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寥落伽藍雨 宣示主權

她錯過了什麼?

這不足三個月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然而只片刻,湧進來的種種想法譬如周樂最後還是下不了手,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心裡把她歸類為心如蛇蠍;蕭阮終於可以放心,經此一遭,賀蘭袖再怎麼折騰也賴不到他了;彭城長公主……該是最高興的一個吧。

至於咸陽王,這個在金陵呆了十年的宗室,是如何遇見賀蘭袖,又如何一拍即合?是一見鍾情兩廂情願,還是互相利用?是賀蘭袖花言巧語哄得他為她效力,還是……她不想嫁給蕭阮了嗎?

不,不對,和日後的蕭阮相比,區區咸陽王算什麼,便一時的位高權重,也只是一時,就算是賀蘭袖想要救命草,也不至於——

不至於投懷送抱。

這其中,是還有變故,還是賀蘭袖另有後手?

嘉語記不起咸陽王的模樣了,也記不得他後來發生了什麼,大約是……死得很早?難道說,賀蘭袖是註定要先做一次寡婦,才能攀上蕭阮?這個念頭讓她很有點啼笑皆非,命運啊——

「……咸陽王叔說賀蘭表姐被人追殺,恰巧他路過救下,因事急從權,也顧不了男女大防,就近送上西山來,一是療傷,二來也給聖人看看這太平盛世,天子腳下,首善之地,尚有此等駭人聽聞之事,而況四十二州六鎮。」嘉言繼續道。她記性甚好,雖不能一一重述,倒也說了個八九不離十。

嘉語心道:這話聽著,倒像是咸陽王叔想要藉助賀蘭袖——

忽然「噯」地叫了一聲。

「又怎麼了?」

「咸陽王叔怎麼會在西山?」

嘉言:……

咸陽王的行蹤她怎麼知道。

「阿言你有所不知,前兒出了件事,李司空的孫兒孫女進西山打獵,遇上伏擊,逃到我那莊子上,剛巧哥哥在,後來在永安殿中打了場殿前官司,咸陽王叔被勒令閉門思過,」知道這件事的人並不多,太后一來怕鄭忱事洩,二來也是顧著咸陽王的面子,李八孃的死對外也就報了個病逝,但是嘉語自有渠道,「——算算時間,這會兒,咸陽王叔不該還在府中禁足嗎,卻怎麼到了西山,還剛剛好救下賀蘭表姐?」

嘉言:……

她阿姐怎麼什麼都知道,李家兄妹遇襲,她也恍惚聽了一耳朵,但是咸陽王叔——誰會去留意咸陽王叔禁不禁足的。

嘉語又問:「聖人當時在嗎?」

「在的。」

「那聖人怎麼評斷?」

「聖人——噯喲,」嘉言拍了一下腦袋,「我就是為這事兒特意抄小路先回來和阿姐說,聖人震怒,說要嚴懲不貸,然後吩咐先安置了賀蘭表姐,等她醒來再說。」

「安置——」嘉語反而怔了怔,「安置在哪裡?」

「還能是哪裡,」嘉言苦笑,「賀蘭表姐可是……咱們家的人,不安置在咱們這裡,還能安置到哪裡去。」

嘉語:……

皇帝想做什麼?

咸陽王想做什麼?

賀蘭袖又想做什麼?

咸陽王是太后的人,太后費盡心思,花了大筆的錢才把他從金陵贖回來,回京之後,又賜還他府第、爵位,他能在洛陽城裡跋扈,仗的就是這個。那麼如今,他抱著賀蘭袖衝上來見皇帝,意味著什麼?

皇帝是明知道賀蘭袖在宮中所為,知道她和賀蘭袖已經撕破面皮,還把她送到她帳裡來——雖然明面上理當如此——又安的什麼心?如今賀蘭袖是孤身一人,又受了傷,要是死在她這裡——

既然已經到了這份上,嘉語想著,雙手不知不覺按了下去。

恰又聽外頭傳來匆匆的腳步聲,便脫口道:「表姐受了傷,怎麼經得起顛簸,但凡慢點,也好過倉促。」

簾子一掀,進來的卻是紫苑。嘉言解釋說:「我怕還有事,留了紫苑在——紫苑,可是……他們送賀蘭表姐過來了?」

紫苑道:「是。」面上卻大有猶疑之色,嘉言問:「又出了什麼事了?」

「賀蘭……賀蘭表姑娘醒了。」

嘉語:……

嘉言:……

姐妹倆對望一眼,嘉語點點頭,嘉言便問:「賀蘭表姐醒了,可說了什麼?」

「她、她……」紫苑看了看嘉語,終於一跺腳,扛住嘉語的眼神,幾步挪到到嘉言耳邊,壓低聲音道:「賀蘭表姑娘她、她喊了一聲「六娘子!」」

「她喊我作什麼?」嘉言想也不想,脫口就問。

紫苑急得汗都出來了——我的傻姑娘,這話怎麼可以說給三娘子聽,保不定就是三娘子和賀蘭娘子串通的!

「後來呢?」嘉語問,「後來還說了什麼?」

「沒……」紫苑不情不願地回道,「沒說什麼了,就這三個字,又昏了過去。」

昏得真真好……嘉語冷笑一聲:「表姐好計算。」

嘉言奇道:「你又知道什麼了?」

嘉語看了紫苑一眼,這個小丫頭雖然始終防著自己,也不是沒有道理,就這忠心,還是可取的。

賀蘭袖這句「六娘子」喊出來,當機立斷昏過去,是不給人問詢的機會。如果她進了她的帳篷,還能好端端活著,這三個字大可以解釋是向六娘子求救,或者是她被兇手誤當成了六娘子,或者是眼花把人看成了嘉言。

要是她死了,這三個字,足以在流言裡引起無窮無盡的猜測:兇手是嘉言?還是兇手要害的是嘉言?

最低限度,嘉言在場?

始平王府這三個小娘子之間,到底有怎樣的恩怨……都可以出好幾個話本了。

紫苑只道賀蘭是要陷害嘉言,嘉語卻知道她要威脅的是她:無論她如今和嘉言的姐妹情是真是假,這話自賀蘭口中出,無論是流言還是在始平王妃的心裡,就都和她這個做表妹的脫不了干係。

如此……還真不能讓她死了——至少不能死在這裡。

可惜了大好時機。

嘉語心裡想著這些,回覆嘉言卻只簡簡單單一句:「要是表姐在你我帳裡有個不測,咱們可就百口莫辯了。」

嘉言:……

怎麼她又躺槍了。

紫苑反而微微一怔:這等話,三娘子怎麼捨得解釋給姑娘聽?

嘉語微嘆了口氣,門口傳來婢子的問詢聲:「華陽公主、六娘子,聖人囑婢子送賀蘭娘子過來,兩位娘子可方便?」

「進來罷。」嘉語道。

四個宮人抬著擔架,領頭的不是別個,正是小順子。

幾個人放下賀蘭袖,騰出手給嘉語行禮,嘉語叫了起,又問小順子:「我表姐傷得怎麼樣,聖人可有請太醫?」

「有的,」小順子答道,「王太醫剛好在,說是舊傷添新傷,傷得著實不輕,但是調理得當,性命倒是無礙的。」

「舊傷添新傷?」嘉語奇道,「新傷如何,舊傷又打哪裡來?」

「新傷在肩上,」小順子應道,「皮肉傷而已,未及筋骨,舊傷卻在心口,只有毫釐之差……」他口齒伶俐,倒是將王太醫的診斷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又交代了各種藥物的內服外敷。

嘉語心不在焉地聽著,心裡卻在想那個「舊傷在心口」,她原以為周樂下不了手,如今看來,恐怕是賀蘭命大:毫釐之差,多半周樂以為她死了。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念頭讓她生出微微的歡喜來。

有什麼可歡喜——他原本就是個亡命之徒,箭下亡魂不知幾多,這也值得歡喜?

沒準他就只是重諾呢?

嘉語硬生生把心思轉回來,想道,周樂既然以為她死了,自然不會繼續追殺,那麼新傷——不知道是她自個兒搗鼓出來,還是咸陽王……

小順子帶人告退,帳裡就空下來。嘉言看著昏迷不醒的賀蘭袖頗覺棘手,轉臉問:「阿姐?」

嘉語笑了一聲:「表姐還不醒來,是要三娘給表姐針灸嗎?三娘手藝不精,這要不巧,扎到眼睛裡,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可就不好了。」

嘉言:……

好凶殘!

紫苑更是小心肝抖了抖:三娘子對這個打小一塊兒長大的表姐都這麼兇殘,她家姑娘……形勢不妙啊,不成!等回了府,得稟報過王妃,給姑娘多加幾個婢子……最好是會點拳腳。

她這廂想著,榻上那人竟真的應了聲:「三娘就這麼想要我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