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恕我多嘴,」蕭阮又道,「王爺的佈置,也並非沒有疏漏。」
嘉語目光微抬。
蕭阮笑道:「王爺各處都佈局嚴謹,怎麼華陽公主、六娘子與賀蘭娘子下榻之處,反而疏忽了?」
嘉語一驚,她自然知道他這話裡「華陽公主、六娘子」是假,「賀蘭娘子」是真——他什麼意思……他如何知道父親不在營中,這發號施令的是她不是父親,莫不是他之前就去探過她的營帳?
疏忽?
不不不,不可能有疏忽。她和嘉言雖然人不在帳中,侍衛並未裁減,人手是夠的,哪怕真有賊子衝營,那麼蕭阮……是起了她之前類似的心思,想要趁這個機會,給賀蘭袖以致命一擊?
讓賀蘭袖趁亂……死於賊人之手?
嘉語看著指尖黑子反射出凜凜的光,不知道該駭笑,還是該駭笑:她可是一心想要……做他的妻子。從前她是天子遺孀,蕭阮明知道她與她的關係,仍與她通姦,可見是有情,這一世,他卻想要她的命?
如果賀蘭知道了——如果她還有機會知道的話,會怎麼想,她還想做他的妻子嗎?為了皇后的頭銜,為了有朝一日,站在最後的勝利者身邊,與他並肩俯視這個天下,她會願意冒著枕邊人想要她死這樣的風險嗎?
嘉語無聲無息地笑了:「那麼,宋王殿下有沒有幫我補上這個疏漏呢?」
蕭阮眼波流轉,看住棋盤對面的少女。
整張臉都在兜鍪裡,她父親的盔甲,比她整整大了三個號,背脊挺直,直得像一杆標槍。方才他走進來的時候,她的目光還鋒利如刀刃,到他走近,反而放鬆下來,靜下來,靜得就像深夜裡的湖水。
她信任他。
也許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但是如果不是信任,怎麼問得出這句話。
嘉語被他看得忐忑,她想她大約是被他之前的舉動蠱惑了,以為坐在她對面的,是她可以信賴的人——然而並不是。他們之間,並沒有親近到足以同謀殺人放火,何況要殺的,還是他的未婚妻。
也許她該岔開話題——
這一念未了,蕭阮的眉揚了起來,猛地長袖一拂,「叮叮噹噹」,白玉棋子散落一地。
「宋王——」嘉語心裡想就算是對她有不滿,也不必掀桌吧……然而才說了兩個字,風聲已至——
嘉語也不知道哪個更快——是箭,還是蕭阮,「叮!」破空而來的長箭釘在棋盤上,長箭穿過棋盤,長箭擦著什麼過去,被撲倒在地的人抬眸看時,箭就插在帳篷上,箭羽嗡嗡嗡直顫。
只差一點點……
怎麼又是我?不知怎的,嘉語想起這個「又」字來。照理來說,這樣聲勢浩大的夜襲,不該是衝著皇帝去的嗎,她算是哪個牌名上的人物,當得起這樣一場謀劃?無非是被殃及的池魚。
柔軟的絲綢覆上她的眼睛,遮住了她頭頂的光,是蕭阮的袖,充斥在口鼻之間,有極淡雅的香,像是墨香……上次他們距離這麼近的時候,都滿身汙漬,這一次……又是他救了她。
為什麼說又。
這走神的功夫,第二箭又至,嘉語灰頭土臉打了個滾,這時候才知道這一身盔甲有多坑,光聽得鎧甲鱗片摩擦,嘩啦啦直響,不知道扛不扛得住一箭……阿言說得對,她平日裡就該多習騎射。
明知道亂世在即……這該死的惰性。
第三箭……不,這回恐怕不止一箭,只聽得「叮!」、「叮!」、「叮!」、「叮!」一連串的響,身前身後,目之所及各個方向都有箭羽在晃動,該死,到底來了多少人!該死,她就不該把部曲都交給嘉言!
如今這營帳裡剩的不過是些撐場面的僕從,哪裡當得起什麼用,就連安平……安平都被派去應付那個該死的元禕修。到第三批箭支如雨急下才有人反應過來,營帳中陷入到更深層次的混亂。
大約是他們也在疑惑,為什麼……為什麼始平王不拔刀?
有人發號施令,有人往這邊跑,也有人往門外衝,滿營凌亂而倉促的腳步聲,焦急的詢問聲:「王爺?」
「宋、宋王殿下?」
夾在這些聲音中,脖頸之間一熱,嘉語先是一怔,然後反應過來:是血。
熱的血。
熱的血沿著脖子流進來,蜿蜒如小蛇。她並不覺得痛……受傷的不是她,是把她撲倒在地,又抱著在地上翻滾、躲避箭支的人。嗓子被堵得死死的,要深吸一口氣才問得出來:「蕭……蕭郎?」聲音裡的顫音。
那人悶哼一聲,還活著。
血在他身下蔓延,越來越多,滲進她的鎧甲裡,粘稠,滾燙,燙得嘉語害怕起來:他會不會死?她反手摸過去,摸到他背心的箭,臉色就變了——箭支穿過了他的身體,將他釘在地面上。
人越來越近了,腳步聲,喝罵聲,拔刀的聲音,刀與劍的交擊聲。還有一個奇怪的聲音:坎坎、坎坎。
「帳、帳篷……」蕭阮說。沒有聲音,只有氣息。有人在砍帳篷,帳篷就要垮了——有人要他們死。
這一個瞬間他不是沒有想過其他,但是這一切來得太快,快到他來不及想,這樣的箭術,來的不是一般人,也許是死士。心懷怨恨的箭。無論如何,他都跑不掉了。她還有機會跑掉,而他會死在這裡。
種種,家國大業,抱負與野心,瞬間都成灰。
她的臉在兜鍪裡,他看不到,只看得到她瞳仁裡的淚光,沒有流出來。她的手環過他的腰摸到了背後的長箭——不能拔,拔出來就是個死——無非是被帳篷壓死還是出血過多而死……
哪一種都死得不好看。
奇怪,這時候他竟然還會計較好看不好看。他覺得冷。
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不能叫得這樣大聲啊,被發現了怎麼辦……他神志已經開始模糊,亦想不明白為什麼不能被發現。然後他覺得疼,疼痛從虎口傳來,疼得他無法順利睡過去……
而眼皮這樣沉。
「不能睡!」不知道為什麼,他竟然聽清楚了這三個字,「不許睡!」破了音,像是在尖叫,也許是咆哮。
「……蕭阮你聽著,不許睡!我不許你睡!」每個字都很清楚,清楚得他幾乎想要笑,見鬼,這大燕朝難不成還有什麼律條,是不許人睡覺的嗎?他又不是罪囚……他和罪囚有什麼區別。
他和罪囚有什麼區別?罪囚囚的是身體,他被囚的是心,罪囚關在牢裡,他被關在金陵。罪囚不必操心明天怎樣到來,而他要操心怎樣才能回去,日日夜夜,是母親的佛號,是父親在嘆息,是蘇卿染的眼睛。
他不能辜負……不能辜負的也許是他的身份,他的血脈,也許是這些人,也許是……總之不是他自己,他自己,是註定會被辜負的那一個。
誰會來問他呢,你想要過怎樣的生活,你想不想回金陵,你想不想君臨天下?想不想?那不是他必須思考的問題,那是他的命運。
只要他活著、只要他活著,就只能往前走,一步一步……不能退,是無路可退,所有同行者的命運,都壓在他身上,越來越重,越來越重。
重得他想做一個平常人,像洛陽城裡那許多飛揚跋扈的五陵少年,像一個紈絝,像一個……敗家子。
然而他不能。只要他活著,他就不能。
疲倦這樣沉重,然而一波又一波的疼痛襲來,擾得他無法入睡,一些嗡嗡嗡的聲音,燈光,都極是遙遠,又極是模糊,聽不清楚,也看不清楚,整個世界都在以越來越快的速度往後退……
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你不要死,」有人貼著他的耳朵說話,熱的氣息直吹進脖頸之中,柔軟的也許是唇,「只要你不死,我、我就原諒你。」
原諒他?誰?誰要原諒他,他需要誰的原諒?這個念頭模模糊糊地生出來,像一滴墨落在玉版紙上,暈成月亮的影子,月亮照著洛陽錯落的城池,也照見金陵的柳,金陵有折柳送人的習俗,在秦淮河邊上。
春天,秦淮河的水波盪漾,像情人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