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也睡不安穩。光想到賀蘭回來了,還搭上了咸陽王,就在距離自己不遠的地方……簡直汗毛都豎了起來。她父親可不是什麼心慈手軟的人物,連父親都說偏的地方……她從未低估過她,然而她還是低估了她。
幾分沮喪,更多懊惱,翻來覆去地做夢,一時是蕭阮在畫舫上,一字一頓地說:「母親要為我求娶的是你,三娘」,一時是周樂追問:「如果我當時在,是不是就可以救下你?」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是的如果他當時在,他能救下她,如果他想,他能制止元禕修把她交給蕭阮,但是他不在。
這一次他在了,但是賀蘭袖如約歸來。
嘉語睜大眼睛,營帳頂上,疏落的星光漏下來,淡銀色的塵在月色裡起舞,初冬的月色,初冬的湖邊。
這是不是再一次輪迴,會不會無論她怎麼努力,命運都會回到原來的軌跡?她不知道,命運是個巨大的泥淖,每個人都在其中掙扎,再來一次,也還是掙扎,所有腳下堅實的土地,都不過是一場幻覺。
「鏘!」
響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什麼聲音?嘉語側轉身體,耳朵貼到地上,這樣,可以聽得更清楚一些。
然而就只有一聲,之後又是漫長的寂靜,就只有風,在帳外呼呼地,過來又過去。
也許是野貓,或者巡夜的兵士不留神磕了刀劍,嘉語這樣想,心裡的不安卻越來越濃,有賀蘭袖在的地方,都讓她不安。特別是她這次回來,該挾了多少怨氣,多少憤恨,光想想都不寒而慄——
「鏗!」又一響。
隱隱兵戈交擊的聲音。
嘉語猛地坐起,推了推嘉言。嘉言猶在夢中,迷迷糊糊道:「讓我再睡一會兒……」
「醒醒、醒醒阿言!」嘉語叫道。
「阿阿阿……阿姐……」嘉言差點哭出來了,「讓我再睡會兒……就一會兒……」
嘉語:……
發狠又推了一下,心裡尋思著再不醒來她就冷水伺候了。嘉言打了個寒戰,卻是醒了:「阿姐?」
「出事了!」嘉語道。
「出……」嘉言在暗夜裡環視四周,紫苑都沒有醒來,連翹也沒有——阿姐怎麼就說出事了?能出什麼事?
暗夜裡看不到彼此的面容,但是感覺得到阿姐按在肩頭的手,像是在顫抖,阿姐其實……也是害怕的吧,她忽然想:阿姐其實……是很害怕賀蘭表姐的吧。她反手握住嘉語,說道:「阿姐莫怕,有我在呢。」
嘉語:……
她妹子就是條披著狼皮的羊。
嘉語道:「你聽!」
這一下嘉言也聽到了,越來越頻繁的兵戈交擊聲,馬蹄聲,驚呼聲,慘叫聲……就好像獵場上一樣,只是獵場上慘叫的是獸,如今卻是人。四面八方都響了起來,不知道來了多少人,來意如何。
總不會安什麼好心。
且不管來了多少人馬,也不管衝的是誰,姐妹倆在暗夜裡對望一眼,這件事最危險的地方在於:皇帝在這裡。
皇帝是個很好的人質。
皇帝的金帳距離始平王並不太遠,如果皇帝點燈,從這裡就可以看見,眼下還是全黑,沒有燈,也沒有驚叫聲。
而始平王不在帳中——負責排程秋狩的始平王不在帳中。如果父親是奉皇帝之命回城也就罷了,就怕……不是,嘉語想道。
嘉言卻想:出事了,阿姐說得對,就是出事了!如果父親在會怎麼做。父親當然不會束手就擒,父親會——
嘉語翻身起來。
「阿姐——」嘉言驚道。
「幫幫我!」嘉語這句話是對連翹說。
連翹和紫苑已經被驚醒,正慌不知所措,猛地聽到嘉語發號施令,齊齊鬆了口氣。連翹要去點燈,嘉語制止了她:「先過來,給我穿盔甲。」
盔甲?連翹一怔。走近去,接過來,手一沉——這卻不是姑娘的騎裝,心裡又是一驚,不過她到底年歲較紫苑幾個要長,驚歸驚,並不出聲,只是她素日見得少,幾番幾次卻扣不上。
嘉言看得不耐煩,喝道:「你走開,我來!」
先扣的胸甲,縱束甲絆,然後安上左右圓護,兩肩披膊,臂上臂護,頸上頓項,最後腰帶一束,看了眼紫苑,雖然沒有光,紫苑還是很好地領會了主子的意思,很快,一條小杌子就墊在了嘉言腳下,嘉言站上去,給嘉語戴上兜鍪,那兜鍪極沉,沉得嘉語忍不住一低頭,又抬了起來。
「好了。」嘉言說。
嘉語與嘉言耳語幾句,又吩咐道:「連翹,紫苑,你們倆去點燈,燈點得越多越好……」
紫苑還在遲疑,連翹已經遵命行動——對於嘉語的命令,她是從來不敢打折扣的。
嘉言也在遲疑:「阿姐——」要知道,這燈一點,四面八方不知道身份的夜襲者可就都衝這裡來了,她阿姐這點功夫,不夠看啊。
嘉語道:「這可是阿爺的營帳。」
嘉言反駁說:「阿姐又不是阿爺。」如果是阿爺在,她自然不用擔心。
「可是有你我在,」嘉語微微一笑,「難道能墮了阿爺的威名?」
輕描淡寫,嘉言卻是豪氣頓生:雖然父親不在,兄長不在,但是她在啊。這不就是她一直盼著的機會嗎,她練了這麼久的兵,和男人一樣在校場上摸爬滾打,父親和兄長溺愛她,允許她像別家兒郎一樣有自己的部曲,難道事到臨頭,她還要像那些養在深閨的小女子一樣怕東怕西?
阿姐都不怕,她怕什麼!
這個念頭讓她的血液沸騰起來,竟是雙足一併,抱拳道:「那我去了!」
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始平王的營帳裡裡外外,竟然亮了近百盞燈,整個西山頭最亮的就是這裡了。嘉語大刀金馬坐在胡床上,她穿著父親的盔甲,整張臉都埋在兜鍪裡,乍一看,可不就像是始平王?
混戰中的將士猛地看到明燈,登時有了主心骨,諸隊主、幢主、軍主更紛紛派人來討要軍令。邊時晨和安德手執火炬,一南一北號令而去,說的是:「各地將士原地待命,有擅離職守者,斬!」
血淋淋一個「斬」字砸出來,震得各處將士都呆住了:這國難當頭,正合該各處郎官奮勇爭先,殺敵護駕,怎麼反而讓他們原地待命——這要皇帝有個好歹,是他始平王賠呢,還是他始平王賠?
便有人嘀咕道:「始平王這是怕誰搶了他救駕的功勞嗎?」
有人乾脆就鼓譟起來:「都什麼時候了還原地待命,兄弟們,跟我——」一句話未完,迎風而來刀光一閃,頭顱已經被提了起來,安德高踞馬上,大聲喝道:「原地待命——擅離職守者——斬!」
「原地待命——原地待命——原地待命——」
「擅離職守者——擅離職守者——擅離職守者——」
「斬——斬——斬——」
輪番轟鳴過,熱的血這才噴薄出來,鮮紅。
這一刀,比什麼都有說服力。
安德、邊時晨領隊所過之處,人人束手,不敢異動。而燈也一盞一盞陸續亮了起來。嘈嘈的金戈交擊聲,腳步聲,慘叫聲登時就少了大半,仍零星響起,在黑夜裡,靜夜裡,聽起來格外瘮人。
「不知道死了多少兄弟。」有人計算著。
「這要有賊人驚到了聖人……」也有人幸災樂禍,「看他始平王如何收場。」
這些念頭,不但將士們在想,隊主、幢主、軍主們在想,各帳中貴人在想,嘉語也在想。她不知道這樣做對或者不對。父親沒有露面,這西山上數萬將士會不會從命,安德與邊時晨壓不壓得住場。
還有嘉言……嘉言此去,能不能及時剿滅入侵者。
然而命令已經發出去了。所謂軍令如山,對與錯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堅持,堅持到底。她既不能問詢左右,也不能走出去視察結果,她只能坐在這裡,以一種如山的姿態,挺直背脊……再直一點。
不能墮了父親的威風……她是這樣和嘉言說,也這樣和自己說。
於是始平王軍帳之中,所有人都肅然而立,沒有人出聲,沒有人動,燈火打在每個人臉上,每個人眼睛裡,煞氣凜凜。
不時有幢主、軍主進帳來繳令,嘉語只管端坐,幢主、軍主懾於始平王的威名,倒也不敢囉嗦。
但凡事都有例外——就好比,碰上一般將士,乃至於隊主、幢主,敢不從軍令,安德、邊時晨就敢一刀削過去,但總有他們不敢削的人,仗著部曲,橫衝直撞,直闖到軍帳裡來,大聲嚷嚷:「放開我——我是來護駕的!」
邊時晨喘著粗氣鬆手,元禕修落地,先自冷笑一聲:「始平王叔好大威風!」
嘉語背脊雖然還挺得筆直,心裡已經開始叫苦。雖然之前就料想過或許會有人鬧事,但是誰鬧事不好,偏偏這人!元禕修的性情,往好裡說是還有血氣,往不好裡說,就是窩裡橫、愣頭青。
還欺軟怕硬。
要讓他知道這裡坐鎮的不是父親是她,還不頭一個就嚷嚷出來——之前把她往彭城長公主的莊子裡誆,就沒安什麼好心。
然而這當口,誰能壓得住他?嘉語的臉藏在兜鍪裡,誰也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緩緩抬手,對守在身側的安平低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