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閒敲棋子

「王叔有話,為什麼不直接與我說,卻要個奴才傳話?」元禕修又叫道。

這胡攪蠻纏,難不成有人與他通了訊息?嘉語心裡閃過這樣的念頭,幾乎要出聲把安平叫回來,但是最後也沒有。

所有出口的話,都不要反悔——越是緊急,越不能反悔,你動搖,所有相信你的人都會動搖;你反覆無常,所有跟隨你的人都會反覆無常。有人曾教她這些……如果他在就好了,嘉語幾乎是軟弱地想。

安平已經走到元禕修跟前,說道:「奉王爺令,小人有幾句話想要問鎮東將軍。」

元禕修哼了一聲,雖未言語,態度上已經很明顯,那就是:就你也配來問我?

安平恍若未見,只道:「鎮東將軍可是對聖人有不滿?」

元禕修原是想好了不理這個奴才,但是安平開口就是一頂天大的帽子,由不得他不理,當時應道:「王叔何出此言?」

這廂說話,眼睛仍緊緊盯住嘉語,心裡想的卻是:那人說始平王不在軍中,是賊人假扮,我先前還不信,如今看來,卻是假不了了——他首先就叫大夥兒原地不動,違者斬首,如今又不肯與我說話,定是怕被我識破。

待我來撕破他的假面具!

一念及此,竟不等安平回話,猛地躥了過去,大聲質問道:「王叔要教訓侄兒,何不親自教訓,卻要假奴才之手?」

幸而只躥前一步,已經被安平攔下:「大膽!鎮東將軍這是要咆哮軍前麼!」

饒是如此,嘉語手心裡已經驚出一手冷汗來:嘉言之前的擔憂並非沒有道理,要說武力值,她實在太不夠看了。

元禕修雖然立功心切,也知道咆哮軍前罪名不小,稍稍後退,仍叫道:「王叔教訓小侄,是分所應當,但是這個奴才憑什麼!」

兜鍪背後,嘉語面無表情掃過元禕修的臉,燈光這樣明亮,越發照出他黝黑的肌膚凹凸不平:誰指使的他?這個蠢貨!怎麼就這麼容易給人當槍使,從前如此,這一世還是如此!不成!她須得……須得拖延時間。

安平請示的目光已經看過來,嘉語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安平手下一重,元禕修殺豬般尖叫起來:「你——」

「王爺這帳中……好熱鬧啊。」一個溫潤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嘉語一愣:要命,他怎麼來了。

石青袍子,袍子上銀線精繡一朵一朵的蓮花,隱隱。

墨色瞳仁只一掃,大半個軍帳裡肅然無聲——原本就沒什麼聲息,被掃了這一眼,越發出不了聲,連呼吸都調得淺了,怕衝撞了這玉一樣的人兒——特別在元禕修的襯托下,越發容光如玉,丰神俊朗。

嘉語想撫額:這人最近真有點陰魂不散啊。

和他比起來,沒準元禕修還是個好對付的。心裡正愁,卻聽他說道:「這不是十九郎君嗎?」

不稱「鎮東將軍」,直呼十九郎,是親近的意思,元禕修很有點受寵若驚,一時竟連疼痛都忘了,拱手應道:「宋王殿下。」

蕭阮微微一笑,說道:「十九郎君是來請戰?」

元禕修原待要說自個兒是來護駕的,只不知怎的,被這人笑盈盈看住,竟只能點頭,再說不出多餘的話來。

嘉語:……

媽的這個世界上,人長得美就是佔便宜。

蕭阮笑道:「早聽說十九郎君英武,果然名不虛傳,不過今兒這事,在聖人意料之中,聖人已將禁軍託付與始平王,十九郎君千金之軀,大有可為,不必以身犯險。且讓我們拭目以待。」

輕描淡寫,既捧了元禕修,又捧了皇帝與始平王,個個意見高明,勇武無雙,最後話鋒一轉,卻是勸元禕修不要鬧事。蕭阮不僅風姿怡人,能言善辯嘉語一向是知道的,卻還是頭一次見識。

罷了,便沒有這項技能,只要是他開口,願意聽從的人也是大把,嘉語幾乎是挫敗地想,這叫老天爺賞臉。

話到這裡,蕭阮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麼,遠遠眼波一轉,彷彿春水盪漾。嘉語臉藏在兜鍪中,仍雙頰發熱。蕭阮又笑道:「聖人怕王爺長夜無聊,特遣了我來陪王爺下棋,王爺可願意賞臉?」

嘉語:……

莫說對弈了,就蕭阮那雙眼睛,一旦走近,她非露陷不可。然而這當口,倉促間,哪裡有什麼藉口拒絕。

眼看著那人一步一步走過來,燈光裡,他每一步都像是能濺起無數的漣漪,光的漣漪,直濺到臉上,嘉語簡直恨不能掀開兜鍪擦一擦臉——當然並沒有。安平的眼神動了一動,如果嘉語示意,他會上前攔住他——雖然未必攔得住。

嘉語沒有動。她很清楚,元禕修雖然被蕭阮三言兩語安撫住,但他沒有走,他仍留在這裡,等著看她的真假——隨時可能被蕭阮揭穿的真假。如果一定要有人上前來探看,那還是蕭阮吧。

他不會戳穿她,她知道。

她手心裡攥出汗來,這個信念就如逆風執炬,她不知道為什麼要信,她竟然能信任他,她詫異地想。

空氣是凝固的,在他與她之間,濺開的燈光,濺開的燈花,靴子就停在她的眼底,他像是笑了一笑。她的目光沒有抬起來,太重,自那天夜裡,前日畫舫上見過之後,他的目光太重,他的好意太重。

奈何這一刻,再重,她也不能不受著。

略點了點頭,棋盤已經在面前擺好,並沒有假手他人,蕭阮沒有帶隨從過來,許是倉促起意,她想。

「與王爺對弈,實在不敢大意,容我先手!」蕭阮笑吟吟地說。

啪嗒!

嘉語抬起手,安平的心跟著抬了起來——三娘子的手可不是王爺的手,這手一伸出去,鎮東將軍也就罷了,宋王那頭,是無論如何都瞞不過去。

纖長兩根手指,從沉重的盔甲裡伸出來,白指黑子,淡粉色的指甲,蕭阮的睫毛密密壓著眼眸,汪著一汪夜色的眼眸,也壓著心裡的歡喜:你看,他總能找到機會,他總能找到機會讓她無法拒絕。

「啪嗒!」黑子落定。

元禕修覺得無趣起來:安平劍拔弩張地守在這裡,前頭宋王已經和始平王下起棋來。以宋王的口碑,他倒不至於懷疑他與賊子勾搭——他母親還在城裡呢,他又不傻。難道是那人騙他?

可為什麼、為什麼始平王卻叫所有人原地待命?那不是給賊子大開了方便之門嗎?

隱隱騰起的火光,廝殺的聲音,血腥的味道,都雜在風裡,一陣一陣地吹過來,吹得帳幕瑟瑟地響。

營帳裡的燈映著營帳裡每一張面孔,巋然不動。

蕭阮的聲音斷斷續續從裡間傳來:「……從前看書,說到古人臨危不亂,只當是寫書人誇張其事,今兒見了王爺,方知世間確有其人。」

什麼叫臨危不亂,這姓蕭的拍起馬屁來,也是了得。元禕修心裡鄙夷,卻豎起耳朵細細聽去。

「始平王」像是回了句話,聲音太輕,隔得實在又遠,竟是聽不分明,只聽見蕭阮笑道:「聖人秋狩,是何等大事,王爺佈防,又何等謹慎,便有賊子混進來,也不過幾十一百,仗著夜色掩護,方才顯得聲勢浩大……」

元禕修心道:好像確實是這麼個道理。

「……只有咱們自己亂了,混戰起來,才會不可收拾,」蕭阮侃侃說道,「所以王爺傳令各處點燈,原地待命,敵我分明瞭,那些跳樑小醜,又還能有什麼作為——」話至於此,偏頭一笑,「可惜了十九郎,竟無用武之地。」

原來……竟是這樣,元禕修也並非全無見識,越想越覺得有道理。那人說始平王是假的,說始平王是賊子同夥……如今想來,始平王行事雖有可疑,這道理卻是對的。那麼那人、那人到底什麼用心?

蕭阮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王爺何必謙虛,王爺處置得當,聖人也是誇的,就是見了王爺遊刃有餘,才命我來,與王爺解悶兒。」

元禕修心裡有點堵:他如今卻被晾在這裡,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回頭始平王要與他計較起來……他心裡開始發慌。

嘉語心裡卻定了:他果然是來幫她的。她一直沒有開口,他就自個兒一唱一和,偏還能嚴絲合縫,自圓其說。

「啪嗒!」又落下一子,這個人情,她欠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