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這湊趣的聲音也耳熟,略一想,原來是之前桃花枝畔說話的李家娘子,這時候記起謝云然信上說李家來了三位,九娘,十五娘,十六娘。這位自然不是九娘,卻不知是十五還是十六。
九娘與十五、十六娘都是李十二郎的妹妹,只是九娘與他同母,十五娘與十六娘是庶出。這小娘子看來也就十二三歲,謝云然比她大幾歲,未必就有什麼交情了,興許是謝家的意思,或者是看在自己面上?
嘉語胡想一通,只聽那縣主說道:「小曲兒,去,把謝娘子請來,咱們玩得熱鬧,主人不在怎麼行!」
小曲兒是她的婢子,倒是生了副機靈樣兒,領命就去了。不多時候,謝云然果然被請了來,笑吟吟道:「和靜縣主有何指教?」
「有個新玩法兒,需得主人家配合。」和靜也笑。
不知道是不是有暖風吹過的緣故,這初夏的風裡挾帶的金光,像是敷在她眼皮子上,只是沒有沉到眼底。
嘉語聽得「和靜縣主」四個字,頓時想起來,原來是宜陽王的女兒。
宜陽王名聲不甚好,從前是貪酷,被擼了官職,回到洛陽城,想再謀個缺,苦於沒有門道,消沉了幾年,不知怎的又活躍起來,拿著從前積累下來的家財經商,做的卻是偏門。
當鋪,賭場,勾欄酒肆。
嘉語對他印象深刻的原因之一是他找過鄭忱的麻煩,逼得鄭忱爬牆寶光寺,有趣的是,如今鄭忱也算是飛黃騰達,卻沒有回頭找他麻煩。想是人情面上頗有些手腕。
之二是他和周樂交好。多年之後周樂整頓吏治,頭一個拿他開刀。但凡有人指責周樂整頓吏治是虛,排除異己是實,周樂就祭出這位來:我和宜陽王是故交,感情不可謂不深厚,然為國事,不得不爾。
這位和靜縣主是宜陽王的嫡長女,早早就出了閣,如今怕有二十五六,孀居在家。自然還是要再許人的,在挑呢。從前宜陽王在周樂面前得意,這位自然也順風順水——不像她們姐妹。
就聽和靜說道:「……玩法卻簡單。謝娘子你瞧,我這裡有面手鼓,我敲鼓,謝娘子誦詩,詩由謝娘子自選。我這裡鼓聲起,諸位姐妹傳花,謝娘子誦詩聲起,諸位姐妹於亭中浮觴——」
嘉語順著她目光,才發現亭中竟穿插了一脈水,形如新月,且清且淺,也不知打何處引來,卻是活的。
「……如果鼓停詩未停,則持花之人可使面前浮觴之人做一件事;如果詩停鼓未停,則浮觴之人可使持花之人做一件事。」
在座貴女都從未聽過有這樣的玩法——尋常都是飲酒,或上座下座飲酒,或作詩,這「做一件事」範圍可就闊了。
嘉語脫口問:「做什麼都可以嗎?」
和靜縣主的目光在她面前停了片刻,笑道:「都是姐妹,難不成還做得出傷天害理之事?」
一時亭中小娘子們都轟笑起來,鄭笑薇就笑道:「要鼓停詩未停,花在我手,酒停君前,少不得逼三娘子連喝三觴,以儆效尤。」
另一位穆娘子也笑道:「鄭娘子是心慈手軟,換我就不,要詩停鼓未停,酒停在我面前,花在鄭娘子手中,我要鄭娘子打一套醉拳來看看——那必是天底下最千嬌百媚的醉拳了。」同為穆家女,這個小姑娘倒比穆蔚秋活潑。
唯嘉語仍道:「還是定個規矩好些——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喲喲喲喲喲喲!」和靜怪聲叫道,「這哪裡來的老夫子,可酸壞我了——難道是個成心掃興的?」
這麼大一一頂帽子栽下來,嘉語臉色已經變了。
謝云然開口道:「縣主——」
「請謝娘子誦詩——」和靜縣主大喝一聲,手中槌落,「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小曲兒不知道何時已經把花塞進了一位穿鵝黃色長裙的小娘子手裡,小娘子忙不迭把花傳給下一位,而月牙溪中,酒觴浮了起來,搖搖晃晃,順水而流。
嘉語猶豫了一下,她看得出這位和靜縣主性格強硬。許是因為嫡長的緣故,在家裡習慣了發號施令。她要是拂袖而去,莫說謝云然,就是與她一起來的崔七娘、明月,都是兩下里為難。
興許人家嫌她多事呢……這畢竟還是謝府上,在座的小姑娘雖然年歲有長有幼,身份上略有尊卑,都是名門,應該不至於失了分寸。
這猶豫間,手上一重,卻是花已傳到。是支薔薇,有一尺來長,美則美矣,枝上卻有刺。怪不得一路小娘子都接了個燙手山芋似的,嘉語半是哭笑不得,半是不得已,轉手拋給了明月。
明月迅速再丟給下一位。
至於此,擊鼓傳花已經正常輪了起來。
嘉語沒有拂袖而去,謝云然稍稍心安,耳邊鼓聲越發激越,和靜縣主又喝道:「謝娘子還不誦詩——我鼓都已經擊過一輪了!」
謝云然再看了嘉語一眼,頗為歉疚,直到接到嘉語回視「無妨」,方才清了清嗓子,誦道:
「穆穆清風至,吹我羅衣裾。青袍似春草,草長條風舒……」
從來詩詞多悲歌,這首卻透著歡快勁兒,又兼時令得宜,誦聲悅耳,鼓點聲急,誦聲卻緩,在座小娘子聽過的沒聽過的都有心曠神怡之感。
正愉悅,鼓聲一停——
花在一位穿淺紫色裙的小娘子手裡。
「是遊六娘。」崔七娘在嘉語耳邊提點——她知她不識。實則她進京比嘉語還遲,不過家學淵源,就不是嘉語可比。
酒觴浮在她右首一位水紅衫子的小娘子面前,這位嘉語有印象,上次陸家賞春宴上見過,是楊三娘。
謝云然詩未詠完,先且暫停。和靜縣主判道:「該遊娘子出題了!」
遊六娘性情沉穩,拔了頭籌也沒有什麼喜色,只斯斯文文說道:「請這位妹妹滿飲此觴。」
雖然一眾貴女都沒有出聲反對,但是心裡多少都覺得可惜——這可是難得作弄人的機會啊,竟然這麼規規矩矩地開了場。作弄人從來都是最開心的——只要不作弄到自己身上。
唯有楊三娘大呼僥倖,生怕再出什麼么蛾子,趕緊拾起酒觴,自飲了一杯,杯底一亮,笑道:「多謝遊娘子賜酒。」
酒飲完,謝云然接著誦道:「……安得抱柱信,皎日以為期。」
詩短,到此結束。
酒觴停在元明月面前,花卻落進了裴娘子手裡,裴娘子見明月年紀小,滿臉稚氣,就有些慌。年紀大的知道分寸,年紀小卻……敢於胡來。
明月拈花,正要開口,和靜縣主搶先說道:「再來飲酒我可不依!虧得我日思夜想想了這麼個好玩的法子,你們就這麼對我?」
半是嗔半是嬌,裴娘子花容失色,遊六娘面上略白。
明月看了嘉語一眼,嘉語略略搖頭。
她這個堂妹,雖然相處時候不多,但是那古靈精怪,她見識過的,她要整人,可有的是法子。要對方心大尚好,但便是如此,落在有心人眼裡,也是風波。他們兄妹孤苦,又哪裡是經得起風波的。
明月搖了搖花枝,卻笑嘻嘻道:「阿姐這就是為難人了——我年紀小,哪裡知道什麼好玩什麼不好玩。」
這是倚小賣小,當面打臉了——顯然是為嘉語之前被嘲弄酸老夫子打抱不平。
和靜自恃身份——和個孩子掐架總不像話——面上已經不豫。
明月卻擎了酒起身,走到裴娘子面前,歪頭端詳片刻,「噗哧」一下笑出聲來:「裴娘子生得這麼好看,倒教我憐香惜玉了。」
亭子裡有一個算一個,連謝云然都不由莞爾,裴娘子更哭笑不得——她這算是被調戲了呢還是被調戲了——被這麼個小丫頭片子?呔!毛都沒長齊,還學人家憐香惜玉了。
「這樣吧,」明月再開口,她的心又提了起來,「我出個謎,讓裴娘子猜一猜,要是猜不到呢,裴娘子就在這園子裡,摘最美的一朵花送給我,裴娘子說好不好?」
這回不等和靜開口,謝云然已經讚了一聲:「好——二十五娘端的好用心!」
明月嘻嘻一笑:「謝娘子謬讚了。」
裴娘子還能說什麼,大大方方笑道:「二十五娘出題,我勉力一試。」
「這謎啊,」明月慢悠悠起了個頭,「要從有天晚上說起,我躺在床上,看見有個東西從房樑上溜了過去,那東西既沒有腿也沒有手,也沒有嘴巴也沒有尾巴——裴娘子你說,是個什麼東西?」
裴娘子:……
莫說裴娘子,一眾貴女都傻了眼:這是個什麼鬼?蛇?蛇雖然沒有腿,嘴巴總是有的,就更別提其他了。
裴娘子卻是個磊落性子,想不出來就認了,起身道:「諸位娘子稍候,我去給二十五娘摘花。」
「要記得摘這園子裡最美的一朵呀!」明月滿面春風。
「裴娘子且慢!」和靜縣主「咚」地狠敲了一下手鼓,說道,「二十五娘這謎出得好,不僅裴娘子猜不出來,我也猜不出來,我猜,在座各位,是一個都猜不出來。我說二十五娘,你不會就隨便編了這麼個東西出來,根本就沒有謎底吧。」
明月眨了眨眼睛,甜甜地道:「阿姐這說的什麼話,既然是謎,哪裡能沒有謎底。阿姐猜不出來,也不能胡說呀。」
「那你倒是說說,謎底是什麼?」和靜寸步不讓。
明月又眨了眨眼睛,卻往嘉語看過去:「三姐姐,這位縣主阿姐好凶啊。」
嘉語:……
這丫頭倚小賣小都賣出經驗來了。無奈何,只得說道:「二十五娘說有,自然是有的。」
「哦,」和靜縣主冷冷逼問道,「你猜出來了?」
「縣主,」卻是謝云然出聲道,「我猜出來了。」
和靜吃了一驚——她是真心以為這丫頭胡編亂造,不想謝云然竟然應了。心裡又驚又怒,脫口問:「是什麼?」
「沒有腿也沒有手,沒有嘴巴也沒有尾巴,」謝云然微微一笑,「我猜二十五娘看到那東西,是在雨後?」
明月拍手道:「謝姐姐最聰明了!」
眾人到這時候才反應過來:這丫頭狡猾,沒有腿沒有手,沒有嘴巴沒有尾巴——每個字都勾得人往什麼活物上想,其實是雨後的水滴——那水滴,可不就有沿著房梁、房柱往下滑的。
唯有嘉語心生憐意:在座都是錦繡堆裡養出來的小娘子,哪裡見過光溜溜的房梁,又哪裡見過漏水的屋頂。這謎雖然簡單,卻也只有明月出得出、想得到了。
謎底既解,和靜鬧了個沒趣,悻悻只說道:「從來都是猜字謎的,不然,鬧出個什麼生僻物件來,又誰猜得到。」
「縣主阿姐這就說錯了,天一生水,可不是什麼生僻物件,」明月脆生生應道,又轉臉道,「裴娘子,我的花呢?」
裴娘子哈哈一笑,轉身去了。
眾人口中雖不言語,卻忍不住想道:這卻是個難題。
這園中林林總總,倒有二三十種花,這時節開的,桃花李花,杏花櫻花,牡丹芍藥,薔薇海棠,鬱金香,映山紅,紫金花,含笑,結香,晚茶……要說最美,興許可以數到牡丹,畢竟牡丹富貴,但是這最美的一朵……卻從何說起。都想著怕是要等上許久,甚至有人暗地裡尋思,是不是在裴娘子回來之前,先玩一輪。
卻不料只過片刻,裴娘子就轉了回來,果然拿的是牡丹,豔如雲霞,回到亭子裡,笑吟吟插在明月的鬢髮上,拍手道:「好了。」
明月故作不滿:「裴娘子怎麼就能斷定,這是園子裡最美的一朵?」
裴娘子颳了刮她的面頰,笑道:「因為小妹子你豔壓群芳啊。」
亭中先是一愕,繼而轟然,有的小娘子連姿態都把持不住了,更勿論矜持。都紛紛想道:這個裴娘子也妙。
這要換到其他小娘子頭上,一個「豔壓群芳」能把人羞死,這亭中桃紅李豔的,各有千秋,任誰都提不到一個「壓」字,但是明月年紀小,又生得玉雪可愛,眉目精緻沒得挑,之前偏裝了浪蕩子的口氣調戲裴娘子,這會兒裴娘子調戲回去,可不應景。
一時鬨笑過去,鼓點又響。
謝云然輕啟朱唇,唸的是:「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鼓聲一停,詩又未完,花落在天水碧綢裙的小娘子手中,觴卻浮於李家小娘子面前——嘉語還是不知道她是李十五娘還是十六娘。
和靜說道:「五娘,你出題。」眼皮一撩,似笑非笑看了李家小娘子一眼。
「我……」被稱作「五娘」的小娘子一時有些驚慌,像是料不到花這麼快就到了自己手裡,支吾了半晌。
和靜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卻也並不發話,只冷冷看住她。五娘子嚥了口唾沫,一橫心,結結巴巴說道:「我素聽說謝娘子是個美人,所以我、我……我想請李十六娘揭開謝娘子的面紗。」
她口中說話,頭完全不敢抬起來。
遠芳亭中靜得像死。
原來在這裡等著呢,嘉語想道。
宜陽王,她可沒得罪過這位王叔。要說是寶光寺,一來都過去這麼久了,二來,連始作俑者鄭忱都能放過,這會兒卻來怪罪她和謝云然——沒這個道理啊。
她從前也沒見過這個族姐。
嘉語視線微抬,謝云然點了點頭。是了,事從謝家起,最後落腳卻在她身上:瞧她們找的好幫手。李十六娘——打量她許了李家郎,謝云然顧忌她,她顧忌李家,就該忍氣吞聲?笑話!這當口想起,自進亭子,自始至終,這位和靜縣主都沒正眼瞧過她,也沒有稱呼過她——無論排行還是爵位。
原來也不是沒有顧忌麼,嘉語暗自冷笑一聲。
遠芳亭裡十餘名貴女,連著婢子,二三十雙目光都往李十六娘臉上湧過去。這姑娘有十三四歲了,並不是太小,未嘗就不懂人情世故。謝家今兒辦宴,下帖相邀是情分,圖的是熱鬧,不是攪事。
連謝云然都還淡定著:開什麼玩笑,都帶了腦子來的吧。
和靜笑道:「十六娘,看你的了——怕了?」
李十六娘笑而應道:「不怕!」不就是揭個面紗嗎,始平王世子敢娶,她還有什麼不敢揭的,矯情!
她素來膽子奇大,雖然庶出,卻是掐尖要強,兩個嫡姐溫厚,也助長了她的心氣,後來十娘進京,才搶了她的風頭,但是對這個堂姐,她是服氣的。所以對這個搶了她「堂姐夫」的謝娘子,多少不太服氣。
她就不信,摘了謝云然的面紗,謝云然能把她怎麼樣——華陽公主還是她李家婦呢。有這層關係,就算是為了討好未來的小姑子,她也只能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