎?南北對峙這麼久,眼下一觸即發,他怎麼會回洛陽。

那人微垂了眼簾,沉默足足有一刻鐘之久,方才說道:「如果我說我是為了三娘你回來,你肯定不信。」

嘉語:……

「我也不信。」他說。

誰會信呢,那要十餘年前的元嘉語,他說什麼她都信,哪怕什麼都不說,她也信。嘉語苦笑,人總會從天真,到不能再天真。

雨在簾外下得更急,急管繁弦的急。

秋冬的雨是陳灰色,這春天的雨卻是鮮明的豔綠色,嘩嘩的,點在荷葉上,打在芭蕉上,梧桐樹下的海棠,四宜居里的櫻花被這雨水一衝,該是落英滿地的繽紛。無可奈何的狼藉。也有的花經了雨反而鮮妍。

亂世還沒有到,所有迫近的風雨都在窗外。窗內人還能安安穩穩坐著,共飲一盞茶。蕭阮煮的茶,去年的雪或者前年的雨不要緊,要緊的只是安穩。一舟行水上,風聲雨聲,誰知道什麼時候顛覆。

顛覆的只是燕朝,他會興風作浪,騰空而起,所以你說,為什麼要信?

「定的李家?」蕭阮問。

嘉語略點一點頭,橫豎這光景,她說什麼都是錯的——不說也錯。

「王妃定的人?」

嘉語看了他一眼,真的,這種話,他怎麼會信?就算王妃見得少,總也見過她的父親。

有這樣的父親,繼母再跋扈,又怎麼敢逆了她的心思?嘉語幾乎要以為是從前——從前她撞破他與賀蘭袖,起初的不敢置信,到最後不甘心,到底要問一句:「她勾引你?」——全是笑話。

只是搖頭:「王妃怎麼可能做我的主。」

「但是你說過,」蕭阮握緊了茶匙,沸水在釜中咕嘟咕嘟冒著氣,煙水上來,模糊了視線,「三娘你說過,只要我不死,你就原諒我……卻原來,都是誑我的麼?」

只要他不死……嘉語怔了一下,原來他聽見了。卻乾乾說道:「然而殿下並沒有做過什麼,需要我的原諒。」

蕭阮手腕一沉:「是啊,我也沒做過什麼……只是三娘你說過之後,就一直惦記著,想是三娘記恨我從前冷淡。」

說到這裡,自失地笑了一笑:「總是我傻。」然而人生在世,總會傻上那麼一兩回,不是為了眼前這個,也會為了別人,如果都沒有,良辰美景,就都不過是虛設,蕭阮淡淡地想。道理是誰都懂的。

只是刀子不落到自己心上,到底不覺得疼。

從前聽說多少痴男怨女,比如彭城長公主,比如燕朝高祖……他也不是沒笑過他們傻,金枝玉葉,亂世雄主,要什麼沒有,要這樣一個人?難道這世間就沒有比他比她更美,更媚,更招人喜歡?

然而要他以茶代酒舉杯說一句「恭喜」,實在太難。這些話,從壽陽到洛陽三千里,什麼沒想過,什麼結果沒想過,臨了能出口的,不過十之一二:他是早知道她不會肯,去年年尾在彭城長公主的莊園裡她都不肯,而況如今。一樣鮮花嫩柳的年歲,人人有所求,他看不出她想求什麼。

他們所經歷過的,那些生死,隱忍與狡詐,千百般算計,刀口之下的餘生,她卻要與另外一個人共度麼?

蕭阮飲了一口茶,只覺茶濃似酒。當然他並不是為她回來——早說了這話他也不信——但是如果沒有她與李家的訂親,他也不會回來。這世上很多的事都可以找人替代,唯有生死不能,洞房不能。

既然他回來了,那麼不該發生的事,就不會發生。蕭阮微舒了口氣:「我這樣說三娘興許不信,」他說,「然而長公主既然決意要為我求娶三娘,那麼三娘與他人的婚約,就是許了,到頭來也是不成的。」

「殿下這是威脅我?」嘉語豁然抬頭。

「如果三娘認為是,」蕭阮寸步不讓,「那就當是。」

嘉語:……

彭城長公主要做什麼,敗壞她的名聲,還是通過太后給始平王妃施壓?她不知道。後宅裡有很多她所不知道的手段。不過,彭城長公主再厲害,總不至於使人殺了李十二郎。李家人也不是吃素的。

李十二郎見過她,之前的流言,該聽說的都聽說了,該警告的她也警告了,如果他反悔,她也沒什麼可說的。

於是微微頷首道:「那我等著。」

蕭阮微嘆了口氣:「我並不想如此——」

「我也不想,」嘉語客客氣氣地說,「然而殿下有沒有為我想過,殿下必然是要南下的,一旦殿下南下,我是留在洛陽為質呢,還是留在洛陽為質?」這是個非常現實的問題,如果她真許了他,他日他謀劃南下,他的妻室不留在洛陽,燕朝如何肯放他走?從前她肯下嫁,實在是愛慘了他。

蕭阮只道她為噩夢所擾,一直心結未解——這個問題總好過她之前逼問蘇卿染。當下應道:「便瞞天過海,我也不會留下你。」

「之後呢?」嘉語卻冷冷問。

「之後?」蕭阮一怔。

「之後殿下登基為君,我父兄仍在燕朝為將,一旦兵戈相向,殿下的臣子會容我?」嘉語搖頭道,「不,不會的。」這樣的教訓,早在千年前戰國春秋就有,南朝多飽讀之士,不會不知道。

只做皇后,危害還小,如有朝一日她為太后,稱制臨朝,就不可制了。

蕭阮沉吟道:「魏晉有此先例。」

他說的是三國時候,張飛以夏侯氏為妻,夏侯與曹氏親厚,形同宗室,季漢雖然始終呼曹為賊,卻並沒有逼張飛休妻。

「那是昭烈帝仁厚。」嘉語道。

「若無張飛與夏侯氏一段姻緣,日後司馬代曹,夏侯連血脈都不得儲存。」蕭阮道,他說的是後來晉室代曹,夏侯霸入蜀一段,「我知三娘諸多顧慮,然而若三娘信我,我此生,定不相負。」

對於一個君王來說,「定不相負」這樣的許諾有多珍貴且不說,出自蕭阮口中,多半倒是可信的,如果是當年的人。

嘉語再嘆了口氣:「並非我信不過殿下。」

「三娘到底信不過什麼!」

嘉語別過臉去,望著窗外花紅柳綠的雨簾,愴然道:「我信不過命運。」

沒有人知道命運是怎樣一回事,沒有人知道命運會怎樣安排,那些傳說中亙古不變的東西,在亂世裡,多半都會粉碎。

只有經歷過亂世的人才懂。

何況感情……從來都不是可以依仗的東西。所以天真的姑娘討人喜歡,因為她們熱情,她們有力氣去全心全意地信任,直到這信任把她所有的後路都燒個精光,這時候她會發現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被撂在了半空中。

發現自己所依仗的,不過是一根稻草。

那種恐懼,會把人逼瘋。

自重生以來,她謀劃過一些事,她做過一些努力,但是這個世界並不因為她的努力而停止墮落,姚太后仍然大肆揮霍,熱衷佛事,攀比豪奢的宗室,洛陽繁華的背後,百孔千瘡的江山,空虛的國庫,與尸位素餐的權貴。

命運往往會把人逼到無法選擇,她是不想為難自己,又何嘗不是不想為難他蕭阮。

蕭阮最後也沒有讓嘉語見到宮姨娘,只讓她改日再來,或者——「不急。」嘉語記得蕭阮說到這兩個字時候,意味深長微微一笑,恍然舊日丰神。他是個固執的人,若非固執,如何捱得到那一日。

她理所當然地說服不了他。

最後也不過是枯坐,銀釜之中,茶水咕嚕嚕響了一下午,和著風聲雨聲。

嘉語怏怏出來,連翹慣會的察言觀色,也不多問,只和薄荷打手勢,薄荷會意,想好了送嘉語一行人出了門,就回頭打探。卻聽嘉語道:「我明兒再來……薄荷你明兒陪著姨娘,不要走開了。」

薄荷點頭應下不提。

嘉語到家,首先就去找昭熙,昭熙卻不在,也是無可奈何。雨淅淅瀝瀝又下了整晚,不時有雷轟鳴,到次日起來,綠肥紅瘦,天倒是放晴了,地上溼一塊幹一塊,屋簷下的水漬,襯著青磚烏瓦,像是水墨畫。

恰好嘉言來找她——嘉言一向說到做到,說好了要給阿姐繡荷包,就真給阿姐繡荷包,雖然指頭被針紮了不少下,繡出來的鴛鴦也像魚多過像鴨子,但是既然繡成了,還是要給阿姐鑑賞一番。

見嘉語又要出門,嘉言陰陽怪氣道:「人家小娘子要出閣了,日日都守在家裡,哪有阿姐這樣,三天兩頭就往外跑的?」

嘉語淡淡只說了句:「就你知道得多!」

嘉言:……

她阿姐這張嘴,是越來越可怕了,沒事都嗖嗖嗖往外飛刀子,她好想念剛來洛陽時候怯生生的阿姐啊!

嘉語不理會嘉言的幽怨,也不知道嘉言來做什麼,她急著去見宮姨娘,昨兒晚上都想了整晚,雖然蕭阮確實不會傷害宮姨娘,就怕宮姨娘受到驚嚇,便沒有,對於宮姨娘來說,與這個前女婿會晤,想必也不會是什麼愉快的事。

心事想了一路,車穩穩停到了咸陽王的宅子外,薄荷這回沒有來迎,想是照她說的陪宮姨娘去了。

照例留下連翹,走到宮姨娘屋前,這回倒不敢再貿然說什麼,先叫了聲:「姨娘!」

也不知道薄荷是如何哄的,宮姨娘這回卻是應了聲:「你又來做什麼?」聲音裡又是委屈又是傷心。

嘉語道:「我來看姨娘好不好。」

屋裡良久沒有聲息,然後是薄荷規勸的聲音:「姨娘就唸著我們姑娘這份心吧!」

宮姨娘沒有作答,嘉語也不催,屋裡屋外都悄沒聲息。嘉語反而懷念起昨天的雨來,有雨聲響著,好歹沒這麼空。

「你下去!」忽聽得宮姨娘喝道,卻帶出哭腔來。

一陣遠去的腳步聲。

嘉語猜宮姨娘是有話要與她說,怕有人在跟前,下了她的面子,這幾個月,想來也哭得不少,從冬到春,嘉語又是心酸,又是難過,再叫了一聲:「姨娘!」

宮姨娘道:「薄荷說你昨兒也來過,只是我睡過了頭。」

這麼說,是用了藥?嘉語心裡暗忖,也好,免了驚嚇,橫豎她姨娘也不是個細緻的人。口中只應道:「是。」

「薄荷說王妃給你定了人,是李家的孩子,人可還好?」

嘉語鼻子越發酸楚,也只能再應一聲:「是,姨娘——」

「阿袖出閣了,大郎眼見著也要成親,如今連三娘你也定了,姨娘就再沒什麼牽掛——」

「我想請姨娘為我加簪!」嘉語打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