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簪……宮姨娘苦笑。
她的阿袖出閣得這麼倉促,莫說笄禮,連嫁妝都不齊備,也幸好姑爺不棄,更慶幸沒有姑翁刁難。卻去了朔州,那等荒漠之地。阿袖不比她和阿姐,是沒吃過什麼苦,如今還不知道怎麼樣了。
當初瞧著姑爺還好,然而時長日久,小兩口氣盛,哪裡有不拌個嘴吵個架的,到時候翻出來說,阿袖沒有孃家,沒有清白的名聲,沒有嫁妝,這麼狼狽,滿身話柄,這委屈,可如何咽得下。
這兩個孩子的事,她也糊塗著,當初三娘從冀州回來就說阿袖容不得她,阿袖又哪裡容不得她了,她容不下阿袖才真!這要是別人逼阿袖,她就是豁出了命不要也要給阿袖討個公道!偏偏是三娘。三娘這麼好的孩子,怎麼就失心瘋了,阿袖是她表姐啊,打小一起長大,一塊餅都掰開了兩個人分,就不提這些年替她捱過多少罵……甚至是打。怎麼就到了這個地步!
她有爹,有哥哥,有弟弟妹妹,如今連爵位都有了,錢財也是不愁的,她的阿袖,卻什麼都沒有。
總是她對不住孩子……宮姨娘越想越傷心,索性放聲大哭起來。
嘉語聽得也傷心,卻只能把額抵在門上,一聲一聲地喊:「姨娘、姨娘莫哭了……」
「姨娘不是怪你,」宮姨娘哭道,「姨娘是不知道怎麼辦好,阿袖她什麼都沒有,姨娘心裡……過不了這個坎。」
那卻是真的,賀蘭袖有一萬個不好,到底是她女兒。有什麼抵得過母女天性呢,特別對於宮姨娘這樣軟弱又糊塗的人來說。她的一生,至少是半生,幾乎沒有自己。就只有他們幾個兒女。
何況賀蘭袖在她的親孃面前,可從來都是個好女兒,好得不用她操半點心。
退一萬步想,前世如果不是賀蘭袖對宮姨娘還有這點心,興許當初就弄死了她,根本輪不到後來蘇卿染出手。
如今換了她兩難。
嘉語道:「姨娘莫哭了……要姨娘當真不願意,三娘也不會……勉強。」
宮姨娘擦著眼睛道:「姨娘知道三孃的心,姨娘算什麼,要是算三孃的姨母,孤寡之人,哪裡配得上為公主加簪;如果算……又哪裡有臉面給三娘加簪?三娘許的高門,有規矩的人家,莫教人看了笑話。」
「規矩是規矩,」嘉語低聲道,「人情是人情,姨娘是知道的,三娘心裡一直把姨娘當娘,哥哥也是……」
「三娘要是真把姨娘當娘,」宮姨娘忍不住道,「姨娘不求這些虛的,只求三娘你——」
「姨娘不必替袖表姐求情,」嘉語目中也流下淚來,「但凡有半點退步的餘地,三娘何嘗不想……」
「姨娘不懂這些,」宮姨娘道,「如今阿袖已經去了朔州,不知道幾時才能回來,三娘你就聽姨娘一句,放過她——」
嘉語道:「哪裡是我不肯放過她……姨娘是多慮了,袖表姐厲害,如今三娘少不得還得呼一聲嬸孃。」
「她什麼都沒有,」宮姨娘只喃喃道,「三娘,阿袖她什麼都沒有……」
如果她什麼都有了,那就換她什麼都沒有了,嘉語苦笑。知道這些道理沒法和宮姨娘說,說了她也不信,都是些空口無憑。就算她得了證據擺在面前,宮姨娘多半也能捂住眼睛捂住耳朵喊:「我不信……」
性子就這麼個性子,不然當初也不會死得那麼慘,或者說,不然當初她爹和姚氏也沒那麼容易成事——要換個剛烈的,早劈頭蓋臉問過去,姐夫當初的許諾呢,難不成我給姐夫白帶幾年孩子?
嘉語嘆著氣,只是捨不得走。
在門外聽她斷斷續續哭了一下午。有時候見不到面,聽聽聲音也是好的,哪怕是哭,揪著心,也像是多少能沖淡她的罪孽。
到了飯點,宮姨娘還能抽抽搭搭吩咐:「薄荷你出來!勸你家姑娘回去,再晚路就不好走了……今年香椿香,記得炒雞子給你們姑娘,過了這些日子,可就沒有這麼嫩的了。姨娘這裡沒有好的,就不留你了——快走罷。」
嘉語:……
不能再這麼下去了,回家路上嘉語想道。
從前宮姨娘多少還有事可忙,早年在平城,春天裡也和一般人家的婦人一般,帶她們姐妹踏青,指揮下人摘槐花蒸糕,採了地菜煮雞蛋,那是三月三。上巳之後跟著寒食,寒食之後清明,掃墓,放風箏,盪鞦韆。
一年到頭的節日,又給她們姐妹繡荷包,香囊,帔子,鞋,還有昭熙的箭囊,佩劍上的穗子,打的好絡子給他掛玉。
自到洛陽她就失了主心骨,又出不得門,怕招了王妃的眼,王府裡上上下下,哪裡有不勢利的,她這個嫡長女還被暗地裡嘀咕呢,何況一個空降的姨娘。成日里在屋裡想東想西,一不留神就鑽了牛角尖。
如今更是……咸陽王這宅子裡,連繡活都通通並不做了,既無故舊,連奴婢下人都是生的——除了始平王送過來的幾個和薄荷之外。
要是能讓姨娘走出去就好了……
這時分,左近也沒個親朋戚友,如何能把姨娘從深宅大院裡拐出來……
要還在平城就好了……
或者說,要有平城的親友過來……嘉語眨了眨眼睛,她當然做不到,不過哥哥是方便的。嘉語想好了一回家就去找昭熙,結果才到家,姜娘就來稟報:「謝娘子遣人來了。」
來的是四月。
四月屈膝行過見面禮,笑吟吟說道:「我家姑娘擺宴,婢子來給公主送帖子。」
昭熙和謝云然的婚事就在下月,謝云然這場告別宴再不辦就來不及了。從前聽說不打算辦——因著去年陸家的賞春宴,實在叫人心有餘悸——不知怎的又決定辦了。只是不好細問。尋常請帖,也犯不上四月這樣的貼身婢子,不過嘉語姐妹對謝云然意義不一樣,使四月來也是親熱的意思。
嘉語眼波一轉,茯苓上去接了帖子。嘉語問:「我家阿言——」
「六娘子的帖子已經送去了,只是公主不在,婢子候在這裡。」原來是等她到這時候,嘉語又問謝云然近況,四月一一都答了,又代謝云然向嘉語問好,寒暄下來,嘉語心情才有所好轉。
末了四月道:「我家姑娘還有信,讓婢子轉交公主。」
嘉語才叫茯苓上去接,忽然半夏在門外稟道:「世子來了。」
嘉語:……
昨兒她要見哥哥,等了老半晌也不見回來,這當口倒來得快,也不知道這屋裡埋了多少耳報神。嘉語哼了一聲:「我這兒有客,叫他外頭等著去!」
半夏:……
四月:……
嘉語這話音才落,簾子已經被掀開,昭熙笑嘻嘻進來:「昨兒在宮裡當值,不過是晚回來一宿,三娘又和誰置氣了——」
話到這裡,四月已然起身見禮:「請世子安!」昭熙從前是見過四月的,一怔,斜看嘉語一眼,是個似笑非笑的形容,嘉語拿起手邊掐花銀絲團扇,劈頭蓋臉打過去:「我叫你裝!你就接著給我裝!」
昭熙知道是被看破,哈哈一笑,隨手接了扇子,卻問:「謝娘子近來可好。」
四月尚未出聲,嘉語又道:「哥哥少裝得多久沒見似的,前兒我還聽安平說哥哥往重明門去,就打量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訊息不靈通呢。」
饒是昭熙臉皮厚,被妹子這麼接二連三地打臉,也有些吃不住,倒是四月含笑,一五一十把先前說過的話又與昭熙再說一遍。昭熙問得比嘉語細,這一番對答倒費了些功夫,嘉語叫茯苓拿了信來看。
卻是賓客名單。
謝云然久居洛陽,交遊自然不是嘉語可比,差不多洛陽高門權貴盡入彀中。謝云然心細,名單上夾雜了註釋,譬如排行,小字,家中背景,連性情都有提。嘉語一行一行看下來,心裡也是極服,有這張小抄,就整個洛陽高門後宅都能暢通無阻了——當初要有人給她備這麼一張有多好。
連嘉言……罷了,嘉言那性子,更準確地說,就她們姐妹這性子,都是再活三生三世也不能這麼周全。
這思慮間就聽得昭熙道:「我前兒在外頭嚐到一道櫻桃畢羅,極是美味,叫家裡膳奴過去學了,今兒叫廚下做了,正想著給三娘取些過來,既然你來了,倒正正好,給謝娘子也帶一份過去。」
嘉語陰陽怪氣笑道:「四月莫怪,我這個哥哥呀,是人沒過去,東西就先過去了——也見得是誠心。」
昭熙拿團扇敲了嘉語一下。
四月不理他們兄妹花槍,只當是沒看見——世子對姑娘這樣上心,總是好的。因著櫻桃畢羅尚未做好,飯點又到了,畢竟三娘子回來得晚,嘉語吩咐了茯苓帶四月下去進食,四月謝過恩,跟著出去了。
屋裡只剩了昭熙兄妹,昭熙方才想起來問:「三娘昨兒找我什麼事?」
問到這話,嘉語就收了嬉笑之態,道:「父親……可有訊息回來?」
昭熙微微有些意外,三娘從前不太打聽父親的事,畢竟國事朝事,要與她解釋也有難度。何況行軍打仗素來沒個準點。這次父親雖然明面上是去豫州當刺史,其實也是察看情況,伺機南下。
「……到底是宋王去了。」昭熙心裡閃過這個念頭,又覺得十分不應該,畢竟……三娘如今新訂了李家郎。
所以遲疑了片刻,方才應道:「並沒有。」
「會開戰嗎?」嘉語問。
「暫時看不出來。」昭熙說,畢竟是隔了幾千里,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訊息不會像京裡這麼靈通。
嘉語低頭尋思,昭熙斟酌著說道:「三娘!」
「嗯?」
「李十二郎……人還不錯。」要準確表達出「你不要再牽掛別人了看好眼前這位吧」,昭熙覺得頗有難度,特別是這個攻堅物件還是自個兒這個打小就彆扭、也就這兩年才沒那麼彆扭了的妹子的時候。
意料之外,卻聽嘉語應道:「我知道——我這兩日是去見姨娘了。」
「姨娘還好?」昭熙問。
嘉語卻搖頭:「姨娘還是不肯見我。」
昭熙嘆了口氣,伸手輕撫她的發,說道:「來日方長,慢慢兒地,姨娘會念起你的好……橫豎你要開府,便是……要出門也隨意。」素來公主開公主府,並不與公婆同住,所以昭熙這樣說。
嘉語點了點頭,把自己的打算與昭熙說了:「……那家子原與姨娘極好,要是能接了來洛陽,姨娘也有個說話、走動的地兒,時間久了,倒不至於整日里傷懷……哪怕是跟著信佛唸經,也好過眼下……」
眼下這樣,既不回始平王府,也不在正經咸陽王府裡,固然他們兄妹常常上門,於始平王的名聲其實是不利的。
——雖然始平王並不在意。
昭熙道:「這倒是個好主意,我來日就去一趟平城——說起來我有些年頭沒回過平城了,記得還有兩房親戚在那邊?」
嘉語乾乾應道:「二叔在。」因著元昭敘的緣故,嘉語不太情願提這家子。
元景昊家裡兩兄弟,元景昊居長。他們祖父母去得早,早早就分了家。兩兄弟家當寒酸,原也沒什麼可分的。
當時昭熙小,嘉語尚未出世,也不知道兄弟間有過什麼齟齬,總之元景昊與兄弟並不太親近,不然,以他如今的地位,怎麼可能不連帶拉兄弟一把——連鄭忱的兩個兄長都因為他升了官呢。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原是官場常態。也不是沒有例外,前朝有個賢相,臨終給皇帝上本說子孫不堪,不足為官。皇帝與這名賢相君臣相得,不忍逆了他的心意,就當真不用其子孫——只是賜了土地、金銀。
十年之後,賢相子孫盡反,捉拿到京師,皇帝問其緣故,皆忿忿道:「我父祖於朝有大功,緣何竟不允蔭庇子孫?」
皇帝黯然,最後手下留情,勾了流放。
以果推因,大致可知那位賢相子孫的德行,所以說那位賢相沒有錯,他的子孫確實不堪為官,皇帝也沒有錯,結果錯了。
嘉語想起這樁,倒疑心起父親與叔父當真有什麼齟齬,卻聽昭熙說道:「既是要去平城,少不得要上門——」
「哥哥還是先問過父親吧。」嘉語道。
昭熙笑道:「還早呢。」
他婚期將近,難免忙亂,哪裡有這功夫。又問:「四月來做什麼?」
嘉語:……
這當真是人沒過門,心先過去了——哪裡能這樣大大咧咧直呼人家貼身婢子的名字呢,卻到這時候方才想起問這樁緊要事,嘉語瞪了哥哥一眼,說道:「謝姐姐下貼宴請。」
昭熙也察覺了,面上訕訕:「阿言也去嗎?」
「自然是去的。」
兄妹倆又說了些話,無非嘉語笄禮和昭熙成親時候,如何哄宮姨娘回來,日後又如何交代那家子老親,能給些什麼好處,要不要瞞住父親。
說話間廚下送了東西過來,新出的櫻桃色澤鮮妍,入口也極甜。嘉語先前鬱郁,經了四月和昭熙這兩遭,之前設想也落到了實處,胃口倒又好了。昭熙也不回屋,就在四宜居里陪妹子用了晚飯。
全程都沒有提到蕭阮,只不知道為什麼,昭熙總覺得這兩日嘉語找他找得有些急了,連這頓晚飯,都像是多了個人陪坐似的。
「是該打聽一下豫州的情況了——沒個緣故,三娘怎麼會問起。」昭熙想道,「雖然豫州距洛陽遠……宋王,總要等到三娘出閣之後再回來……才好。」雖然他隱隱也覺得,未必就有這麼好運氣了。
陸家辦賞春宴,謝家就辦好景宴,一年好景,花樹辭春。
原本謝云然下帖是請了嘉語姐妹兩個,臨了上車,嘉言沒來,卻來了紫苑,支支吾吾說道:「我們姑娘……小日子來了。」
嘉語:……
這都叫什麼事兒,原本還想有嘉言在,有個提點,免得人名和人對不上號,這下倒好。要不是昭熙押車,嘉語真能當逃兵——有這麼個胳膊肘往外拐的哥哥,是想當逃兵都不可得。
嘉語到得不算早,但也不晚,有好些人到了,應該也還有好些人沒來,謝家安排了婢子迎賓,白蘭花做的小手串,大約是還綴了銀鈴,來一個送上一串,有時是正主接了,有時是婢子,瓔瓔一響,聲極悅耳。
這法子倒是討巧,嘉語心中忖道,光數數送出去的串子,就知道來了多少人,還差多少。
聽說嘉語來了,謝云然就迎了出來,雖是宴客,還是戴了面紗,卻換了米色,紗面上翩然一隻蝶,倒不像是遮掩,而是裝飾了。
嘉語笑道:「……可比壽陽公主梅花妝。」——傳聞前朝壽陽公主,午後小憩簷下,時有風過,花落繽紛,綴於眉間,留下花痕,拂拭不去,反更添嫵媚,之後宮妃、宮女紛紛效顰,風靡一時。
謝云然如今心境開闊不少,只抿嘴笑道:「三娘是剛吃過蜜麼,這麼甜嘴!」
嘉語低聲解釋了嘉言沒來的原因,謝云然多少有些遺憾,嘉言不是正牌的小姑子,但是這小姑娘挺討人喜歡——雖然成日里和她阿姐打嘴皮子官司,然而兩姐妹的和睦,也是有目共睹。
兩人說了會子話。
到底謝云然是主人不能久留,嘉語推她去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