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天下風雲起 君子好逑

她是不太守規矩,但是和這位兄臺比起來,算是小巫見大巫了。她想。

然而……這不正是她活過來時候想過的嗎?她從死亡中掙扎過來,回到正始四年的初夏的那個下午。

淡綠色的櫻花在窗外開得正盛。

不要與蕭阮再有糾葛,無論父親與兄長給她安排怎樣一段姻緣,哪怕起初並不像她當初對蕭阮,熱烈如飛蛾撲火,但是細水長流,到末日來臨之前,他們總多少能生出一些感情,便不夠深不夠真,不能夠保證不離不棄。

平平常常就夠了,平平常常,便是最終被放棄,也不會太傷心。

如今竟然真的到眼前來,那莫非是上天聽到了她的許願?嘉語自嘲地笑一笑。對從頭來過的人生,她最大的願望無非不要重蹈覆轍,無非是父兄不至於慘死,至於感情與姻緣,她實在沒有抱太多的希望。

一個人總不能奢求太多。

她從前就是奢求了蕭阮。

這個人並沒有什麼不妥,家世,容貌,人才,性情,觸手可及的誠意。嘉語沒有抬頭,她知道李十二郎為這次會面,準備的不僅僅是這些說辭。他應該是著意修飾過。她從前對蕭阮動心,不就因為他生得美嗎?李十二郎想必是打聽過,揣度過,他雖然不及蕭阮的美貌,也是英俊的。

一場邂逅,安排得簡直溫柔多情。

從前他的家族,拋棄過她的哥哥——然而那正是他所痛恨和極力避免的。

相敬如賓,也許並沒有什麼不好。並沒有什麼不好,嘉語在心裡把這句話念了兩遍。究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遺憾什麼,在恐懼什麼,沒有什麼比安安穩穩的人生更重要了。安安穩穩,一眼到頭的人生。

在即將到來的動亂之中,如果父兄不死……她不過一個後宅女子,高門府邸的後宅女子,又有什麼不安穩呢?

至於這終身託付的是誰,那不重要——你看,多公平的遊戲,她對他不重要,他對她也同樣,不重要。

重要的只是現世安穩。

嘉語默默地走,不說話,李十二郎也陪著她沉默。走了有十餘步,嘉語忽開口道:「李郎君該是聽過我的一些傳聞。」

「是,我聽過。」李十二郎說。

她之前的沉默給了他極大的壓力。雖然說五姓人家娶進門的公主不在少數——改朝換代對皇家是顛覆,對高門的衝擊卻有限——但是他終究年輕。華陽公主終於開口,是這樣一句話,還是很能讓他興奮。

「前年太后千秋,進宮給太后賀壽,被於賊劫走的是我,不是表姐。」她又說。

這一段風言風語,在洛陽流傳已久。當時就沸沸揚揚,去年冬又舊事重提。這樣的事,對於女子來說,是極大的汙點——從洛陽到信都千里迢迢,誰知道當中發生過什麼,誰能保證,什麼都沒有發生?

李十二郎卻頷首道:「我猜也是,公主大有勇氣。」

嘉語:……

嘉語不得不提醒他:「是宋王救了我。」

「宋王高義。」李十二郎道,「公主沒有答應宋王的求娶,是我的運氣。」

嘉語:……

果然不愧是高門子弟,說得比唱的還好聽。

嘉語當然明白,他這是在含蓄地表達他不介意。他可能不介意這個,甚至不介意她確然迷戀過蕭阮,但是——

嘉語深吸一口氣,說道:「那李郎君有沒有想過,如果有朝一日,我父兄不再受兩宮寵信——」「不再受兩宮寵信」當然是虛詞,這背後可以預見的朝政動盪,不必解釋,李家兒郎,怎麼可能不懂。

「公主誤會了,我並不需要妻家的榮華!」李十二郎脫口道,「我——」

「不急,」嘉語打斷他,「李郎君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說,不必急於答我。」她的父親如今固然身居高位,但是放眼洛京,與她地位彷彿,甚至略勝一籌的宗室女並不在少數,她在其中,也算不得出色。

以李十二郎的身份與如今在朝中的勢頭,就是娶個正經的公主,也並非沒有可能。

大約就是她不夠出色,又名聲有瑕,李十二郎才有這個勇氣。畢竟他這番說辭,不是人人都能接受。

至少、至少也須得是經歷過生死之人。

嘉語微嘆了口氣,轉身往江邊去,那頭歡呼一聲接一聲,也不知道是誰射中了,誰射空了,又誰射偏了。嘉語走近時,嘉言正凝神彎弓,甚至沒有留意到她。江對面岸上的柳樹,垂枝江面,隨風依依。

好事少年們早遣了人過江,選三五十條柳枝,枝條上掛上數枚金鈴,又每條柳枝上都削出白皮,斷枝鈴落水為上。

——這樣豪奢的玩法,想來都是世家子弟,許這其中也有崔盧鄭李,或者乾脆就是宗室。

嘉語自個兒掂量,雖然這一段伊水甚窄,江面上風也不烈,但是難度仍然不小——橫豎她是不能。

只聽得錚然一聲,長箭離弦。眼見得箭穩穩過了江,人群中就爆出一聲:「好!」——箭過江已經是不易,前頭射箭的少年,三人中也只有一人能夠做到,更何況這麼嬌滴滴一個小娘子。

嘉言卻面無喜色,只死死盯住對岸,箭中柳枝,柳枝搖搖,搖得金鈴瓔瓔碎響,良久,到底沒有掉下去。

而去勢已經盡。

「呼——」嘉言吁了口氣,實在遺憾。

邊上少年七嘴八舌安慰道:「小娘子箭術已經是百裡挑一,何必嘆氣。」

有人自嘲道:「比我強多了。」

「休說你,」有人笑,「這小娘子才多大,再過個三五年,怕我們幾個,通通都不是對手。」

嘉言只是悶悶不樂,他們是不是對手有什麼要緊……當年綁了她阿姐去信都的人,可不會管她是男是女,是長是幼,是百裡挑一還是千里挑一,箭術不行就是不行,要哥哥或者父親在這裡,這還算事兒嘛。

忽然頭上一重,有人揉了揉她的髮髻,笑道:「讓我試試!」

「阿姐!」嘉言喊了一聲。連翹已經遞過來弓箭,嘉語拉了拉弦,這弦夠硬的,她素不習弓馬,原也沒想過要來射柳,只是看到嘉言面上大是沮喪,試著想要安慰她:「這幾位郎君說得對,你還小呢。」

說著腳下扎穩,就要開弓。嘉言哪裡不知道她的好意,忙伸手按住她道:「阿姐就不要試了。」

嘉語眨了眨眼睛:「給你個機會笑話我都不要?」

「……不要。」嘉言道,「阿姐不知道這上巳射柳的兆頭麼?」

嘉語:……

還真不知道。

「是洛陽的習俗嗎?」嘉語問。實則平城也有,整個北朝都有此俗,只是始平王父子常年不在,宮姨娘又不善騎射,不曾帶她們姐妹見識。後來蕭阮亦無此心。周樂倒是提過,只是那時候,她心神已倦。

嘉言乾咳一聲,正要解釋,背後已經傳來男子清朗的聲音:「正是。據說上巳射柳,祈福最靈。」

「怎麼個靈法?」嘉語偏頭,看住來人。

李十二郎容光煥發,應聲道:「射柳之前,心有所想,若中,則心想事成——」

嘉語握住弓,一時游移不定,如果要射這一箭,她該……許下怎樣的心願呢?

李十二郎又道:「如公主不棄,可以弓箭許我。」

「公主」兩個字落音,射柳的少年們一時譁然:這位不知道打哪裡冒出來的小娘子穿戴既華麗,言語亦大方,身手更是漂亮,早讓人心生好感,卻不料是個公主——既然她阿姐是公主,她自然也是了。

只不知是哪位公主,一時窺測的,讚歎的,好奇的目光,應有盡有。

嘉語猶豫了一下,李十二郎的手已經伸到了面前。

「阿姐阿姐,那個李十二郎的箭……簡直神了!」一直到上車,嘉言都不放棄聒噪,只是不敢讓母親聽到——要讓母親聽到她們這麼無法無天,跑去和那些浪蕩兒射柳,就算是上巳節,也非剝了她的皮不可!

連翹、紫苑兩個自是不敢漏了口風,至於敢借弓箭給兩個小娘子的安平、安順,就更不敢了。

嘉語已經忍了一路,終於忍無可忍,一指戳到嘉言額上:「瞧你這點出息——沒見過阿爺阿兄射箭麼?」

「那怎麼一樣!」嘉言不服氣地嘟囔道:「我哪裡就見過阿爺射箭了,阿爺總說他的箭是殺人的箭,不是用來戲耍的——難不成阿姐你見過?哥哥就更別說了,今兒上巳節,他都沒空出來。」

「哥哥當值呢。」嘉語漫不經心替昭熙辯解了一句,心裡也有些恍惚,弓如滿月,箭似流星,她當然見過,不過,那是很多年以後了。

其實嘉言說得也沒有錯,父親的箭和李十二郎的箭不一樣,父親的箭更為兇悍,周樂也是,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當口想起他,正常情況下,她難道不該只記得李十二郎對她說的那句話麼。

他說:「如有那一日,我會庇護你。」這句話說得又輕又快,如果不是剛剛好擦身而過,她幾乎會懷疑自己並沒有聽到。

比如嘉言就沒有聽到,否則這會兒她纏著她嘮叨的,就不會只是李十二郎的箭術了。

他說的那一日,是她父兄失勢的那一日。

始平王府上下都沉浸在一種喜氣洋洋的氛圍裡——能不喜氣麼,世子的婚事已經籌備得七七八八,就等著新娘過門,如今連三娘子的婚事也有了準信。之前雖然嘴上不說,心裡多少替這位老出事端的三娘子擔著心事。

要真許了宋王倒也罷了,偏又不是;要王爺在洛陽能多些時候也就罷了,偏又不能;王妃這做繼母的,少不得勞心勞力,好容易小祖宗點了頭,莫說王妃,就是宮裡頭那位,也是歡喜的,衣料首飾流水一樣賞下來。

快馬加鞭送信到豫州,始平王雖然不能即時回來,也須得他點過頭,才能交換庚貼。

昭熙找機會多見了李十二郎幾次。雖則之前就已經見過,如今再見,感覺又不一樣。好在李十二郎實在沒有太多可挑剔的,莫看他上巳那日胡旋跳得歡快,素日上朝卻是以端正方剛、不苟言笑著稱。

哪家做哥哥的也不想自個兒妹子許個浮華子弟,不苟言笑雖然無趣了些,總好過浪蕩兒。

雖然對於宋王沒有做成妹婿,昭熙多少遺憾,但是既然三娘不肯鬆口,多半有她的理由。三娘怎麼想,他反正是不懂的,索性不去傷這個腦筋。光就前程來說,李十二郎又勝過宋王良多了。

待收到始平王回信,說三兒應了,他就應了,王府上下就開始正兒八經著手準備,就連成天跑校場習騎射的嘉言都收斂了幾日,說是要給阿姐繡荷包——當然這種話,始平王府上下是沒個信的。

他家六娘子不給三娘子折騰出一整套的刀槍劍棒流星錘,已經是手下留情了,怎麼還能指望她摸繡花針呢,那不和太陽打西邊出來一樣稀罕麼。

始平王這樣的人家,嫁妝自然無須嘉語操心,便她不開口,王妃也不至於在錢財上虧了她——從前都不曾,何況這一世。

訂了親的小娘子,少不得要約齊了手帕交,辦一場閨宴——也有不辦的,但是始平王妃力求周全,哪裡肯落下。嘉語從前在平城,來洛陽才多少時日,也就宮中小住時候認得幾個貴女。

轉眼兩年,死了陸靖華、於瓔雪、李八娘,出閣了賀蘭袖,到頭來這批人裡進宮的竟只有穆蔚秋。

如今備嫁的倒有謝云然、鄭笑薇、李九娘。鄭笑薇許了廣懷王的孫子、元禕修的兄長——去年西山大營之後,元禕修封了汝陽縣公——論起來也是親戚。再加上信都的崔七娘、九娘、十二孃如今都在京中。宮裡慷慨,允了陽平、永泰兩位公主和明月一起赴宴。

一圈子數下來,竟只有姚佳怡尚無著落。但是姚佳怡這樣的近親,怎麼可能不請,只是叫嘉言多費了心。

嘉語有嘉語的費心:她要去見宮姨娘。

去年臘月殉葬的鬧劇,起先宮姨娘被瞞得死死的,王府上下,從主子到奴子,從始平王到昭熙,個個都修得好閉口禪。賀蘭袖又進不了門,自然無事。原本始平王父子、兄妹打的都是同一個主意:能瞞一時是一時,到賀蘭袖死了,給宮姨娘報個急病暴斃,便是傷心,過一陣子也就好了。

卻不料賀蘭袖好手段,到底抓住了咸陽王這根救命稻草,宮姨娘這頭就再瞞不住。要換了別個,沒準當時就直鬧到西山上,找嘉語問個明白,但是宮姨娘這鵪鶉性子,哭幾場也就罷了。

——真要鬧到山上,嘉語也是為難,她和賀蘭袖之間的恩怨,不是一句兩句說得清楚,或者說,根本就是個鬧不清楚的事。尤其和宮姨娘。便說清楚了,手心手背,心與肝,你叫她選哪個?

總共都逃不過一場痛。

賀蘭袖不是從始平王府出的閣,咸陽王宅子多,任選了處,收拾出來,給賀蘭袖出閣前暫住。

昭熙經不起宮姨娘再三再四地求——雖然他是實在想不明白三娘有哪裡對不住阿袖,阿袖要三孃的命,她做得初一,就別怪三娘做十五——他元家,從來就不出什麼道德君子。他不在乎賀蘭袖有沒有人送嫁,但是他在乎宮姨娘——和嘉語一樣在乎。

宮姨娘母女相見,少不得又抱頭痛哭一場。要換在別的日子,賀蘭袖也能把嘉語所作所為抖落出來哭給母親聽——她做的事,三娘沒有證據,如今三娘逼她殉葬,於情於理,總是三娘對不住她。

偏這日是她的好日子,只能哭過一場就出了門。

送過嫁,昭熙要接宮姨娘回府,宮姨娘這當口反而硬了口氣,就是不肯回來。始平王素不強她,索性叫人清點了日常用物,一併給她送過去。咸陽王家大業大,也不在乎多養個丈母孃。

到年十五過完,始平王出京,咸陽王赴任,賀蘭袖跟了去,就留了宮姨娘一個在洛陽——嘉語就吐槽過,洛陽滿地豺狼虎豹,袖表姐倒不怕她娘被生吞了。無非是知道有他們兄妹在,總不至於不管。

如今是昭熙婚事將近,她也訂了親,雖然諸事有王妃坐鎮,但真要到那一天,如果宮姨娘不在,他們兄妹心裡也過不去。如果說昭熙去,宮姨娘好歹還賞個臉,嘉語去了這麼多回,是連門都進不得。

當然嘉語有嘉語的法子,留了薄荷在宅子外跪了一天一夜,就是吃定了宮姨娘心軟,到底把薄荷送了進去。有薄荷在,雖然仍見不到人,隔三差五地,漸漸也能進門,時長日久,不怕她不軟下來。

只是……總要趕在賀蘭袖回來之前。當然最理想的情況,是賀蘭袖再回不來。不過,嘉語可不敢抱這個希望。她的這個表姐,有著雜草一樣旺盛的生命力——沒拿臭蟲作比,已經是尊重她們在血緣上的關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