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容易上下安置妥當,他便託詞要回邊關,母親苦求他過完中秋再走,他也硬起心腸拒絕了。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他可能永遠都得不到真相——雖然也許真相就如太后所言,然而他不信。
他不信!
這股氣梗在他喉中,連母親、五娘也都不曾透露半分,是不能,也是不敢。
他在始平王府守了好些日子,才理出蛛絲馬跡找到這附近——不想竟有這樣的運氣,也是天可憐見,不教他妹子冤死。
賀蘭袖微怔了片刻,眼睛就睜得大了:「公子……公子和四娘怎麼稱呼?」
陸儼深吸了一口氣:「四娘是我妹子。」
「原來是陸郎君。」賀蘭袖說完這六個字,瞬也不瞬地盯了陸儼片刻,忽又用力閉上眼睛,喃喃道,「我、我這是在做夢嗎……四娘、是四娘在天上看顧我麼?」聲音一嘶,眼淚靜靜順著面頰流了下來,直落進衣領裡,溼了大片。
這淚落得傷心,半點不摻假:她當初在宮裡佈局,費盡心思安排式乾殿走水——那次可廢了她好幾個人,才扶得陸靖華上位,看中的是陸家在軍中的影響力——在發現有三娘作梗,她用不上始平王的勢力之後。
孰料飛來橫禍,錦衣血字,生生竟廢了一國之後,後來……就只能算是廢物利用了,誰知道廢物是真不堪用,害她不得不斷尾求生。
真是一招錯,步步都受累——早知道,當初就該扶持穆蔚秋。雖然如今穆家在軍中影響力不如陸家,但是瘦死的駱駝,還是有些斤兩,總好過扶不起的阿斗。這些懊悔和痛楚,夠她流幾缸子眼淚的。
陸儼見她哭得動情,也不言語,默默遞上絲帕。原本是有滿腔的話要問,卻一個字也沒有問出口——賀蘭袖到底是重傷在身,哪裡容得一而再、再而三的傷心傷神,竟哭得昏了過去。
一張佈滿淚痕的臉,浸在月色裡。
陸家女兒都有「流血不流淚」的硬氣,陸儼又是自幼去的軍中,哪裡見過這樣頑強又怯弱的女子,不聲不響,哭得臉有些腫,眉目浮在肌膚上,越發像是描的,鬢髮都溼漉漉的。像山野裡溼漉漉的小獸。
他不由自主抬手,想要壓服它溼漉漉的皮毛,啊不,是鬢角——到真個瞧見自己抬起的手,竟是嚇了一跳,真的,他怎麼會起這麼唐突的念頭?……大約她和四娘好,他就當她是四娘了吧。
這個賀蘭小娘子,他恍惚記得,年初的時候,太后給她和宋王賜了婚。
不知道為什麼嘆了口氣,總須得等她醒來,才能細問是誰要殺她。他隱隱覺得,怕是和四娘脫不了干係——這時候自然不會再去想私奔之類亂七八糟的可能性了。如果果真……宋王哪裡護得住她。
這樣好的小娘子,為什麼要遭遇這些。
陸儼只覺得心裡糾成了一團亂麻,忙退開幾步盤坐。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倒有一股清冽的涼意。不知不覺倦意上來。
次日聽到鳥鳴才醒,賀蘭袖還睡著,火堆已經冷了。陸儼出去找了些新鮮果子——得虧這是秋天,山林裡什麼都有,陸儼又識貨。
原本顧慮賀蘭袖的傷勢,想著該打一兩隻野物回去給她補補,但是這荒郊野外,她又重傷,到底放心不下,匆匆又回來。這時候賀蘭袖倒是醒了,看見他進來,整個臉都亮了:「陸大哥!」
陸儼微微一笑,算是應了,拿了果子給她:「這個甜……這種有些酸……」
賀蘭袖慣享的富貴,哪裡見過這個,想起陸靖華也是粗糙——果然是一家子。又是新鮮,又是好笑。要伸手來接,牽動傷口,不由皺眉。陸儼立刻就發覺了,有些羞慚:「我倒忘了你有傷——別動!」
說著刀光一亮,賀蘭袖唬得差點沒抬手去擋——也是苦於抬不起來——也沒聽得什麼聲音,就只見刀光如雪片,輕飄飄一片一片地落下來,頃刻又止,眼前還花著,陸儼已經片了一片果子,送到她唇邊。
賀蘭袖臉一紅。她膚色甚白,這一點羞色立刻就顯了出來,卻也知道事急從權,並不言語,也是說不出來,張嘴,碎玉一般的牙齒,斜斜咬住,長長的睫毛壓在眼眸上,只隱約一點水光。
陸儼面上有些發熱。
他也不是沒見過女子,也不是沒有親近過,不提家裡給的,就是軍中,也有逢場作戲的歌姬舞姬……該死,怎麼能把賀蘭娘子和那等人相提並論!
陸儼狠狠拴住這些亂七八糟的心思,把視線壓低,一片一片只把果子遞過去,他遞得慢,賀蘭袖吃得也不快,一個不留神,指尖微微溫軟的觸覺,雙方都是一怔,彼此錯開目光,若無其事。
幾個果子,吃了足足半個時辰。
剩下的被陸儼三下兩下如風捲殘雲掃了個乾淨,又就水吃了兩塊乾糧。就聽得賀蘭袖輕聲問:「陸大哥來這裡,莫不是為了找我?」
她原是聰明人,這荒郊野外的會有人出現,原本就心疑,她不過試探著說了半句「像故人」,他就神色大變,到她說出陸靖華,他竟一口喊出了她的姓氏——若非心心念念,反應絕不會這樣迅速。
陸儼昨日就已經見識了她的聰明,倒不意外,胡亂一點頭。
「陸大哥找我,是為了問鳳儀殿的事嗎?」賀蘭袖又問。
「是。」提到鳳儀殿,陸儼心思就澄明起來,回答也簡潔乾脆,「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陸大哥,」賀蘭袖柔聲道,「你是四孃的哥哥,又救了我的命,原本,莫說是問我幾個問題,就是要我去拼命,我也是肯的。但是這件事,陸大哥,我不能說——即便陸大哥因此氣我,丟下我不管我也……不能說。」
不能說……陸儼眼睛裡沉沉地落下些影來,不能說——「那如果我問你,是誰要殺你?」
賀蘭袖苦笑:「這是同一件事,陸大哥,這是同一件事!」
陸儼怔住,他雖然剛直,卻不傻,同一件事,如果陷害四孃的,和眼下追殺她的,是同一個人,那意味著什麼?
他用力閉了閉眼睛,一千個,一萬個線頭湧上來,慢慢梳理,匯聚。他輕輕地說:「四娘不過是個閨中小娘子,便性子粗慢,也難與人結下什麼深仇大恨,之所以遇害,如果不是無意中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就是擋了誰的路。」
將門虎女,一朝母儀天下,擋了多少人的路,絕了多少人的心思……簡直不可想。
然而能在宮中動手,能調動鳳儀宮的人為之效死,敢重傷始平王的女兒……這絕非一般的能耐。尤其重傷華陽公主。
華陽公主有沒有說謊?他不知道。
受傷總是真的,隔著屏風他都能聽出中氣不足;她不接受五娘屈膝總是真的,她說服始平王父子放過他們陸家,總是真的。
如果華陽說謊,哪怕只有部分謊言——誰能令她說謊?華陽公主這樣的性情,這樣的身份,這樣的處境,除了始平王妃,想要找第二個人,怕也為難。這個可能性,他當然想過,反覆想過。
眾所周知,皇后的人選,太后屬意鎮國公的女兒。那位姚家小娘子,幾乎是從小就養在後宮,與天子朝夕相處,一直到今年四月,已經是天下盡知,四娘封后,四娘辦賞春宴,姚娘子還來鬧過事——只是沒有鬧成。
始平王妃自然是情願侄女上位,太后給姚家帶來多少好處,再出一個皇后……是他們求之不得。身為華陽公主的繼母,自然有一萬個法子,能令這個失去母親庇護的小娘子就範,也自然有一萬種方式,能在事後解決掉賀蘭這個唯一活著的知情者——必須趕在她出閣之前。
這樣龐大的勢力……難怪她反覆說:「不能說。」
是不能,也是不敢,他打聽過,她的母親如今還在始平王府過活呢,僅此一項,足以把她轄制得死死的。
陸儼從前就有的種種疑心,在賀蘭袖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裡,得到了證實——其實賀蘭袖什麼都沒有說,然而人總會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陸儼相信,他的妹妹無辜。
然而——
陸儼沉吟了片刻,忽道:「天子新近大婚,新後是穆娘子。」——姚佳怡並未上位,如果不是為了姚佳怡入主六宮,始平王妃何必冒這個險?