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虎兕出柙

這轉念間,說話聲、叫喊聲、笑聲次第歇了,有人到跟前來,快速說了幾句,賀蘭袖仍然聽不懂,但是這聲音恁的耳熟。

耳熟,可能是故人。

這個故人敢殺咸陽王,就絕不會是什麼善茬。殺咸陽王意味著什麼,造反!他是鐵了心造反,怎麼會放過她這個咸陽王妃?幾個念頭從腦子裡過去,賀蘭袖打定了主意,必須,而且是隻能裝聾作啞了!

有人推了她一下,她像是大夢初醒,驚惶地抬起頭。

「……有認識她的嗎?」有人扳過她的臉,問她左右的婢子下人。

左右紛紛搖頭:「不認識。」

「沒見過。」

「可能是王妃屋裡的,」有人大著膽子說,「昨兒晚上我看到她從王妃屋裡出來——王妃的人都是洛陽來的,不懂咱們的話。」

「王妃,」那個讓賀蘭袖耳熟的聲音沉吟了片刻,再度響起,這回說的卻是字正腔圓的官話,「王妃哪裡去了?」

是周樂!賀蘭袖這回聽出來了,腦子裡轟了一聲,眼前似有無數的金星亂冒:怎麼是他,怎麼偏偏就落到了他手裡!

不不不……

他只見過她一面,他以為她已經死了,一時三刻間應該想不到,賀蘭袖拼命安慰自己,臉色還是更白了一些——幸而她臉上抹滿了塵土和血汙,再慘白也看不出來,便是看出來,也是理所應當。

誰不害怕呢。

賀蘭袖深深吸了一口氣,顫抖著雙手打了一個手勢:王妃她……死了。

「帶我去看看。」周樂說。他並沒有意識到眼前這個啞女有什麼不同。事前計劃再周詳,當真發生的時候,總還是會有無數的意外。已經忙了整夜,精神再亢奮,到這時候,還是有些不濟了。

賀蘭袖心裡一喜,知道頭關算是過了。對於大多數人來說,第一印象就是全部的印象——只要接下來舉止不出格。

她低著頭,縮著肩,整個人都在瑟瑟發抖——若是在往常,再加上哭得梨花帶雨,就是鐵人也能被她融軟了。然而眼下不是往常,這些從屍堆裡爬出來的人也沒有多少憐香惜玉的心,有人一個箭步上來,劈頭就是一下,賀蘭袖腫了半張臉,還沒來得及感知到疼痛,頭皮就是一緊。

那人拽著她的頭髮往前拖——朝著她臥房的方向。

「這位王妃,」周樂閒閒地問,「是誰家娘子?」

邊上有個男聲陪著小心回答道:「……就只是個小門小戶的丫頭,王爺不甚喜,自來咱們朔州,竟沒幾個人見過這位,連姓氏也都沒聽說。」

這聲音卻耳生,並非府中長史,聽口氣倒像是清客。賀蘭袖頭皮痛得如針扎,聽到這幾句話,倒大鬆了口氣,幸而她深居簡出,無人認識,不然這當口,如何騙得過去。

周樂想了想:「是姓蘇嗎?」

他還記得孫騰給他爆過的八卦,說咸陽王給蕭阮戴了綠帽子,所以才被髮配來朔州。要是因此事而起,咸陽王惡了王妃,也不稀奇。從來情意濃時,只當飲水能飽,到跌宕幾回,就知道沒有什麼比權勢重要。

那清客尷尬地咳了一聲,並不敢應,只道:「小人、小人實在不知道。」

賀蘭袖暗暗記在心裡——她的姓氏沒有外傳,周樂卻如何猜到是姓蘇?莫不是去年臘月的事以訛傳訛,卻教他誤聽了?這卻是個機會。

看來這位也不是心腹,周樂想,昨晚上一陣廝殺,死了多少,走了多少,都還在清理當中,不過,如果當真是那位蘇娘子,恐怕沒這麼容易死。他心裡想著,往賀蘭袖又多看了一眼。

「周兄弟!」一聲嚷嚷從身後傳來,周樂停住腳步,笑道:「哥哥怎麼來了?」

孫騰道:「我聽老克說,周兄弟讓他們運糧草到武川鎮去,這是怎麼回事,就這麼些,咱們自個兒吃還來不及,哪裡還有多餘的往外運?」

周樂道:「那邊也缺糧。」

「哎呀我的兄弟,哥哥知道你是心地好,但是咱們這是造反啊,這是拎著腦袋造反啊,有今兒沒明兒的,不讓兄弟們多分點,反而給別人,是什麼道理,」孫騰道,「讓他們吃飽了來收拾咱們麼?」

周樂只笑問:「依哥哥看,如今這朝中是明白人多,還是糊塗人多?」

孫騰愣了一下,囁嚅道:「朝中的事,哥哥怎麼知道?」

「那哥哥你想想,如果朝中明白人多,怎麼放著咸陽王來朔州盤剝、剋扣咱們,卻沒有一個人給咱們說話?」

孫騰道:「那就是糊塗人多了。」

「糊塗人瞧見武川、沃野、柔玄幾個鎮與咱們分了朔州府的糧草,會怎麼想?」

好毒計!賀蘭袖雖然頭皮疼得厲害,尤能想道:怪不得這人後來一度據有中原,如果不是死得早,兒孫不爭氣,恐怕蕭阮也未必能夠北上爭雄。

這一念未了,就聽得孫騰一拍大腿道:「兄弟的意思,是拉他們入夥?」

賀蘭袖:……

世間竟有這等光吃飯不長腦子的人!

周樂卻不惱,微微一笑,解釋說道:「眼下還不能。底下人糊塗,上頭總有些明白的。咱們不過是趁著訊息未到,先行一步。他們收了咱們的糧草,就是把分贓坐實了,回頭朝廷信不過,他們還有什麼路可走?」

「要他們不收呢?」孫騰倒不以為恥,只憂心忡忡道,「聽說武川鎮的鎮將從前在始平王麾下,厲害得緊。」

「那咱們也能及早防備。」周樂說。整個雲州與朔州這幾年都糧荒,又接連打仗,他們懷朔鎮缺糧,他們武川鎮就不缺了?他吩咐送糧的人大張旗鼓,獨孤如願收不收是一回事,下面人知不知道另外一回事。

便朝廷分得出好歹,仍信得過這幾個軍鎮,調了來打他們,上下離心也是遲早。當然這些就不必細說了,更不必提他與獨孤如願的交情。

「……好吧。」孫騰撓了撓頭,一向都是如此,他自知本事有限,他這個兄弟卻是個能幹大事的。他想不明白不要緊,他明白就成了,他跟著幹,最多就是掉個腦袋,運氣好,一場富貴少不了他。

運氣不好,好賴也多吃幾天飽飯。

孫騰嘿嘿笑了兩聲,一歪頭瞧見賀蘭袖,「咦」了一聲,問:「兄弟你逮了這麼個小娘皮做什麼?」

「是咸陽王妃的婢子,帶了去認人。」周樂說。

孫騰的八卦心在熊熊燃燒,他也記得去年冬的流言,一時脫口問道:「是從宋王手裡搶來的那位嗎?」

賀蘭袖:……

周樂「嗯」了一聲,他和蘇卿染算是舊相識,他是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咸陽王能從宋王手裡搶走她——搶就搶了,還不得寵,實在荒唐。

長廊走到盡頭,那清客叫了一聲「到了」,周樂身邊身高近一丈的怪人一手提著賀蘭袖,一腳踹在門上,就聽得「嘭!」地一下,門板四分五裂,露出裡面尚且完好的形制來——

孫騰探頭看了一眼,「嚯」地怪叫了一聲,大為失望——在他想來,王妃的閨房該是軟玉溫香,不想這樣尋常。

「這倒確實像蘇娘子的風格。」周樂卻想。

地上橫躺著一具女屍,臉被砸了個稀爛,穿戴卻是華麗,上好的蜀錦,繡紋精緻,是一對鴛鴦鳥兒,栩栩如生。孫騰上去摸了一把,越發失望:「就這麼個鳥樣,也值得兩個王爺大打出手,沒見過女人嗎?」

周樂看了眼賀蘭袖,她頭髮蓬亂,面上盡是血汙,自然更認不出來:「這是你家王妃?」

賀蘭袖只覺得頭皮一鬆,踉蹌幾步摔跪在那女屍面前,她當然知道她是誰,卻還裝模作樣看了一眼,提起袖來,掩面欲泣。

「是不是?」周樂冷冷只問。

賀蘭袖把臉埋在袖中點了點頭。

孫騰反而看出端倪來,問:「怎麼,不對勁?」

周樂哼了一聲:「這丫頭倒是忠心,她家主子不知道逮了哪個做替死鬼,自個兒跑了,她還在這裡給打掩護。」

「我說嘛,」孫騰一腳踢開屍體,想一想,又上去,把手上、耳上、頸上的環兒簪兒都捋在手裡,又瞟了一眼賀蘭袖,臉也就罷了,這耳朵後頭露出一小塊的肌膚,卻是瑩白如玉,「這丫頭倒生得好,兄弟你要不要?」

他舉止粗俗,說話也粗,賀蘭袖心裡一陣叫苦:周樂生前雖然沒有稱帝,死後好歹撈了個追諡,怎麼結交往來的,盡是這麼些人物。要落在他手裡,少不得捱上一刀,要落在這傢伙手裡——

怕是還不如挨一刀。

一時倒有些猶豫不決。

周樂笑道:「我要她做什麼,哥哥要就拿去吧,不過兄弟我話說在前頭,回頭嫂子問起,哥哥可別推兄弟我身上來。」

孫騰戀戀不捨再看了眼賀蘭袖胸口——她倒是汙了臉面,走動間身形卻是無法隱藏:「兄弟這說的什麼話,哥哥要了人,還不是給你嫂子使喚,嘖嘖,王妃的丫頭呢,讓你嫂子也美一回。」

周樂聞言哈哈大笑,自不去戳穿他那點小心思。

孫騰又問:「那王妃……咱們要不要追?」

周樂搖頭:「不必了……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人物。」這又是一句謊言,蘇娘子當然是要緊的人物,只是以她的武力值,不容易追。不過要仔細想,她會委身咸陽王,卻是個值得玩味的事——她當然不會背叛宋王,無論從哪個角度考慮都不會,她之所以會成為咸陽王妃,是個細思恐極的事。

她是巴不得燕朝烽煙四起,她的主子好從中混水摸魚罷,周樂冷冷地想,要是五姓家裡哪個小娘子,他還怕她趕回去報信,或者要拿了她奇貨可居,不過蘇娘子……她比他還要唯恐天下不亂。

就讓她去罷。

賀蘭袖長舒了一口氣,原來到底,還是沒有什麼比命要緊,對她來說。

外間的天翻地覆,小鎮上永遠都是安寧的,打仗?哎喲呦哪年哪月不出兵不打仗了,那算事兒嘛。

袁氏吩咐婢子提著挎籃,要往尉家去。尉家在小鎮東頭,可有一陣子要走,趁早,太陽還沒那麼毒,鳥兒在新發的柳樹枝頭嘰嘰喳喳,一匹馬驚了瘋似的過去,濺起一屁股的飛塵,袁氏吐了口唾沫:「呸!」

婢子小雨捂著嘴唧唧咕咕笑了起來。

「手放下!」袁氏斥道,「哪裡來的毛病,學這麼狐媚子給誰看呢!」

小雨知道自個兒主人是個臉酸心軟的,也不怕,回嘴道:「哪裡學的什麼狐媚子,我瞧著婁家的婢子都這樣笑!」

袁氏道:「也不照照鏡子,也好和婁家婢子比,人家多水靈,哪裡像你,五大三粗的,比個男人沒差。」

小雨不敢反駁這話,只在心裡吐槽,你這個當主子的,都沒法和人家婢子比,何況我做婢子的呢。

「怎麼,不服氣?」袁氏指手畫腳道,「瞧你這身腱子肉,一隻手能抬起半爿羊吧,人家婁家的婢子都拈針拿線的,手指頭那個白嫩——」

小雨重重把挎籃往地上一放!

「這又怎麼了、這又怎麼了?」袁氏大驚小怪道。

「從來只聽說主人家嫌棄丫頭力氣小,做不了重活,怎麼到娘子這裡,倒是反過來了,嫌我力氣大,那也成啊,家裡不還有個多餘的人麼,叫了她來,我們兩個一起抬這挎籃!」小雨氣鼓鼓地說。

袁氏「哈哈」一笑:「瞧你瞧你,嘴巴上都能掛油瓶了。那什麼人啊,人家可是柔然王妃的婢子,也就是咱們家郎君出息,才讓我受用一回。要她來抬這挎籃,那不是把針當棒槌用嘛。」

小雨嘟嘟囔囔又抬起挎籃:「那娘子還叫她洗衣服。」

「那是磨她性子,」袁氏道,「這富貴人家出來的,就算是丫頭,也不見得就肯忍氣吞聲服侍咱們娘倆了,我要不磨磨她,她這眼珠子還長在頭頂上呢。」

小雨哼了一聲:「一個小啞巴。」不過是看在娘子說到「娘倆」,心裡倒又慰貼了些,娘子也就是刀子嘴,心是不壞的,可惜了那丫頭不會說話,不然倒是可以多問問,王帳裡的婢子……不知道王妃可美?

主婢倆說說笑笑,心下里都大是暢快,尤其袁氏。孫騰在幢主這個位置上也蹉跎了不少年頭,要是立了功,沒準能升一升,她心裡一直有個隱隱的企盼,指望著夫君位置再高一些,沒準能喚得動人手,幫她找找雁娘。

小雨又道:「……這回婁娘子在咱們鎮上呆得可久……」

袁氏笑而不語,婁晚君看上小周郎,這鎮上長眼睛的都看得出來,當然是好事。小周這孩子雖然有爹有媽,但是媽是後媽,這爹有和沒有也沒什麼兩樣,要不是有個能幹的姐姐,怕是早死得透透的了。

饒是如此,家無餘財,名義上卻上有爹媽,下有弟妹,前年他姐還病了一場,可花了不少,哪個不開眼能小娘子能看上他——就算小娘子圖他生得好,又哪個做爹媽的捨得女兒往火坑裡跳。

要不怎麼說呢,荒年都餓不死瞎眼的雀。天生這麼一人,就會生這麼一人來配他,比如婁晚君。

通懷朔鎮都找不到這麼好的了。這長相,這家世,這能幹!哪裡是鎮上大頭兵能肖想的。這還沒過門呢,就隔三差五來得殷勤,這麼個嬌滴滴大地方來的小娘子,非要認她做乾姐姐,你要說裡頭沒點心思,她是不信了。

想到這裡,袁氏的嘴角都微微往上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